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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城春草木深,千里话长安 此时的长安 ...

  •   此时的长安,定然是春草深深,但三月中旬的建州,却已是初夏。
      建州城外,十里亭。
      离去的马车顺着古道慢慢行驶,每走出一丈地不到,必然会停下来一会,这倒不是因为车主人对建州恋恋不舍,而是夏若这个磨人的丫头,总会不停地喊,然后追上去嘀咕几句,塞上一些吃的,用的,便又挥挥手,示意可以离开,往复了几次,刘之虞终于忍不住冲着夏若吼道:“你有什么话,不能一次同禾凤讲完吗?”
      夏若撇着嘴,一副泪眼汪汪的样子,看了一下刘之虞,没博得同情之后,又看向韩斐然,韩斐然却扭过脸,用扇子轻轻锤着肩头,视而不见。
      夏若急了,跺了几下脚,冲着他二人大喊道:“我不想容成哥哥走!我不想,真的不想……”夏若说着说着,竟然真的哭了,不过也只掉了两滴泪,还全让她自己擦掉了。
      她刚擦干眼泪,容成秋音已经从马车上下来,驾车的马夫也从车上下来了,恭敬地站在容成秋音身后。
      容成秋音穿着一身藕色软袍子,比平时更加儒雅,他一步一步向夏若走来,他每走一步,夏若就觉得他脚底下开出了鲜艳的花朵,夏若也不再苦着脸,她展开笑颜,忘了自己脸上还挂着泪痕。
      容成秋音走到夏若面前,伸出手温柔地捋顺夏若肩上的乱发,又干咳了一下,正色道:“夏若,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夏若刚刚点亮的眼眸又渐渐暗淡,她勉强笑着:“我虽然认识了你不过一两月,可是我真的很舍不得你。容成哥哥,你待我比我亲哥哥还要好,比韩大哥都要好,你叫我,怎么舍得,舍得让你走啊。”夏若最后的语调,变得有些凄然。
      不过刘之虞和韩斐然丝毫也不同情她,只站在一旁冷眼看着,甚至心里还有些恨她,想平日里哪个不是顺着她胡闹,如今她倒说出这样没心没肺的话,一个个在心里骂她是只“白眼狼”骂了不下十次,本来对容成秋音的一些不舍之情,也被这种愤怒覆盖了。
      “夏若,你方才连连叫住我时,说的不是保重,便是愿我一路顺风,实在全无二意,你说的字字句句都只想着我,叫我不要路上饿了,冷了,你怎么不想想,等我回到长安之后,你想要什么呢?你若是想要什么,我便给你寄来,我虽不能再伴着你了,但鱼雁传书,到底不会辜负你如此抬爱。”容成秋音眼睫一颤,像只黑蝴蝶即将翩然起舞,夏若从来没有发觉原来他的眼睛还可以更加好看,好看的,让人心醉不已。
      夏若有一瞬的失神,醒转之后,她看着容成秋音笑眯眯道:“容成哥哥,我真的什么也不要。我愿你平安回到长安就好。”
      容成秋音笑了,像那一次比武一样,绽开洁白的牙齿笑了。夏若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笑的甜甜的,他们俩看着这俩人露出的笑容,心中恁是生不出恼恨的感觉,竟是不由自主地也一起笑了。
      容成秋音走近夏若身边,附到她耳边悄声道:“洛阳见,洛阳不见长安见。”
      夏若的笑容更加大了,也更加甜美了,容成秋音便转过脸重新与韩斐然和刘之虞道别,几句珍重之后,他踏上了马车,带着他衣带上轻不可闻的香气离开了建州。
      这一次夏若再也没喊他,因为她已经开始期待洛阳或者长安的相会了。

      那一日的芙蓉娘,容成秋音还会记得吗?
      也许他会就此忘了的,因为这世上原本就没有芙蓉娘,这世上有的,不过是游翠阁里的清倌头牌,玉荷。
      游翠阁有的也不只是雅厢暖阁,更多的是充斥着欲望的黑洞,填埋了数不尽的血泪。
      玉荷初雪般的肌肤,在那些嫖客的眼里,不过是吃不到的肥肉,深黑的眼眸,也只有不识风趣的冷漠。
      但她仍然像那日在暖阁里弹琴一样淡然,她弹自己的琴,无视台下、大厅里有多少双眼睛猥亵地在她身上流连。
      然而此时,她却觉得,有一束目光是与众不同的,那是她常年受辱所得来的经验和直觉,这束目光定定追随着她,让她感到不安。
      她终于抬起眼睛,在目光对撞的一瞬间,她惊讶地说不出话来。看着她的,竟然是个绝世美男子,相貌丝毫不逊色于容成秋音,一身青衣,如湖水一样明澈。
      那公子站在不远处,对着她点点头,礼貌一笑,就见得老鸨殷勤上前,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位公子便随着老鸨走了,进了楼上的一间房里。没过一会,老鸨便出来了,兴冲冲地跑下楼,直直向着玉荷跑过来,玉荷眼尖,老鸨还没说话,她已经看到那藏在老鸨袖中的银票。
      “玉荷啊,你近日真是运气好,前不久撞大运见了成诗公子,今日竟又来了这么一位风华绝代的公子哥,还偏偏谁也没看上,点名就要你啊!”
      玉荷微微一笑,并不因此倨傲,只起身敛一敛衣衫,道:“妈妈,我这就上去陪那位公子。”说罢款款衣裙带风,便向那房间走去。
      她推开房门,只见烛火摇曳间,他悠闲地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刚刚从桌上的花瓶里取出的桃枝把玩,见她进来了,便又将那束桃枝插回去。
      玉荷站在门边,对他福了一福,笑道:“贱婢玉荷见过公子。”
      他站起身,温和地笑道:“姑娘快起来吧,坐到我身边来。”他笑容暖暖的,还伸手拍了拍旁边的凳子。
      玉荷踏着碎步走过去,坐上凳子的模样,颇像大家闺秀,竟然一点风尘味也没有,这倒让那公子打心里惊叹,不想她红尘里打滚,依然如此清纯。
      他又亲自给玉荷斟了一杯茶,而非酒,推到她面前,笑道:“在下姓罗,姑娘可以唤在下罗公子。”
      玉荷看着他,眼含笑意,点点头。这位公子虽好,但她远不像上次见到容成秋音那样活泼了,她甚至连正眼看面前这人都不敢。
      “姑娘,你去过三月三吗?”
      他忽然冷不丁地发问,玉荷抬眸,看着他摇摇脑袋,突然有些凄然涌上心头,便失神道:“青楼女子,哪怕是清倌,也不许参加三月三聚游的。”
      他轻叹一声,感慨道:“我前些日子刚到建州,就见识了三月三聚游,本来以为人人都能去的,想不到竟然还分了三六九等。”他并未直说她的青楼女子身份,多少顾怜着她一些,忽然,他又叹了一声,却是畅快的叹气,“正巧了,我那日还从河边捡了一支桃花呢,倒是可以送给你呀!”
      玉荷只道他是开玩笑的,然而心里还是有些高兴,竟也应道:“那多谢罗公子了。”
      那罗公子灼灼看着她,一双大眼睛几乎要点燃整个房间了,一直面带微笑,“你要谢我的,可不止这些呢。”说完他就拍拍掌,进来一个小厮,他吩咐道:“叫老鸨过来吧。”没想到小厮才出去,那老鸨就进来了,原来一直也不曾走远。
      他看着老鸨,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往桌上一放,老鸨近前一看,眼珠子几乎要掉下来,是一千两的大钞啊!
      他站起身,又看了看玉荷,笑道:“妈妈,我要替这位玉荷姑娘赎身,一千两可够?”
      老鸨本来以为他是要买了玉荷的初夜,没想到竟是要赎身,便立刻拉下脸,摇摇脑袋。
      他意会到了,不再多言,又从袖中抽出了五张千两大钞,搭在方才那一张上面,“这次够了吗?”
      老鸨正想摇头,却听他先开口了,“妈妈,这里的银票比之买回一个如花似玉的好胚子再培养成倾城花魁都绰绰有余。并且我要一个人的方法有很多,但是那些法子估计妈妈你是不会喜欢的,您觉得呢?”他最后几个字说的有些冷意,然而笑容还是那么礼貌。
      老鸨顿时如感风雨之势袭来,这公子表面温文尔雅,方才却说出那样的话来,也泰然自若,绝非凡人,更可能是大有来头,不能招惹的,只好大声叹道:“罢了,罢了。”说着便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来,“诺,这是她的卖身契。”想不到老鸨已经算至这一步,连卖身契都准备好了。
      罗公子笑着点点头,接过卖身契,看了一眼便放到烛火上轻轻一碰就点燃了,那一刻,玉荷觉得,燃烧的是她污秽不堪的过去,她方才还忧心忡忡,此刻却觉得,无论这位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她也跟定了。
      罗公子烧了卖身契,便要走了,他拍了拍因刚刚坐下出现褶子的长衫,道:“在下有要事在身,不便长留,请妈妈今晚先帮我照顾好玉荷姑娘。”老鸨笑咪咪地应承着:“好,公子吩咐的事情,我岂敢不从。”
      罗公子看出她因为受人压迫而深藏的心中不快,摇摇头无奈一笑,转过脸看着玉荷,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姑娘,今晚先好好休息,明日清晨,自会有人来接你,将你送往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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