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芳加之死  在今冬的 ...

  •   在今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芳加死了。

      入冬后,天骤然变冷,芳加一时没留意到,不小心就寒气入体。原也不是什么大病,几贴药就回转过来了。不想,没过两天病情反复,这一次竟来势汹汹,当夜芳加就浑身火烫,烧得迷迷糊糊,呓语不断。阮家二老急急去寻大夫,可于事无补,芳加始终昏迷不醒。没两天,她就撒手而去。

      喜事变丧事,原本紧锣密鼓筹备成亲事宜也随之戛然而止。

      雪如碎玉,密密地盖住苍茫大地,沉沉地覆满棺木。刘家一声叹息,一句可怜,便撒开手不再理会。

      未嫁的女儿入不了祖坟,只能掩埋在荒山野岭里,无供奉,无祭拜。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使得阮母接连病倒,家里家外都是阮父一个人打理。

      二哥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出牢狱,推开我们搀扶的手,他仰着脸,雪落在脸上很快地化成水,如同点点泪水。

      “我想送她一程。”二哥说完,便低下头缓慢地向前走。

      从阮家回来,二哥在娘亲门前跪了许久。

      几日后,芳加下葬,魏家的祖坟里多了个新坟,墓碑上的九个字是二哥亲手所写。

      “爱妻魏阮氏之墓——魏珉立”。

      我远远地避开,只看见二哥单膝跪地,手指拂过墓碑上的字。隔得太远,他的声音被雪掩埋,听不大清楚。我能感受到萦绕在二哥身边的怅惘,丝丝缕缕,连绵不断。

      原来,不是怜惜不是同情,二哥当真是喜欢上了芳加。可是,人已死。二哥只能用这种方式来缅怀一份模糊的感情,还未开始,便永远冰封。不去管芳加是否愿意,二哥无助而无奈,执拗地娶回芳加。

      一晃十五年过去,从小到大一路蜿蜒而来的情意,由此中断。不许人间共白头,情侣间如此,可为何你我也如此。甚至没有和她说上最后一句话,我的芳加就这样突然地离去,在这个极冷的冬天。

      遏制不住地颤抖,寒风过处,脸上的泪几乎要冻结成冰,刺骨的疼。

      质本洁来还洁去。

      *******

      芳加之死很快被人们淡忘,腊月来了,谁会耐烦提这晦气事。二哥开始接手生意事务,“木和玉”这个牌匾最终还是改掉了,换成端庄圆稳的“恒瑞和”。

      “家里人少,你和良修还是回来过年吧。”娘亲捂着手炉,倦怠道。

      “也好,就我和良修两个人也没意思。”公公没个两年怕是不会回来的,我看看天色,“等到了小年上,我们就来。”

      回到家中时,见院子里的积雪堆成一堆,而良修正挥着铁锨铲雪。

      “对了,我二哥的事还得要谢谢张老大人呢。”

      良修停下动作,把铁锨立在墙角,略有沉吟,“这事三两句话也说不清,回屋我再给你细说。”

      “其实你二哥能出来,是因为知府巡查时看着此案蹊跷,才给改判的。张大人见此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良修蹙眉继续道:“可是我总觉得不对劲,刘知府新上任来巡查,本就是走个过场,哪里会当真去翻咱们县的案牍。”

      在听到“刘知府”这三个字时,我顿时一激灵,“又是刘知府?”

      “更巧的是,县衙里重案大案也不少,怎么就偏偏看到这么一件无关痒痛的案子。”

      我脑中飞快地闪过什么,“可是芳加?”话出口,我更觉得有这种可能。

      良修摇头,“这就不大清楚了,但十有八九与阮姑娘有关。”

      我颓然,即便是芳加,也晚了。芳加对此事三缄其口,谁能想到会是她呢?又想到二哥对芳加用情不浅,若他得知此事,不知又该如何。我怔怔地出神,原本平复的伤痛再次袭上心头。

      “你也不要多想了。”良修扶我进里间休息,“阮姑娘许是愿意的。”

      芳加,芳加。

      *******

      大哥的消息如同昙花一现,再次石沉大海。娘亲虽然脸上不显,心里也肯定焦急不安。她在屋里辟出一片地方,供上观音,日日香火不断。娘亲严令下人们不许嚼舌,而我们也都有意识地避开这个话题。

      临近过年,年味越发的浓重,而家里却喜色稀薄。

      魏珏本就白胖胖的,再套上厚厚的棉衣,简直像个蓬松的雪球。若是七八岁时这样,还可以称得上可爱,可明年他就要参加院试,也是个半大的人了。

      “三姐姐。”魏珏一进门就要跑过来。

      他两步一滑,我看得心惊肉跳,忙抓紧他的胳膊,“慢些罢,路滑。”

      “姐夫来了吗?”魏珏的个子似乎又长高了些,都要到我胸前的位置了。

      我好气又好笑,戳了戳他的脑袋,“他给你什么好处了,一进屋不先来关心姐姐,胳膊肘子向外拐。”

      魏珏憨然,“姐姐自然是亲的。”

      “你姐夫在书房,你自己去找他。”年下要春联的人不少,良修一手好字,来求字的人络绎不绝。

      娘亲看着二哥的眼神带了忧色,临近过年一向是媒人活跃的时候,然而今年,再没有媒人上门说亲。二哥经此一事,也稳重了下来,为人处世竟有些大哥的品格。

      “我这般不孝之人,又是个鳏夫,谁家姑娘会看得上呢?”二哥不以为意,也乐得轻松。

      挑了个二哥不在家的日子,我把二哥出狱的缘由给娘亲说了一遍。

      娘亲沉默不语,良久才叹道:“竟是个侠义的,不怪你二哥喜欢她。”

      这一年终于要熬过去了,我几乎不敢回想。从婆婆到芳加,我身边最亲近的人接连离开。

      “妹妹,你家门前怎么蹲着个小丫头,可怜见的,大冬天还穿着单衣。”姨母一进门就唏嘘不已。

      娘亲脸上掠过怒气,“定是那贱人的主意,又拿孩子做文章。”

      “嗬,那是她的孩子?”姨母惊叫,直拍胸口,“这么狠毒的娘,让自家女儿大冷天的活受罪。真是一百个里面也出不了一个。”

      “要不然让杜洪把她送回去?”我也觉得头大,这吕氏净出这么些幺蛾子。

      娘亲笑意冷清,“又不是我的女儿,没必要心疼。让人把门关上,随她去。”

      “大过年的提他们多没劲,妹妹你家里的年货可准备齐全了?”姨母忙转了话题。

      “对了,家里新宰了两头猪,我们娘几个能吃多少。正好你来了,我也省着教人去送。”

      *******

      阮家只有芳加一个孩子,现下芳加一走,老两口生无所托,不过是强撑着过日子罢了。在娘亲的默许下,二哥每隔二三日便去阮家看看,只是每次回来,二哥都会在书房默立良久。

      面对家里古怪的气氛,良修也不多问,偶尔指点一下魏珏的功课。

      “你看魏珏的学问应付的来院试吗?”娘亲对魏珏抱有厚望,一心想让他走科举仕途的路子。

      “他的底子还算扎实,只是尚且年幼,有些学问还不能融通,”良修略有为难,想了想又说道:“魏珏虽不是机敏过人,却贵在踏实求稳。”

      脑海里浮现魏珏呆头呆脑的样子,若他将来真能入朝为官还不得被人算计个死死的。

      “魏珏的前途眼下还不好说,入阁拜相也不是没可能。”良修许是见我仍有担忧,安慰道。

      可是我所担忧的却是官场黑暗,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一时又想起小珏今年也才十一岁,连科举的门还没摸到,多想也无益于事,“也罢,来年的院试就当是一次历练吧。”

      腊月二十五那天,雪慢慢停下来,到下午时天就放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芳加之死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