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王狮》樟

4、雨晴（上）

　　既然答应了别人的请求，就要对得起天地良心，帮人帮到底。
　　早晨起来，我极不情愿地如是想。
　　今天的主要任务还是拍外景，气温大概是35℃，早上刚下过一场雨，现在却愈发闷热潮湿了。赵子健的强权在短期内任然行之有效。整个上午，拍摄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尽管老天不给脸，但所有人都还在坚持。
　　草草用过中餐，下午的拍摄任务更艰巨。空气中的湿度可能超过100%，这样的气候，植物生长地很好，每一片树叶都青翠欲滴，被空气中超饱和的水汽托着，向更高的天空张牙舞爪。丛林密布的地带，可以看见白雾在树林间逶迤飘行，树林安静地像是死了，鸟雀也懒于在这里鸣叫。
　　这是一个极好的天然场景，这是女主角的梦境。
　　女主角是个新人，还不会适应恶劣的拍摄条件。可能昨天着实被赵子建吓一跳，现在正在努力表现梦中迷离的愉悦。
　　“卡。”赵子建叫了第三次。
　　女主角局促地停下，脸上是懊恼和慌张混合的表情。
　　眼看赵子建就要火山喷发，我急忙按下他的肩膀，说；“人家是新人脸皮薄，你让大家休息会儿，和她好好说说戏，再鼓励鼓励她。”
　　他摔下剧本，瞪大眼睛看着我，那表情我看得懂：不可能！
　　“大家休息啊，辛苦了辛苦了。”我看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看着赵子建，赶紧替导演做了主。
　　“你干什么，想造反啊？”赵子建压低声音咆哮。
　　“看你什么记性？昨天不是说好要我帮你与他们建立良好关系么。我可是在帮你啊！”
　　“帮我？”他明显不相信。
　　“当然是帮你咯，你现在的形象就是希特勒，但是为了本剧的顺利拍摄和你我今后的职业发展，你必须变成憨豆先生。来来来，放下扑克脸。”我把他从导演专用藤椅上拉起来，他顺从地跟着我，“来，面带微笑，给人家美女一点鼓励，温柔地讲解剧情，要温柔啊温柔。”我一把把他推到女主角面前。
　　只见她面孔苍白僵硬，活像见了鬼。
　　我真的非常非常好奇，他的上一部神作是怎样完成拍摄的？
　　赵子建站在他女主角面前说不出话，也觉得无比尴尬，不自觉地看了我一眼。
　　我用口型强调“温柔”，并用手握拳，做了鼓励的手势。
　　女主角以为导演怒火中烧，浑身颤抖地低下头，我为赵子建的暗捏一把汗。一切就看他如何表现了。
　　赵子建拿起剧本和女主角说戏，女主角专心听着。讲了一会儿他静默了一阵，女主角偷偷抬眼看他，他挤出一个微笑向女主角表示鼓励。
　　女主角震惊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之后的工作顺心多了。看来演员们晚上都做足了功课，每个镜头都是一次过的。
　　当男主角吊着威亚从竹林中飞出，修长有力的五指摘下脸上的百次面具，“轰隆”窒闷夏日午后的天空，炸响第一个闷雷。
　　响得吓人的雷声使所有人都一愣，有几个年轻女孩吓得叫出声。说实话我也吓得不轻，只不过是站在赵子健身后不想被他看不起才忍住喉头那一颤。
　　所有人都六神无主时，赵子建身为导演的气场在此时终于恰当地发挥，他动作利索地收好剧本和椅子朝众人喊：“收工，收工，今天拍得不错，明天可以赶上进度了！赶快回去，小心雷雨。”
　　大导演的气质终于有用武之地，强大的气场指挥剧务人员麻利地收拾器材，护送演员们安全离场。
　　愣住的人们如梦初醒，纷纷收拾完东西走人。赵子健帮摄影师整理好摄影机才和我坐上车离开。汽车驶过北山路，我看西湖上乌云压境，心情突然很沉重。都说浮云自在，怎料也有如此灰暗。
　　一道青紫色的闪电划过乌云，我依稀看到夏日金色的阳光努力在乌云后闪耀着光芒。随后，暴雨倾泻而下，每一滴雨珠都像一发发子弹，有力地击打玻璃窗。

　　在宾馆里刚躺一阵，手机就“叮叮咚咚”地响起来了。
　　我无奈：“喂？”
　　“何少罗，换过衣服出来逛逛吧，我在湖边的茶餐厅里。”
　　听闻大导演要请客，想必是要感谢我下午的仗义相助，我高兴地去了。
　　餐厅布置得很小资，在轻柔的音乐下，我们看着被暴雨击打的湖面上升腾起蒙眬的水汽。
　　“十分感谢你今天下午出手相助，否则今天的局面又会很难堪。”他向我举起高脚酒杯敬酒。
　　“不客气。”我喝下他敬的酒，说：“答应了要帮你我就一定会说到做到。当然，这也是为了让我的作品快点搬上大荧幕。”
　　他含着酒杯看着我，突然笑道：“你很希望它成功吗？”

　　我挠了挠后脖子，说：“费了两年心思写的，当然希望能成功了。当然，也为了我们合作愉快。”
　　“其实，能和你合作我很愉快。”听赵子建的声音，他是出自肺腑的愉快。
　　“被名导演期待，我压力大了。”吃不准他期待我什么，我只能回答：“不管是你的人际关系还是我的剧本创作，我都会努力的。”
　　“ 好剧本是需要时间打磨的。”他叹息道，“最近工作这么忙，先不聊让人头大的问题了，快吃饭吧。”他说着帮我夹了一些菜。
　　“对了对了，就是这样。”我狠狠放下筷子说，“你终于开窍了，终于知道怎么和同事们相处了。”
　　“怎么？”他拿着汤勺，一脸不解。
　　“就是偶尔说说像‘今天不聊工作了，先吃饭吧。’这样的话啊！”我认真地说，“这样能显出你很随和，不是一个可怕的工作狂。以后你可以请所有人都出来聚餐，就像今天请我一样。聊聊食物和工作生活中的琐事，一下子就可以拉近你和别人之间的距离！”
　　“听起来不错。”
　　我们的晚餐就在导演形象大改造的讨论中进行着。
　　“我的形象有这么糟糕？在电影学院的时候我的人气比表演系的系草还高！”赵子建手背拖着下巴，皱眉道。
　　切——真是自恋高傲啊，这不是拐着弯说自己当年是校草么。我心里极不屑地想。
　　不过嘴上的话还是得好听点。
　　“我不是说你长得难看，或者没有气质。我是说你和演员和其他员工之间有很大隔阂。”
　　“唔——”他歪着头哼出个声音。
　　这人有时候怎么像小孩一样。
　　“你可能太独立，太高高在上了！”我加重语气说。
　　“我高高在上？你注意措辞啊！”他不悦地放下手。
　　我撇撇嘴，大胆进言：“怎么不是！你总是一个人控制所有事，然后指挥别人给你做这做那。还有，即使是年纪相仿的演员也不敢和你多说话，如果导演和演员不多交流的话，拍摄怎么能顺利。然后你就总是很不满意，所以我们才赶不上进度吧。”他傻看着我，我知道我说了很刺人的话，但为了我也是为了他，我还是要说，“现在，是你以你一个人的意志支配全局组，这样下去是很可怕的，你不会不知道吧！人不可能永远都有很多朋友围绕着你，与你合作，难道换了环境，你就连自己的天分都无法发挥了吗？”
　　他却扭头看着窗外电闪雷鸣，可怕的乌云像妖孽在城市上空作祟，乌云幻化成各种曲张的形状，就像摄魂怪令人作呕。暴雨倾斜而下，我想象有一个愤怒到面目扭曲的赵子健站在云端上拼命忘下面泼水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