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诚难养》落木甘棠

12、风波暗涌 二哥到底知

　　“宋家娘子，这有病呀，可得治，掖着藏着的别误了事。”
　　我认真想过好几遍，还是不知道怎么就惹到了这郑家人。就眼前这个妇人高氏，是郑家的女主人，明里暗里的没少编排我。以前也罢，嘴长在她身上，横竖没碍着我。现在，竟跑到我面前说道。没受过婆婆的气，倒被她几番奚落。
　　气极反笑，我刚要和她理论，忽的看见她身旁的那个女孩满是惭愧地看着我，只得压下怒火，随她去。那女孩郑阿屏是郑家唯一的孩子，偏偏小时候一场大病闹得瘸了腿，相貌又不出色，看上去没什么精神气，显得恹恹的，到今年都二十有四了，仍没有嫁人。相反，她母亲高氏是个要强的人，为人刁蛮泼辣，一旦听到别人对她女儿稍有议论，定然要闹上一闹。然而，高氏总爱议论起别人家的事，头头是道，仿佛亲眼所见。
　　高氏口中的病，是说我无子息。
　　提起这病，我虽知是场误会，却不能辩解。嫁到宋家三年，肚子一直没消息，不怪他们作这般猜想。直至今日，我和良修同床共枕一千多个日夜，床间一直是恪守礼仪的。不是没有经历过尴尬之事。良修只是头脑神智方面有些受损，身体却是正常的青年男子。起初我并没想到这一遭，只当他是个孩子般照顾，在他欺到我身上磨蹭时，我方惊觉。
　　男女之事我多少知道些，可是总没有迈过心里那道坎。甫开始，见良修情动，觉得难为情，只躲得远远的。后来，习惯了，便转过身装着没看见。现在，实在拗不过他，偶尔夜深人静之时，就动手帮他纾解一下。这般看来，我是步步后退，一寸寸地容忍他侵蚀我的底线。

　　元宵节过去，大哥坐船，顺着运河南下去滇西。哪知，大哥前脚刚走，家里就出事了。
　　娘猜测成真，爹在外面果然有人了。是个年过三十的寡妇，正是徐娘半老尤有风韵的年纪。据说那寡妇经营着一个小面摊，做的馄饨面是一绝，几个月前爹在那吃过一次就惦记上了。一来二去的，两人竟生出不该有的情。
　　大哥一走，爹借口生意繁忙，几日不进家门。娘原本就存了疑虑，忙叫人暗中调查，这才知道有此事。
　　在娘亲房间里听说此事，我感觉冷气从骨子里冒出，有些喘不过来气。按娘亲的脾气，这种事是决计忍不下的。可是，娘亲一切如常，甚至没有喊爹回来对质，只是压下消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正常得有些反常。
　　“娘，娘，”我像以往一样蹲在娘亲前，两手交叠放在她膝上，仰起头难掩伤感：“你不要伤心。”
　　娘亲抚着我的头发，沉默不语。
　　“咱们家的钱是越来越多，你们一个个长大了，按理说我该松口气，”娘亲缓缓开口：“可这一清闲下来就感觉什么都抓不住了。你爹是个精明的生意人，这件事能让我查到，多半也是他故意为之。他是在试探我的态度，可眼下魏珏还小，我也一把年纪了，就由他去吧。只要不把人领回来，我就当作不知道。”
　　娘亲的语气里满是疲惫，她这些天也是辗转反侧多方思虑吧。
　　我总不愿相信爹会做出这种事情，之前和娘亲的相濡以沫又算什么呢，是不是连我们他都不要了？爹是个孤儿，祖父母死得早，也没个兄弟姐妹，吃了不少苦。爹总说，若不是遇见娘亲，这辈子不知又是怎样惨淡的光景呢。可是，什么都变了。
　　家丑不可外扬，娘亲不让我把此事告诉二哥，我强忍着去质问爹的冲动，咬牙答应保密此事。

　　浑浑噩噩地赶回婆家，站在院门口努力提了提嘴角，推开院门，良修穿得厚厚的衣服坐在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下。他闻声抬头，虽是寒意料峭，良修溢出的笑容带着温暖。
　　良修，幸好还有你。
　　婆婆说，良修看上去傻，其实心思通透着呢。我深信此话。
　　不论何时看到他，我总会不自觉的微笑。我不再刻意去比较他对我和对公婆的感情是否是相同的，如果没有爱情，那么总还有亲情。虽然一直很享受被他依赖的感觉，我还是开始教他学着适应生活。
　　“娘子？”良修的话不多，对着我总爱说这两个字，疑惑也好，欢喜也罢，仿佛这两个字包含了他所有的情绪。
　　我伸手摘去粘在他身上的枯叶。
　　他起身，从袖中摸出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泥人，粉衣乌发，却憨笑可掬是个女童模样。
　　我扑哧就笑开了，“这是我还是你呀，我可不知道自己这样傻气。”
　　良修呆呆地盯着我的笑颜，半天居然又掏出一个泥人，和刚才的那个一般大，是青衣小童。我把两个小泥人都收到手中比较，只从神态，就能看出是一对。心中莫名的有些欢喜，突然脑中飞快地闪过什么，我脱口而出：“良修，你喜欢孩子吗？”
　　“喜欢。”良修的反应比以往快多了，只一愣就肯定地点点头。
　　现在是我比较笨了，听到这个回答，我有些傻眼。亏得婆婆体谅，并未在我面前提过孩子的事，我竟自己傻愣愣的上赶着找不自在。所幸良修并不深究此事，我装作没听到他的回答。

　　今年有些不寻常。往年惊蛰过后，天气转暖，雨水增加，正是春耕的农忙之际。今年，气温逐渐上升，但贵如油的春雨迟迟不见下来。
　　总也不见下雨，人们都急了，开始从河里打水浇地，可是河水水位低，打水困难就罢了，这种灌溉方式对消解春旱也杯水车薪。
　　相邻的几个村联合起来想办法，祭拜龙王庙、请和尚道士做法、去江边磕头拜神的人也渐渐增多，但是依旧滴雨未至。土地龟裂，这一年的春种怕是不行了。村民们的脸色变得日渐严肃，原本热闹的村子里也寂静了下来。田间的生计是靠天吃饭，可这，要变天了。
　　好在村子靠近江河，吃水问题尚不难解决。
　　“听说外面好多地方都闹旱灾，再不下雨，这粮食可都白种了。”
　　“今个晌午，我还看见城里有人来收陈麦呢，可不能卖给他们。”
　　城里似乎也对这场旱灾有所警觉，一些黑心的米面铺闻讯开始到乡间去收购陈粮，以便囤积居奇。
　　公公婆婆的话语少了许多，空气似乎凝重起来。

　　二哥到底知道了爹的事，盛怒之下，竟不管不顾带了人就把那寡妇的面摊给一顿乱砸。这不啻于给爹一个耳光，爹不知是气极还是怎么，仿佛鬼迷心窍，也不顾念父子情分，直嚷着要把二哥赶出家门。爹以为是娘亲挑唆的，日日地争吵，家里没个消停。更厉害的是，下面的几家布庄受到影响，竞争的对家也蠢蠢欲动。消息是芳加带过来的，她几番犹豫，才吞吞吐吐地把事情说明白。
　　“现在这情状，我也不好总去你家，”芳加气闷地绞着手绢。
　　“那寡妇可曾住进来了吗？”我生怕爹再作出什么失体面的事。
　　芳加忙道：“这倒没有，你二哥在家，怎么会让她进门？”
　　我依旧不放心，现下已是火烧眉毛了，只能让大哥回来坐镇家中，“芳加，我娘亲可曾说过让大哥回来？”
　　“前几天才打发人去送信了，估摸着这两天大哥就能收到信。”
　　“那就好，那就好，”脑中各种的想法夹杂错乱，我理着头绪：“千万要劝住二哥，别再冲动，好好稳住生意，若伤了根基，那就真万劫不复了。”
　　见芳加点头，我又补充道：“你不说我也知道，家里怕是鸡飞狗跳的。实在不行，就把小珏拉开，他还小。还有，如果有事千万给我带个话。”
　　“你别急，横竖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自会见机行事的。”芳加安抚道。
　　芳加这次来主要替娘亲告诉我两件事，一则是家里现在的情况，闹得这样大，怕是瞒不住了，与其我从别人那里听到此事不如让芳加亲自来给我说清楚，二则，是嘱咐我近些天不要回娘家。
　　我心乱如麻，又不能回去看看。家里怕是只会比芳加描述的要糟糕的多。想到二哥的脾气，又想到娘亲该如何的心寒，魏珏是否害怕。公婆为春旱之事已经烦透了心，这件事不能再劳烦他们，只能寄希望于大哥早些回来。自知心急也无用，却控制不住的乱想。

　　是夜，熄灯后许久，我依旧睁着眼睛，没有半点睡意。一时惊怒于爹的薄情，一时又想及自身。在我从婆婆无意间透露的话语中知道，良修是收到惊吓才导致痴傻后，便明白日子长了，或许他会想起一切。到那时，面对陌生的他，我又要如何自处。若刚开始我就知道他会恢复成常人，也许，我不会那么轻易就做出嫁人的决定。自己每一步都是走在刀刃上，进退维谷。
　　黑暗里只能隐约看出良修的面部轮廓，这一刻，我竟希望他能睁开眼，哪怕只是轻轻地喊一声“娘子”。
　　他安静地睡着，没有一点要醒来的痕迹。
　　我闭上眼，长长地嘘口气，说不出是失望，还是认命。

作者有话说

　　奋起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