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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外传之冼清秋:不留 ...


  •   萧暮雨第一次见到冼清秋,是在一个初秋的早晨。
      天有些阴,西丘露水很重,她拨过重重野草看向那个背着药篓的白衣女子。
      湿润的晨光里,那女子清清简简地回过身,眸光像露水一样冷。
      “萧将军。”她微微点了点头。
      “冼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她抱拳行礼,余光瞟向她的白衣。
      和大少一样的白。

      冼清秋居住的草庐就在附近,装饰简朴,很有几分“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味道。
      一进屋,她招呼她坐下,不紧不慢地沏了壶菊花茶。
      萧暮雨摩挲着杯沿,琢磨着如何开口。
      “冼姑娘,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份,也应该能猜到我的来意。冒昧一问,你可是墨家王朝世族冼氏之后?”
      清秋闻言,浅浅地笑了,放下杯盏抬头看她:“我以为,萧将军此番前来,更关心的是我和大少的关系。”
      彼时萧暮雨才十六岁年纪,将军只做了半年,对方这样直白道出自己真实来意,还不擅长如何接话,不觉愣在那里,脸有些涨红。
      清秋看在眼里,语气不觉和善了不少。
      “你真的想要听吗?
      “那可是个很长的故事……”

      回到本部已经是晚上了,萧暮雨望过去,大少房间的灯亮着。
      向前走了几步,又止住。
      她终于忍不住烦闷地抓了抓头。
      自己在这里缩手缩脚地纠结个什么劲儿呀……
      问到的也不一定是真实,何况有些事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萧暮雨第二次见到冼清秋,是在第一次拜访的七天之后。
      是个晴天,清秋正在草庐前的空地上晾药草。一见她来,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萧暮雨被她看得有些局促,好一会儿才讷讷地开口:“这次来不是为了上次那件事……只是我听说你的伯父曾是定西大将军,你父亲的谋略也远近闻名,便想你兴许对兵法也有所研究……所以……”
      她从身后掏出一本书,有些破旧的封面上写着“破军纪要”四个字。
      “有些问题……想问问你……”
      清秋不置可否地接过,翻了翻,沉默了一会儿。
      “……屋里坐,等会儿我忙完手上的事。”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萧暮雨去西丘草庐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冼清秋真的是个很好的老师。二少不在了,大少因为事务繁多,讲解起问题来总是比较简明,可她还是不能很好的理解,心存敬畏又不敢多问。冼清秋则会耐心地点拨她,也不会烦她多次叨扰。
      “家父非常喜欢读兵书,小时候也带着我一起读,经常拿问题考我。我那时候也追着他问,所以现在这样就像回到了小时候,很开心呢……”清秋难得会有语调如此轻快的时候。
      但是每次去找清秋,萧暮雨都没有告诉过大少,大少也从没问过她。
      就像用默许划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界限,她谨慎地不敢越过。
      同样的,萧暮雨也尽量避免在清秋面前提起大少。
      虽然不具上级的威严,虽然从未明确表露出不愿,甚至在初次见面时主动谈起,但萧暮雨莫名地明白二人的相似之处。
      不仅仅在于白衣。清秋同样用什么划开了界限。
      也许是那初见时,如露水一样冷冷的眸光。

      萧暮雨第一次听大少提起冼清秋,是在一个严冬的傍晚。
      她带了些火炭去清秋那儿,清秋说不用担心她。
      刚回来便被大少招去。
      看见他的时候,大少背对着她,从书房的窗户眺向西边。
      “她……还好吗?”
      一开口,声音冷润如珠玉。
      乍听之下有些愣,好一会儿想明白了“她”指谁,萧暮雨琢磨着她是不是该谨慎些回答。
      窗外的雪已然停了,积了厚厚一层,世界一片冰冷的白。
      这是甘州的冬天,漠北的风凛冽如刀。大少不紧不慢地阖上了窗。
      “……直接说吧。”大约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大少微微侧过头来,眸光如冰雪一样冷。
      “她很好。”萧暮雨不由抱拳低头,不敢看向她的主上。
      “你做的不错,她会对我们有帮助……”珠玉声低了下去。
      良久不闻,萧暮雨抬头看了看她的主上。
      他注视着茶盏,刚泡好的茗茶正冒着白汽,迂迂回回幽幽地升上来。
      “……拉拢她。
      “也许,她会成为你的军师。”

      萧暮雨没想到清秋也会主动提起大少,也没想到大少交代的事情那么快就办成了。
      那是在追剿漠北流寇的前夕,她登门请教,顺便告别。
      “流寇散落不齐,打起来位置看似凌乱,实则灵活多变,又时常埋伏骚扰,折损我军兵力。我打算以此阵法逐个包围击破,但有分兵之虑,又恐寇贼引诱我军深入,中了他的埋伏。”
      清秋清清淡淡地抿了口茶:“将军你还真是信我……”
      萧暮雨行了个大礼。
      “……将军,我心里一直有个疑惑,说出来又恐冒犯了将军。”
      “无妨,请讲。”
      “墨家遗部复国,究竟是为了天下,还是为了自己呢?
      “如若说为了天下,将军,我本在江南西塘,一路北徙至甘州,听过也见过太多惨烈之事。旧臣之后为向墨家尽忠而家破人亡,无辜百姓也因地方动荡不稳而常受牵连。
      “将军,恕我冒犯,墨家王朝被陈家篡夺已过半百之年,陈家皇帝也换了两代,当今君主也算励精图治。十一年前江南水患,上一任君主虽失道无为,致使百姓流离失所,当今君主上位后,发放赈灾粮食衣物,安抚百姓重置田地,也算亡羊补牢,时犹未晚……
      “经十一年整治,四方也算太平安稳,倒是墨家遗部时常扰乱治安,只漠北和西南形势复杂,墨家尚可站稳脚跟,但说要为天下举兵而光复天下,将军,可谓为时晚矣。
      “如若说是为了自己,将军,你们的旗号又是什么?你们和当年的陈家,又有什么区别?”

      萧暮雨半跪在地上,良久起不了身。
      她憋了口气抬头看向冼清秋,清秋也正看向她,眸光冰冷。
      但萧暮雨此刻不打算退缩。
      “冼姑娘,我是个粗人,十一年前我因江南水患流浪至此,难民堆里长大,大道理不懂那么多。
      “墨家收留了我,还收留了很多流浪的孤儿,给我们吃穿免我们挨饿受冻,带我们训练使我们身强体健。如果没有墨家,我也许活不到现在。
      “我从小兵一步步做到将军,许多事情从前不懂,现在也渐渐懂得。可是,‘忠义’二字,始终不忘;交付给我的将士们的生命,始终不忘;二少生前的教导嘱托,始终不忘。
      “二少说,‘我们是官军,不是反贼’。
      “许多事情我还是不懂,但我相信二少这句话,我的将士们都相信二少这句话;我们打马贼,击流寇,都是因为二少这句话!”

      最终是冼清秋先敛下了眼,低声问:“这次追剿,也是大少的意思吗?”
      “是。”
      长久的静默,久到她以为不再有可能,准备起身告别时。
      “……围而不攻,潜入诱敌,必要时可用火攻。”
      萧暮雨再度行了个大礼。
      “还有……”清秋在她转身欲走时叫住她,“……保重……”
      萧暮雨看着她不自觉柔下来的眼,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一些她之前对待自己、对待大少和对待墨家遗部的心情。
      只有一些而已。
      出兵的时候她对着远处的大少抱拳告别,看着那白色化为一点,又不由眺向草庐的方向。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击败流寇归来,大少请将士们喝酒。
      大少向她敬酒的时候,她在他眼里看到了“认可”,一时激动得热泪盈眶。
      大少虽不像二少那样和将士们打成一片,甚至有些疏离,但萧暮雨明白,大少的厉害之处正在于距离的把握。
      他是主上,不是将军。他是一切的总领,是墨家遗部的纪律、命令和信仰。
      保持让人敬畏的距离是必须的,但这不意味着他不清楚怎样适时地笼络人心。
      即使不说一句话,单是那样的眼神,就足以让将士激动不已,万死不辞。
      所以当他对西丘搭起的草庐不发一语,甚至不时眺望那个方向的时候,萧暮雨感到了强烈的好奇。
      那里究竟住着什么人呢?很快派出去的斥候摸清了底细。
      冼清秋乃墨家王朝重臣冼大学士之后,伯父定西大将军三十年前在西南起义被平,诛九族,独其父冼正南在外游学逃过一劫。后其父辗转江南行医,最后隐居西塘。冼正南年少时曾随定西大将军征战,醉心于谋略之学,因十二岁献计大破西疆蛮族而成为远近闻名的神童。老主公曾派人久寻未得,后大少探得冼正南所在,亲往西塘欲请其出山。奈何陈朝鹰犬发现大少行踪,冼正南为救主而死。
      他的女儿活了下来,还来到了甘州。

      大少轮番向各将士敬了酒,一圈下来面色有些红,还是保持着他的风度再次来到萧暮雨面前。
      “大少……”她连忙拱手俯身,大少摆手示意不用行礼。
      “将军这一仗,打得漂亮!”酒杯再度斟满。
      “是众将士的功劳,也是大少您指导有方。”她小心接过。
      “我听闻,道上的兄弟,入伙也要请喝酒的。”萧暮雨闻言,惊讶地抬头。
      大少难得有戏谑的时候。
      “入伙了纵是不请酒,庆功酒也是得分一杯的……”留下一杯斟满的酒,大少转身离开。
      “大、大少……”萧暮雨看了看那杯酒,又看了看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
      应该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没错吧……

      “我不喝酒。”萧暮雨去草庐送酒的时候,冼清秋正在榻上读书。
      萧暮雨有些讪讪地,挠了挠头:“那什么,是大少的意思……”
      “原话怎么说?”她放下书卷。
      “‘入伙了要请酒。’”
      “……我和他不是一伙的……”清秋神色有些懊恼。
      “嗯……也许是因为大少喝醉了吧……”萧暮雨斟酌着还是顺着眼前这个吧。
      清秋幽幽地笑了:“你酒量不错?”
      “嗯……大概……”她有不好的预感。
      “喝酒伤身,药酒勉强些,入伙了请你喝。”一大坛酒搬上来,她咽了咽口水。
      这可是军师大人请的酒……

      醉酒的时候好套话,萧暮雨还是比较信任自己的酒量的。
      “送酒也不亲自来……”清秋似乎醉得很快。
      “谁?你说谁?”萧暮雨有些晕,甩了甩头。
      “债都不好讨……”
      “谁欠你债来着?”糟糕,晕了脑袋不是很好用。
      “算了……反正见了也讨不着……他还不起……”清秋倒在榻上笑得像个小孩子。
      “多大的债还不起啊……不讨你不更亏了吗?”
      “是啊……已经够亏了……还不想讨……
      “他自己划的界,他不能过来,我不愿过去……
      “真是的……我为什么……不愿过去呢……”

      喝过酒,军师大人正式入伙。萧暮雨向冷冷盯着她的军师大人保证,醉酒那天什么都没有听到。
      本部里一切安好。手下的新兵有几个资质不错的,再观察几日也可以安排特训了。总之一切都充满希望。
      与之相反的是千里之外的朝堂。陈家皇帝突然病危,膝下仅一幼子,各路势力虎视眈眈。
      风雨飘摇之际混水摸鱼,大少肯定不会放过这次好机会的。
      清秋说得对,时间拖得越长,百姓对前朝的感情越淡,对新朝的接受度越高。只要新朝大治,什么“真龙天子”“为天下而举兵”的口号都不会让人信服,更无人响应。
      此时的乱局,恐怕是墨家遗部最后的机会。

      不是兵家的事,萧暮雨懂的挺少。不清楚大少的谋划,也不明白大少而今带着她是干什么。
      “墨家遗部势力单薄,能撑到此时不过是因为旧臣世家和甘州本地的给养。将军长年在军中,掌握着本部的兵力,多次立功,后半部分的掌控不成问题,而前半部分,将军还一直不太熟悉。”听闻此言,萧暮雨紧张地直接跪了下去。
      “将军不必紧张。”虽如此说,大少并没有让她起身的意思。
      “留青年纪尚幼,行事颇为稚嫩,虽因墨家血脉能蒙旧臣世家照拂,但其他方面,还望将军多加指点。”
      “末将不敢!末将这条命是墨家救的,末将定尽力辅佐三少,不敢有丝毫怠慢!只是末将有一事不明。”
      大少背对着她沉默半晌,末了叹了口气,将她扶起。
      “这几天你跟着我,我做的事你都看清楚了,边看边仔细琢磨。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这一仗不比你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打的,但败了会更惨。我并没有十分的把握。
      “留青尚不成器,我若遭不测,他便是墨家最后的血脉,也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你要替我帮着他,帮着墨家。
      “萧暮雨,留蓝看人很准,我相信他,也相信你。这几年观察下来,你确是可造之材。”他搬出一副象棋,不紧不慢的开始摆子。
      “身为将军,象棋你下得也不错了。只是实际上,你还是将帅,而不是下棋人。”大少把最后一枚棋子——鲜红的“帅”摆上。
      萧暮雨硬着头皮迎向大少的视线。
      “你要尽快,成为能够下棋的人。”

      “清秋,我不明白……好多事情我都不明白……”萧暮雨愣愣地坐着。
      清秋瞟了眼她:“茶凉了。”
      “……嗯。”
      “其实你明白的,只要你愿意去明白。
      “趁茶没凉透赶紧喝掉……不然,会更难喝。”

      我明白了……明白了什么?
      接到大少被袭的消息的时候,萧暮雨第一反应是去找清秋。
      草庐里亮着灯,迎接她的却只有一封冷冰冰的告别信。
      像冰雪一样冷,像霜露一样白。
      “按兵不动按兵不动按兵不动!你告诉我要按兵不动!!我告诉我要按兵不动!!去了也是死对不对?他们就是想要诱敌对不对?我明白……我明白!!你为什么不明白……”
      萧暮雨很久没有这样放声大哭了。
      上一次这样哭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了……糟糕,哭了脑子不太好使……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冷静下来!狠狠吸一口气。萧暮雨,你是个将军,你还要做个下棋的人!
      冷静下来……

      第二天,她得到的是除了大少,随行一干人全被烧成灰烬的消息。
      大少被挂在甘州城门口示众三日。
      本部里都在等她一句话。
      她能想象白衣沾上的血污和大火焚尽的黑发,也明白大少叮嘱她的眼神和清秋留下的话。
      她明白,可总有臭小子不明白……
      看到门口两具尸体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很累。好像全身的力气被抽干了,不能动作也不能言语。
      她记得臭小子说过,他大概十三岁,也可能十四岁,也可能十二岁。
      他死在少年时候,她活了下来,成了将军。
      以后,还会成为总领。

      收拾大少遗物的时候,萧暮雨意外找到了一只玉玦。
      她似乎又明白了什么,把玉玦捂在胸口,哭都哭不出来。

      萧暮雨最后一次见到冼清秋,也是在一个初秋的早晨。
      天有些阴,西丘露水很重,清秋意外地没有出门。
      进门的时候,只看见她对着一只破损的玉环发愣。
      “这不是玉环,是玉玦。玦比环多了个缺口。
      “本来有一对的……”她一手捏着碎片,“……也罢,玦这种东西,本来就不完整……” 
      “很贵吗?”她有些受不了清秋凄凄惨惨的语气。
      “大概吧……
      “是家父留下来的……”
      萧暮雨噤了声,陪着她一起沉默了很久。
      “将军,初次见面时你不愿听的那个故事,现在愿意听了吗?
      “虽然是个很长的故事,但要我简短些说,也是可以的。
      “十年前他欠了我很多债,这么多年一直忘不掉,想来想去还是追来看看,结果发现他依然还不了。
      “于是就算了。就这样,结束了。什么都不留下,也好。”她注视玉玦的目光,像露水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外传之冼清秋: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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