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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芙蓉月夜开,送卿思乡梦 一盆金边吊 ...

  •   一盆金边吊兰放在靠窗的一台雕花榆木花架上,细长婀娜的枝叶从两边垂下,花盘上用青釉绘了一幅侍女奉灯图,却只是这雅致的房间中最俗的一景,更不要说那玉手编就的细丝花帘,古朴别致的紫檀木桌,还有那溢满房间的清雅不绝的龟甲香。
      这是游翠阁最雅致的房间,但如果没有那弹琴的女子,便失去了所有生机。
      美人生的如花玉颜,初雪般的肌肤配上一双漆黑如夜的眼眸,虽不能倾国倾城,但脂粉施的恰到好处,不浓不淡,不比西子,也似王嫱了。她妃色的披肩轻轻罩在身上,如烟如雾,挡住那薄纱下的玉臂,玉臂前后摆动,柔荑灵活拨动,终成一曲乐声袅袅。
      门轻轻推开,并未打断她的演奏,她仍然专注地弹琴,眼皮都未曾抬起。
      进屋的是一个水绿色长袍的潇洒公子,他向前走了一会,才发现他身后原来还躲着一个个子稍矮的少年,刘之虞本来没有留意,看到韩斐然身后的人,骤然就沉下了脸。
      韩斐然身后的少年探出脑袋,对着刘之虞吐出舌头,作了一个鬼脸,嘻嘻笑道:“哥哥,这么个好地方都不带我来!”说罢便跑到刘之虞身边坐下,抱上他的胳膊,腆着脸又对容成秋音问好:“容成哥哥好!”
      容成秋音谦谦而笑,“我只道与你哥哥和忘山兄有些无趣,这下你来了,必然要热闹一番”。
      好像所有人都没有看到刘之虞那张由青转黑的脸,继续有说有笑,可是当刘之虞扬起筷子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就连琴声也不知不觉停下了。
      “好大哥,你别生气了,也别生韩大哥的气,是我自己要来的!”夏若依然紧紧抱着刘之虞的胳膊,又摇了两下,故意撒娇道:“哥,哥,哥……”她这样唤了许久,刘之虞才伸出手,狠狠捏了一把她的脸颊,却不言语,越过她又狠狠拍了一下韩斐然,才重重叹了口气,对着夏若说道:“你们两个啊,整日在一起胡作非为!”
      韩斐然跟夏若一样厚脸皮,两个人挨了骂都不恼,反而都“呵呵”傻笑起来,容成秋音在一旁只笑不言,神情也放松了,他手扬起,乐姬便再次弹起手下放置的那架焦尾琴。
      此次她弹得曲子与之前大有不同,曲子悠然清越,似星空出现,又时而转入深幽之中,似窥入他人酣梦,这曲子从未听过,却格外舒心好听,然而檀口一开才真叫人销魂。
      只听那乐姬唱道:
      “常闻芙蓉浦,梦中有乡郎。
      今夜独至此,不知郎可访。
      暗香浸玉荷,寂寂池无央。
      问月欲何往,落梦竟吾乡。”
      众人皆为这个女子的谱曲和歌声所惊艳,但最惊讶的莫属夏若,一曲奏罢,她站起身不停鼓掌,“好,真好!想不到你竟然将‘芙蓉月夜访乡郎’谱成小曲了,还如此美妙,赏!”说罢就伸手进袖子里,掏出的却是些碎银子,又觉上不了台面,便转过脸向刘之虞看去。
      刘之虞摇摇头,正想从怀中取银票,那乐姬却礼貌地笑道:“刘公子,不必了。”
      众人又是一惊,他们虽然请了这乐姬来奏琴,却从未告知她身份,她是如何知道的?只有韩斐然在一旁得意的笑着。
      容成秋音见了韩斐然得意的模样,心下也明白了。刘之虞见他二人了然于胸的样子,突然也明白了,只有夏若傻傻看着他们,她忽然想起韩斐然说自己是游翠阁的常客,才恍然大悟,笑道:“哈哈,我知道了,你认得韩大哥,自然就知道哥哥便是韩大哥的至交,刘公子啦!”
      那乐姬微微低下臻首,柔情一笑,“正是,不止如此,贱婢还知道,刘公子身旁的另一位公子便是声名在外的成诗公子,而小姐你,便是刘府千金。”
      夏若坐下来,不住赞道:“真是个聪明女子,一一都让你猜出来了,下次我扮男人要扮的像一些,叫你再也猜不出!”
      那乐姬抬起脸,仍是十分温柔地看着夏若,“不会有下次了,因为我已经记住小姐的容颜了。”她才说完,韩斐然又笑出声了,一边笑,一边骂夏若是个笨蛋。
      夏若不理会韩斐然,继续同那乐姬讲:“看来你跟我一样喜欢容成哥哥写的诗,连容成哥哥的诗作,你都谱成曲了!”
      对面那柔美的女子点点头,“是的,贱婢能吟诵整本《断玉集》,不过谱成曲的只有这一首‘芙蓉月夜访乡郎’,还望容成公子不要怪罪贱婢轻贱了公子的诗作,实是喜爱至极才如此妄为的。”
      容成秋音眼底眉梢满满的笑意,“在下岂会怪罪?姑娘如此才华,倒算是赠了在下一首曲子,在下也喜爱至极!”
      “那你为什么最喜欢这一首呢?”夏若用金剔子挑去香炉中的杂质,向她发问。
      那女子只低下头,轻声道:“因为贱婢在家时,乳名叫做芙蓉娘。”虽然她的语声中有一些害羞,夏若却听出了一丝悲凉之情。
      “芙蓉娘,芙蓉娘,倒也是个好名字。”容成秋音低吟着她的名字,“难怪喜欢这首诗了。早知姑娘喜欢,我不如改成月夜芙蓉娘好了!”他无形地将整个屋子中的哀怜之情扫去,夏若掩嘴笑起来:“容成哥哥,你平时聪明,这回怎么傻了,明明是因为有乡郎,人家姑娘才喜欢的,你改成了乡娘,倒奇怪的很!”
      芙蓉娘复扬起脸,“多谢公子怜爱,有这份心,贱婢也此生无憾了。”
      “诶,这怎么能够呢?你难得见到他,不如干脆宰他一顿!”夏若话毕,众人都是十分惊奇,夏若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夏若对着门外大喝道:“来人!”便见的一个青衣小厮垂袖低首恭敬地走进来,夏若吩咐道:“笔墨伺候!”那小厮颔首,“是。”然后便走出去了。
      刘之虞问夏若:“你可是要禾凤为这姑娘作诗?”
      夏若拼命点脑袋,然后又歪过脸看着容成秋音,“容成哥哥,好么?”
      容成秋音无奈地摇首,“你这只小狐狸,到哪里都算计我。幸好是这位姑娘,如果是你,我就要收银子了!”他的语气很愉悦,刘之虞和韩斐然听他这样调侃夏若,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夏若自个竟只顾着傻笑,连那位名唤芙蓉娘的乐姬也轻声笑了出来。
      等小厮送来笔墨,夏若摸了摸柔滑的宣纸,咬了一下唇角,眸光四扫,好像有什么不满意,她跑到芙蓉娘身旁,问:“姑娘有丝绢吗?”
      芙蓉娘听了,从袖中取出一方水红色的锦帕递给夏若,锦帕尚有馀香,夏若觉得这香味舒服极了,比那龟甲香还舒服。
      夏若拿着锦帕走来,铺陈在案上,一边磨墨,一边对容成秋音唤道:“容成哥哥,你快来啊!”
      容成秋音这才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并未提笔,只将手轻轻放在那方锦帕上,手指摩挲着锦帕左下角绣的一朵芙蓉花。过了一小会,他提笔在绢帕上写下“瓶光镜影照幽梦,小池芙蓉敲冰弦。卷帘欲知细雨声,却听侬音绕故城。”他写完之后,才在帕角的芙蓉花之上题了“赠芙蓉娘”四字,字迹隽秀文雅。
      他刚写完,夏若也将这首诗念完了,但见她语音才落,转眸却瞧见芙蓉娘眼中泪光盈盈,芙蓉娘实在掩饰不住自己心底的感激或悲痛之情,终于掩住脸轻轻啜泣起来。
      夏若的内心闪过一种无可言语的痛楚,这痛楚藏在心底深处,她怔怔站在案前,眼底干涸,心上却流淌了无数条血河。
      容成秋音见到夏若眼眸里一片生机也无,竟好像比芙蓉娘还伤心,他默然不语,瞥眼瞧见刘之虞面上竟然有跟夏若一样痛苦的表情,他便收回目光,将锦帕放在手上铺开,亲自送到芙蓉娘面前。
      芙蓉娘拿起锦帕,仰面看着容成秋音,满面泪痕,泣不成声:“公子如何知道贱婢的家乡在苏州?”
      容成秋音蹲下身,用手擦去芙蓉娘脸上断断续续的泪珠,“姑娘的帕子上是苏绣的芙蓉,在下认得这种绣法。”
      芙蓉娘几乎要放声大哭了,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风华绝代却又温柔无比的人,更没见过这样身份高贵却真心怜惜她的人,她想紧紧攥住锦帕,又怕弄花了新题的诗,这首诗写入了她心中,也写入了她每一个思念家乡的梦中。
      韩斐然叹道:“都说成诗公子明察秋毫,观察入微,今日得见,果不其然。禾凤,你越来越让我佩服了。”
      容成秋音不答他,走回来只摸了摸夏若的脑袋,说:“今日大家也乏了,便回去吧。”然后拾起衣架上挂着的斗篷,轻轻罩在夏若身上。刘之虞眼底流露出对他的感谢之意,走过去搂着夏若的肩头,可夏若却幡然回过神,失措道:“怎么了,这便要回去?”
      韩斐然走到她跟前,点了一下她的额头,“笨蛋,没见人家姑娘需要休息了么?”
      夏若才“哦”的连声应到,便对芙蓉娘道:“姑娘,你好生休息,我们若是有缘,再会吧。”
      芙蓉娘不说话,看着夏若点点头,等夏若走到门边时,芙蓉娘急忙唤道:“小姐,谢谢你。”
      夏若止步于门前,微微一笑,轻声道:“不谢。”方自随着刘之虞他们离开。
      夏若不知道,她当日的一时兴起,不久就掀起了一阵风波,为成诗公子的风月佳话添了一笔的同时也为《断玉集》添了一首新作。但是再后来的十几年,人们想起来的便只有这首诗所包含的悲伤和才情了,至于故事的主人公,早已成为笑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芙蓉月夜开,送卿思乡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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