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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外传之墨留青:青青 ...


  •   墨留青近来常常做梦。
      梦里都是从前的一些事。
      有时是二哥牵马带他去春游,有时是大哥手把手教他习字。
      草色青青,他不小心从马背上摔下,醒了;一不留神字抖了一笔,大哥冷冷瞪他一眼,醒了。
      梦到的都是已经不在的人,已经不再的情景。
      半夜里醒来,愣愣地坐着,窗外秋风刮得窗子呼呼作响,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
      已经是秋天了啊……
      已经是秋天了。

      白天把梦告诉苒苒,苒苒笑他这是文不成武不就。
      他这么一想,也是。有这样优秀的两个哥哥,自己的确显得平庸了很多。
      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苒苒看见他的表情,也不笑了,只静静地望着他。
      他被看得刚涌上来的愁绪也飘走了,脸红红地别过头去,瓮声瓮气地问:“干嘛?”
      苒苒不回答,握紧了他的手。
      温热的液体掉下来了。咸的。

      不久苒苒又要远行。分别的时候他近乎悲哀的看着她。
      她也不说话,耸耸鼻子努力朝他笑了一下。
      他愣愣地看着她远离。
      快要看不到她的身影了,他突然被“是不是再也见不到”的想法吓到,倾身欲追。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
      “三少。”身后的人轻唤。
      他仿若一个激灵从梦魇中醒来,竭力稳下心绪,垂下头说:“回去吧,将军。”

      墨留青在甘州已经度过了十六个秋天,没有哪个比今年更冷。
      他在案前痛苦地思索。
      这个书房曾经是他大哥的。大哥死后,他搬了进来。
      可他永远无法像大哥那样优秀。
      在墨家根系一一被拔起的如今,在墨家势力逐渐被粉碎的如今,他还能做些什么力挽狂澜呢?
      他近乎绝望地望向校场上训练的士兵们。
      今天见到的人们,明天还能再见吗?

      “三少。”门外虽是女声,却显得冷硬有力。
      他即刻稳了稳自己的情绪,摆正坐姿道:“进来。”
      来人一身蓝袍银甲,是继承了二哥志愿的将军萧暮雨。
      如往常一样,抱拳半跪行礼。虽是难民出身,却有着不卑不亢的从容。
      他敛下了眼问:“请起。将军有何事?”
      “江南的红楼,倒了。”
      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应了声:“……哦。”
      红楼表面是销金窟,实际是个情报集散地。酒肉和美色好套话,有时闲聊间的只言片语也能透露出重要信息。只是陈朝对江南的控制很严,墨家要见缝插根针进去也很不容易。红楼盛极一时而不被发现其与墨家的联系,可见墨家下的功夫之深。
      这些年来,红楼向墨家提供了无数官员的把柄和朝廷的秘密动向。最后风雨飘摇之际,说倒还是倒了。
      当此之时,也是迟早的事。
      “红减翠送出的最后的密信是,朝廷有意派兵来甘州,进行全面清剿。”
      这时他才确信,墨家遗部已从深秋,走入严冬。

      然而还有人不放弃,希望把墨家日渐腐烂的根脉从寒风里拯救出来。
      “三少,我们还有办法的。尽早知道了消息,就还有时间。”
      他为刚听闻清剿消息时所表现出的颓败被她看去而感到懊丧,又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个告诉他还有希望的人。
      她说的希望,是什么呢?

      墨留青小时候很喜欢被称作“三少”。
      后来他才知道,“三少”这两个字笔画虽少,却比“墨留青”要复杂得多。
      最亲的人们死去后,他怀念起被叫做“留青”的日子。
      可迎接他的只有无尽的“三少”“三少”“三少”……

      他曾经很喜欢和叫他“三少”的人们在一起。
      虽然出身不同,他们看向他的眼里都带着敬慕和期许,这让他感觉,尽管他的才能不及大哥二哥出众,他的存在,也不是没有价值的。
      然而很多叫他“三少”的人,他再也见不到了。
      有的为保护他而死,有的死在敌袭中,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死在任务途中。
      有的他见到了最后一面,有的甚至寻不到尸骨。
      他常陷入失去的恐惧之中,但他隐约明白,自己更恐惧的,是叫他“三少”的人们眼中,越来越重的敬慕和期许。

      愿望超过能力,就会产生痛苦。
      他觉得依自己的能力,承载不起那愿望的重量。
      他决定向大哥坦白。
      “大哥,我想让大家都活着。
      “我原来以为墨家遗部会让大家都幸福,可很多人都死了,二哥也死了。
      “我不认为墨家的血脉就比那么多人的性命珍贵,这样的牺牲,我承受不起。
      “如果不能让大家幸福,至少不要让他们更痛苦。
      “大哥,也许我们应该停手了……”
      迎接他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大哥目光冰冷的看着他。
      他吓呆了。大哥从不打他,也从没这样看过他。
      “墨留青,你是一个懦夫。”一个字一个字冷冷地吐出来,让他如堕冰窖。
      懦夫……没错……他是一个懦夫……
      “是……是……我是个懦夫……你让我指使着大家去死……我做不到……做不到……
      “这么懦弱的我,这么无能的我,达不到你们希望的我,怎么值得大家如此牺牲……
      “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
      尽管大哥死后只能由自己接班,可他看着自己无力的双手,仍制止不了当时的想法在脑子里生根发芽。
      不要复国了,解散墨家遗部,大家都归隐山林过日子,兴许还能找到一处桃花源……
      到后来他也不明白,这究竟是缘于他懦弱之下寻找的幻想,还是他真实的愿望。

      然而有一个人决不会同意。那人便是萧暮雨。
      由于自己的抗拒和退却,她兼管本部事务和军队,成为了实际的掌权者。
      他很羡慕她,也有些嫉妒她。尽管是女子,却有着他不曾有过的强力和决断。比起他这个不称职的主公,她更好地继承了大哥的沉稳和二哥的骁勇,撑着墨家遗部度过艰难的两年。
      墨留青明白,她并不真心认同懦弱的自己,可自己对于理智到冷血的她,也有不能认同的地方。
      墨家遗部已经式微,她还不放弃,眼睁睁看着昔日的部下和友人去死,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不想在她面前示弱,更不想承认刚才因她的希望而感到了希望,墨留青说:
      “不行,我不同意,风险太大了。现在谁做主帅都不知道,兵力部署图恐怕连个影子也没有,这时让探子们行动无异于海底捞针,如此大范围的异常活动,恐怕连潜伏已久的细作都会暴露出来。就算探听到消息,能将兵力部署图偷来也不是易事。即使知道了兵力部署,埋伏偷袭或者对敌将放暗招也只能拖延一时。既是全面清剿,陈贼这次估计是铁了心了,这一波被打退肯定还有下一波,我们熬不到头的,拖延下去甚至可能牵连甘州的平民百姓。
      “我没有那种誓死也要复国的想法,墨家血脉剩我一个,死了也不要紧。你们已经牺牲够多了,尽力了,可以了。
      “到此为止,解散吧。”
      这一次他没有歇斯底里,而是很平静地说了出来。
      他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背后的愤怒。
      将军对于自己的主上感到愤怒,恐怕是因为有比主上更高的东西被侵犯。
      他长久以来不能理解萧暮雨比自己这个正牌主公更苦苦坚持的原因,他想也许那个比自己更高的东西就是原因。

      结果是萧暮雨压抑了愤怒,抱拳半跪向他行礼。
      “三少,请听我说,墨家遗部不是可以轻易放弃的东西。您不要再说丧气的话了,这一次请相信我,请坚持下去。”
      她不再说话。他没有等到想要的答案。
      注视着她不卑不亢的跪姿良久,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
      自己的想法和她的坚持,究竟哪一个是正确的呢?
      希望这种东西,可以再有吗?
      他不知道。

      将沉默理解为默许,几日后,萧暮雨骑着马出了城。
      墨留青得到消息的时候,那人恐怕已走出很远了。
      简直就是“擅自”行动……
      他感到很不安。
      他有一种诡异的直觉,仿佛看到自己背着沉重的行囊站在两个世界的分界处。两个世界都一团黢黑看不清楚,他稍微挪一挪,就会掉进其中一个里面。
      他紧张地站在原地不敢动弹。肩上的沉重提醒他要选对了路,否则肩负的东西就会和他一起坠入深渊。
      简直像是梦魇,还是清醒的时候见到的梦魇。
      可以询问的人都不在了,他有些慌张。
      肩上的行囊越来越重,拖着他倒向一边。他挣扎了几下发现自己的无力,便闭上了眼睛。
      几日后他接到安乐侯府遭刺客的消息,匆忙赶去了沂水城。

      他看到沉默地立着的萧暮雨,突然感到一阵晕眩。
      也许是快马加鞭的行程让他有些不适,涌上一阵恶心,他竭力压了下去。
      “甘州的清剿就要开始了,我们的行动也失败了……是么?”他费尽力气尽量平静得说出这些话语,也不知是寻求谁的答案。
      那个一直坚定冷静的人如今低下了头。他看见她颤抖的双手。
      “……是。”仿佛深渊中极尽幽冷的风。
      “但我们还是不要放弃……”
      他突然就崩溃了。
      他感到自己在不断下坠。
      他努力把行囊护在胸前。
      上行的疾风割过他的耳朵,他渐渐闭上了眼。

      苒苒回来的时候,他仍把自己关在屋里。
      萧暮雨还在进行着最后的谋划,尽管他们都知道已经无事可谋。
      除了最后一战,大家一起给墨家殉葬。
      他的态度很明确:尽早解散。本部还剩些钱粮,分发给大家,到别处买地种田也可以继续生活。
      本部里没剩下几个人了,比起从前冷清很多。然而大家似乎没有退意,仍像往常一样,一样站岗一样巡逻,一样打探一样潜伏,一样守卫着墨家遗部。
      一样恭敬地叫他“三少”。眼神里除了对他的敬慕和期许,更多的是一种自我确认般的坚定。
      近乎固执的坚定。
      他不敢看到那样的大家,看着就想哭。
      他似乎有些明白,墨家遗部对萧暮雨而言,对大家而言,不是简单的一个符号而已。
      不是因他存在而存在。他们在这上面,寄托了更多的东西。
      也许是比命还要贵重的东西。
      相比之下,他还真是懦弱得多。

      苒苒说她回来了,他说哦。
      苒苒说又有很多人离开了,他说嗯。
      苒苒说她不走了。
      他愣住了,转头看她。
      她穿着的青草色的衣裙有些脏,发髻有些乱,风尘仆仆的样子,刚回来就来找他了。
      现在她扑簌簌地掉着泪,泪水中她努力朝他笑,没成功。
      他好像被气笑了,又好像被气哭了。

      很多年以后他都会回想起他被送走前的那个夜晚,那个一直阻挠他计划的人,那个他所不能理解的人和他最后一次的谈话。
      他能猜到自己作为墨家最后的血脉会被送走,但没想到她的选择是要他放下墨家的背负。
      “为什么……”她这次终于要放弃了吗?
      “大少一定会怪我的……”她有些苦恼的皱眉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
      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她潜在的意思,问:“你要留下?你想死在这里?”
      她收起了笑容,顿了顿说:
      “墨家遗部总需要有人来守着。
      “把您和大家绑在这里这么久真是抱歉,但是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也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走有走的道理,留也有留的原因。
      “这回是真正到最后了,我们已经尽力了,墨家遗部最后没有遗憾。三少,您可以去过您想过的生活了。”
      “要走大家一起走!”墨留青突然有些激动起来,“把你们抛下这样的事,我做不到!”

      那一夜的风很冷。他们坐在校场上吹着冷风,不躲也不挡,仿佛那就是命里头最后一次。
      萧暮雨不是个话多的人,她难得说了很多话。
      为的是劝他安心离开,也让她安心留下。
      “三少,既然您很快也不是三少了,有些话尽管无礼我也还是说了。
      “您有时候还真是天真得想个孩子一样……
      “墨家遗部不是您一个人的墨家遗部。我们在这里经历太多了。背负的欠下的,想要报答的,想要偿还的,不是一句‘解散’就可以一笔勾销的……
      “这一次,留还是走,我会让大家自己选择。我选择留下,也请您尊重。”

      墨留青从来没有明白过萧暮雨。
      但这并不妨碍他羡慕着她也嫉妒着她。
      他看着送别他们的愈来愈模糊的蓝色身影,知道从今以后不会有人再叫他“三少”了。
      他握紧了身边人的手。
      从今以后,他会有个名叫“苒苒”的妻子,会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地方过着简朴的田园生活,会有不知道多少个孩子,会和他们一起度过许多个春夏秋冬。
      无论如何,这个秋天,过去了。

      墨留青近来常常做梦。
      多数是二哥牵马带他去春游的情景。
      草色青青,他不小心从马背上摔下,醒了。
      半夜里醒来,愣愣地坐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声音,是春雨。
      对啊,是春天了啊。
      身旁妻子和儿子睡得正香,他看了看他们,又安心的躺了下去。
      梦境继续,入目是一片青青的山坡。二哥抱他下马,径直坐下。年幼的他在草地上扑腾着打起滚来。
      滚了一会儿他想起什么,端正了身子皱着眉嘟囔:
      “青草长出来很不容易的,秋天在甘州的霜风下,它们很快就会枯黄了。”
      二哥好笑地摸着他的头:“小大人,春天会有新的草长出来。下次带你来,满山坡还会是这样。”
      秋天过去,春天到来,满山坡依旧会是青青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外传之墨留青: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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