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王狮》樟

13、表面的和平（中）

　　钟总也是个很会讲故事的人，纤薄锋利的嘴唇上下开合，我和他一起回到去年冬天，那个大雪纷飞的傍晚。
　　室外温度是零下七度，南方向来温暖，很多人不适应这样的低温。媒体见面会其实就是个大party，很多制作人和投资方在这里寻觅商机，何况今天的主角们都是日后不可估量的角色，挖到一个就是一棵摇钱树。可是钟冼被堵车拖死在路上了。本来助理是把晚高峰估计在内的，但他忘了看天气预报，大雪把一切弄得更糟，冰冻使得路面追尾事故不断发生，他把粗心的助理狠狠训斥一番，可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媒体问答已经开始，他仍旧在马路上一动不动。好在百货店的地铁招牌让他灵机一动，他和助理干脆挤地铁挤到丽晶酒店。酒店门口挤了很多想挖花边的记者，钟冼当然不能把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暴露给他们。好在他熟悉这家酒店就像熟悉自己家，在保安那儿很方便。钟冼叫助理拿着请柬进去，自己则从西边一个运货的小门偷偷溜进。因为出入酒店很容易被八卦记者逮住说是非，他总是从这扇外人不知道的小门进出。见面会在十五楼的大厅，走安全通道未免太累了，好在三楼楼梯右手拐角处有一间卫生间，只要在那里把自己弄整齐了，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坐电梯。
　　当时钟冼正蹲在干手机下吹头发，隔间里正不断传出让他不安的声音，好像是两个男人——在争执些什么。
　　吹风机马力全开，呼呼作响，隔间里的人却没心思注意。
　　“我说了一万遍，那事儿我没有责任！”说话的人已是很不耐烦。
　　接着又是一阵声音，像是某人的衣料被攥紧了，钟冼直觉没好事，先闪人算了。
　　“赵子建！”
　　听到今晚主角的名字，钟冼决定把墙角听下去。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那件事我也有责任，所以我一直在谴责自己，可是你是个懦夫！今后我们再见面，就当是陌生人吧！”
　　接着事态发展快到钟冼咋舌，隔间的门快速弹开，一个穿着黑色西服的男人被粗暴地甩了出来。钟冼条件反射般跳起，结果一头撞上干手机，发出刺耳的声响。
　　听到这个段子，我忍不住“扑哧”笑了。
　　很快，我又抓到一条有价值的消息，假设隔间里的另一个男人说的“那件事”是徐浅清的事，那么我找到了另一个当事人存在的痕迹。
　　“唉——那天□□手机卷走好几根头发呢！”钟总结束他的回忆。
　　“太巧合了吧！”我心里感慨，虽然我很想找到事情的真想，但我觉得那个警察说得很对，通常这种案子，都是没希望的。可是我就是这么巧合，先发现了照片，又听到了赵子建的梦话，最后连钟总都挖到他过去不可见光的边角。
　　“我们的确很巧合地撞见对方狼狈的样子，他那天差点被揪着衣领暴打，愤怒地像只被拔断舌头的吊死鬼。”钟总私下一定是个槽神附体的家伙，我为他的精辟总结鼓掌。
　　“你作为一名专业钟馗，还是把这只愤怒的吊死鬼给收了！”
　　“谬赞，谬赞”他很配合地向我作揖。
　　“躲在隔间里的另一只鬼呢？”我追问。
　　“那天状态不好，所以就放了他一马。”他配合我的谈话情景，“闲话就说到这儿了，其实我只想提醒你赵子建肯定是个有过去的人，他的才华值得我们与他合作，但是同时我们也要小心他。现在让我看看你的提纲吧。”
　　在他看提纲的空闲时间里，我很悠闲地欣赏他的办公室。第一次来的时候我没空注意这些，这次有时间就要好好观察，看了一圈，真心觉得他是个很会享受的人。他的办公室从外看只是一件普通的玻璃房，现在很多公司的高层办公室都是这样。朝南的窗户下做了一个很大窗台，我敢肯定他可以在这里午睡。窗户正对着一棵老梧桐，正午时分阳光穿透树的缝隙，慵懒地洒进这间办公室，冬天躺在这个窗台上一定惬意温暖。公司的南边正是一个花园，花园尽头是一幢漂亮的英式红砖洋房。我知道那是他爷爷给他留下的。
　　他翻到稿件的最后一页，说：“讲了一个大公司里的故事，是职场类的。”
　　“对。”我点头。
　　他表情不太好，说：“有点失望，不太好看。”
　　我对自己磨出的作品很有信心，而且钟总对我很赞赏，真没想到他说得这么直接。
　　“诶——”
　　“职场类的故事虽多，要写好却是很难的。”他把一只手撑在下巴上，前倾身体问我，“你所认识的职场是怎样的？”
　　“嗯——有穿着精致的白领，还有严格的高层，同事之间有竞争但是也会有难得的友情。”我掰着手指，把写提纲前对大公司的定义复述了一遍。
　　他放下稿件，说：“每家公司看起来都是这样的，还有办公室恋情甚至婚外恋也不是没可能。你更深入地思考过一个职场吗？”
　　我语塞了，其实我的灵感仅限于这几天的工作。
　　他说：“一家公司就是一个小社会，酒店，学校，政府机关在影视剧中都扮演着类似的角色。你的上部作品，讲的是江湖，江湖其实是一个很开放的概念，作者对它的理解越有创意，作品就会越出色。可是公司这种——是需要很真实的理解的。”
　　我默然地点点头。
　　他微笑看着我，说：“考你最基本的观察力，你对我公司里的女职员有着怎样的印象？”
　　我第一个想起的就是那天带我来钟总办公室的前台秘书，便说：“挺漂亮的，她们把自己打扮地很靓丽，很有职业素养，待人接物礼貌，但是别人无法感受她真实的感情。”
　　他用食指给我比了一个叉，说：“Fail。看来你对职场的理解真的很表面，明天你来上班吧！”
　　“啊？”虽说我是签给他的编剧，但是编剧不都是在家写剧本，到时间了把作品上交就行。哪听说过朝九晚五过小白领日子的编剧，说实话我自己就很讨厌这样的生活。
　　“你的工作就是观察这个公司里的人事，然后每天都写一点心得体悟给我。对了，就从那个前台小秘书开始观察吧。”他叉腰给我吩咐了工作内容。
　　我明白了，原来是要体验生活啊，来公司上班确实是个很好的填补创作素材空白的好办法。

　　我高兴地推开办公室的门，今天和钟总一番畅谈果然收获很多，即使是看见站在门口的赵子建，也坏不了我的心情。原来他是被钟总“招降”来到这里的，我记得赵子建有个与他分道扬镳的朋友，也就是钟总说的躲在隔间里的另一人，如果找到他，事情就会有突破性进展。耳边回放钟总叮嘱我的话“我只想提醒你赵子建肯定是个有过去的人，他的才华值得我们与他合作，同时我们也要小心他。”看钟总的资历，在业界十余年了，用赵子建前，也许他就查到了什么，这只狡猾的狐狸绝对是值得再次试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