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诚难养》落木甘棠

13、祸不单行 今年的春天

　　一个消息的传来，使沉闷的村子里，突然像水落入热油锅般，惊起强烈的骚动。久旱无雨，又是春季气温转换之际，南方竟爆发了瘟疫。
　　由于染上瘟疫的人只是寻常发热的症状，刚开始并未引起人们的主意。然而，当染病的人越来越多，而且多半是染病后半个月就死了，人们这才惊觉。瘟疫正来势汹汹的朝北方蔓延开来，这消息带给人们的恐慌远大于旱灾，村里人人自危，甚至有的人打算举家迁徙。
　　“防治的药方还没有出来，”公公紧锁眉头，有些担忧，“眼下虽然还没有传过来，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过来了。”
　　“今年怎么这样多灾多难。”婆婆不住地叹气。
　　大哥还在南方，自从听到南方有了疫病，我就坐立不安，挂念大哥的安危。
　　“京城贴了皇榜，正在寻找治病的药方。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许是不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方子了。”见我和婆婆都是愁眉不展，沉默寡言的公公只得再次劝慰起我们：“这不是还没到咱们这儿，再怎么担心日子总得过下去。”
　　左右是等不下去了，明天进城去问问大哥可有消息，再者也要药铺买点常用的草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先备下些药心里也安稳，我暗暗忖度着。

　　接连发生这么多的事，布庄的生意受损不说，家里也不复往日的安宁。爹爹在和二哥一次激烈的争执后，索性在外面买了一个院子接那寡妇和她的一双儿女住下，也不再进家门。布庄和茶庄的生意全都落在二哥肩上，这次回家，见二哥忙得焦头烂额，我更是有些怨恨爹了。给大哥送信的人也没了音讯，这让我隐隐感觉事情有些不妙。
　　二哥竟有些瘦削，目光深沉许多，双唇绷紧，眉宇间多出几丝戾气。才一个月，浑身的气质陡然变了个样。他看见我也只是微微点一下头，就埋头继续看账本。
　　刚走到娘亲的房间，便碰上魏珏了。
　　魏珏见到我，一下子扑上来，语声哽咽：“三姐姐。”
　　我心疼地楼紧他，轻声安抚道：“小珏，你也是个小壮士，千万别哭。”
　　娘亲一身素净的蓝底白花棉衣，发髻上单单插了只梅花银簪，显得有些憔悴。
　　“不是说过，不用你两头忙，”娘亲仔细端详着我，“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总这样勤快地回娘家，是要落人家口实的。”
　　我放开魏珏，到娘亲跟前坐下：“闲话什么时候少过，我不在意这些。魏珏，今天怎么没去学堂？外面还没打进来呢，咱们里面可不能乱了阵脚。”
　　“小珏这孩子向来懂事，他这些天围在我身边，像个小大人似的劝我呢。”娘亲望着魏珏，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意。
　　魏珏眼圈微红，神情却是难得的坚毅。我们兄妹三个长相都随娘亲，两位兄长俊雅出采，我则是温婉秀美，独独魏珏却是越来越胖。小时候还能看出几分可爱，现在圆滚滚白胖胖的样子，只能说他喜庆有余。魏珏重情，心思又生得细腻，也就只有他了，能在娘亲身边替我们几个尽孝心。
　　“他没把那个女人领进门，纳为妾室，已经是给我留了面子。”提起爹时，娘亲有些强作地平和，“我总不能把他栓在家里，不在跟前也清净。”

　　因为疫病消息，多数药价都有上涨，有些药品已经卖完了。原先我家买药，都是只来这家回春堂，说来娘亲和吴掌柜也是表姐弟。
　　吴掌柜见我来，便忙引我到隔间：“三小姐，你也知道南方的瘟疫了吧？我们在南方开的也有店，消息比旁人的灵通些。”
　　我听此言，忙道：“还请吴表舅指点。”
　　“我这有张方子，待会让阿文给你从库里抓些药。”吴掌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方子递给我，继续说道：“这方子的效果不大，虽治不了命，但多少能预防些。若是不幸，瘟疫来了，你把药煎了先喝着。那药渣可别倒掉，晒干在屋里焚烧，四处熏了房间也是有裨益的。”
　　我认真记下此事，又问道：“这瘟疫真有那么凶险吗？”
　　“南方烧了好几个村子，你说能不凶险吗？”吴掌柜又提醒一句：“这些天少出去走动。”
　　我感激于他的关照，连声道谢，又从袖中取出几锭银子，刚要塞给吴掌柜，他忙推开，生气道：“你既然喊我一声表舅，就不要来这一套了。去找阿文，让他帮你拿药吧。记住了，千万要小心。”
　　知道他的好意，我不再推辞，只得以后再还这份情。眼下正是用钱的时候，一丝一毫都不能大意。

　　从吴掌柜那里出来，心中越发沉重。听他的意思，这瘟疫是一场不小的劫难，若是身体康健，熬过去也就罢，若熬不过去，那只能把命交代上去。
　　今年的春天竟是比冬天还冷，明亮的阳光刺得眼生疼。大街上人来人往，忙忙碌碌，我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
　　几个熟人闯进视线，正朝这边走来。高氏较寻常的女子要高出许多，长脸细眉，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身边还有几个村里的姑娘。如果没有高氏在其中，我还能和她们打声招呼。可是冤家路窄，进个城还能碰见她，绕开她们赶紧回去是正事。
　　“哎，良修媳妇，”果然又被她眼尖看到了，“都是一个村子的，怎么跟生人似的。”话语间，她们已经走到跟前了。
　　本就不舒坦，看来她又要来给我添堵。
　　“郑婶子，”我冲高氏淡淡点一下头，便转头看向剩下的三个姑娘，笑道：“秀清妹妹，悦鸣妹妹，雅妹妹，可巧竟碰上你们了。”
　　高氏脸色微变，她自是没料到我这样不给她面子，“你这买的是，噢，我就说嘛，有病早治。良修是个傻子，可宋家的香火不能断了。”
　　旁边的三个姑娘都还没嫁人，听到高氏这样大谈子嗣之事，神色微妙，有些不自在。
　　“魏琳要先道声谢，竟劳烦郑婶子一直记挂我们宋家的事，”我笑意不达眼底，大街上不停有人走过，她这样口无遮拦，我不免动气：“只是早先听大夫说过，做娘亲的年岁太小，对孩子多少会有些影响。我这也是怕太早有孩子，将来生出什么意外，可就不好了。”
　　高氏想起她女儿的事，自然以为我是在含沙射影地说她，登时怒骂道：“好你个没脸没皮的贱蹄子，真当自己是大家小姐了，也不看看你那张狐媚子的脸。今天我……”
　　我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原来以前还没真正领教过她的泼辣，竟然在大街上就能如此破口大骂。
　　周围开始聚拢看热闹的人群。
　　“够了，”我冷声喝道，“我尊你是长辈，平日里就不和你计较。郑婶子，嘴上积点德吧。你乐意丢人现眼，我可不陪你。”到底是没压住火气，跟她撕破脸了。
　　高氏更是怒不可遏，一副想要上来拼命的样子。秀清极有眼色，忙叫剩下的两个姑娘和她一起死死拽住高氏。
　　秀清焦急地看着我：“琳姐姐，你且消消气，有什么误会咱们回去说。”
　　我本就无意在这里和她死磕，冲秀清她们歉意地一笑，看也不看高氏，提着草药，转身就走出人群。是自己太冲动了，忍一忍也没什么的。还以为这两年照顾良修，性子也该更平和，唉。我有些头疼该怎么和公公婆婆解释此事。

　　“过两天我和你一道去，给她赔个罪。”在听完我的描述后，婆婆叹口气，有些责备地看着我，“到底她是长辈，你这样给她难看，怎么说都过不去。”
　　我垂头丧气地点点头。
　　婆婆见我如此孩子气的表情，苦笑不得：“知道她为什么一直总拿你说事吗？”
　　看来真是有原因在其中呢，我忙摇摇头，等着婆婆开口。
　　“那还是良修刚傻时，我一直以为你家会来退亲。那时，村里有人就开玩笑说，把阿屏和良修凑在一起，倒是两全其美。”婆婆我没什么反应，继续说下去：“那郑家自然不愿意。可是过了两年，阿屏那丫头还是没嫁出去，你郑婶子就私下里来和我透透口气。”
　　我隐约知道为什么了。
　　“可是，你和良修还有婚约在身，我没应承她的意思。接下来，你进门，她心里肯定是有疙瘩的。”
　　这个原因是我始料未及的，高氏怨的不是我，而是任何嫁给良修的女子。虽然这是迁怒，但既然是我嫁给良修，也只能接受这个说法了。

　　总以为瘟疫即使会来，也绝不会是现在。可是，它突然而至，让人措手不及。
　　我们村子原名是大林庄，因为依江而建，人流复杂，搬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姓氏也就多了，但是林姓依旧是村中大姓。这次，一户林姓人家的南方亲戚因躲避瘟疫来到这里。然而，刚在我们村中住下，来客中的一个小男孩就开始发热，症状与瘟疫一般无二。
　　村子里咒骂声此起彼伏，人们只能借由骂声来转移自己的恐惧。深夜里，那男孩的啼哭仿佛是追魂索命的悲号。谁也不敢近身上前去关心或者驱逐那些来客，只能避如蛇蝎。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而是面对已经这来临的瘟疫。

作者有话说

　　终于跨过3万字的门槛了。
我觉得写得很累，但是会尽量在这个月内把它写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