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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明珠藏雪中,翠叶落旧时 白驹过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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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驹过隙,流年偷转间,多少人的记忆亦如黄土般被风吹散,短短数月,更是让人未及想起,已经忘记。
若不是他看书的时候,叶子忽然从书中掉出来,他兴许真的已将那个少女忘记。他拿起掉落在榻边的叶子,痴痴看着,这两片叶子本该是嫩绿色的,放在书中压了太久,已经脱色,变得有些惨白。
他身旁的案几上放着一盏麒麟小铜炉,香炉里飘出丝丝烟气,馥郁的香味很快便氤氲房中,然而与他隔案相对的美人,才真的是香,就是那香炉的香气也挡不住美人身上慵懒而缠绵入心肺的花香。
她用的究竟是什么香囊,竟如此香?安东王如是想着,又想起刘夏若穿着纯白裙子站在他面前的样子,少女一尘不染,连身上,也没有丝毫香气。
美人那如葱管般纤长细嫩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正在剥去葡萄的皮,剥完皮,她才从盛放葡萄的果盘边,拿起一个小金棍,轻轻一捅,就将葡萄籽也弄了出来。
葡萄去了皮后的样子,也并没有多么诱人,还不如先前那副德行,倒还能勉强算是绿如翡翠,光泽莹润。安东王心里虽然嫌麻烦,却懒得与她说,反正她喜欢怎么折腾,他就随她怎么折腾。并非宠爱,只是,不在乎。
他开口问到,声音醇厚,“雪珠,是不是立秋了?”
名唤雪珠的女子就娇笑一声,她边将葡萄递到他嘴边,边说:“王爷看书都看痴了,昨日雪珠就说过,今日要立秋了,本来还想跟王爷一同出游,可你却推说有事,如今还不是在这看书。”她越发往后说,语气越哀怨,安东王听得烦了,咽下葡萄后干脆扭过脸去。
那女子抬起眉眼,柳叶细眉下,一双丹凤明眸已染上雾气,如樱桃般鲜红的小嘴半咬着唇角,似乎在期待什么,似乎又在怨怪什么。
面前的男子却稳如泰山,始终不为所动。她便换了神色,忽然神采奕奕地看着他,展开如花笑靥,问道:“王爷,刚刚那两片叶子是哪儿来的?”
安东王头也未曾抬起,只冷冷道:“洛阳王的外孙女送与我的。”
她一听,忽然不高兴了,自己百般讨好他,他就视若无睹,人家送他两片破叶子,他还放在书中珍藏起来。她正待发作,忽又觉得,何不先逗弄一下他,看他作何反应,就拿起一颗葡萄递到安东王嘴边,安东王张嘴就去咬,却扑了空。
他抬起脸,向她看去,只见她摆动着不盈一握的纤腰,故作妖娆地笑了起来,本来就面容姣好,这样笑也当真妖媚的很,却又有一些娇俏,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都难抵挡住她的诱惑,她微启朱唇,轻轻咬住了那颗葡萄。
安东王微微皱眉,知道她想干什么,却伸出手指一戳,就将葡萄戳入她嘴中,他淡定地扫了一眼面前错愕不已的女子,没有丝毫风度,道:“别闹了,再闹就出去吧。”
雪珠脸色青黑,方才咽下的葡萄还在喉咙里打滚,她惊得说不出话,也怒得说不出话,她本可以好端端地呆在皇宫里做舞姬,圣上为什么要把自己赐给这么一个不解风情,刻板冰冷的男人!
她胸腔里有一团熊熊燃烧的怒火,可是脆弱的自尊心也在一寸寸碎掉,无奈、愤恨、自卑交织,在她脑袋里疯狂地奔跑,终化作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一抹笑,她微微弯下身,行礼道:“贱妾告退。”说完一步一步走出去,身形稳稳的,她必须这样,因为没有人会在意她是否被怒气灼伤了心。
安东王的心难道真是石头做的?只见他依然饶有兴趣地看着手中的书,一手捧书,另一手看也不看就可拿到案上放置的葡萄,不剥皮,不去籽,吞了下去。
这十年来,王府里本就没有任何女人能撼动他,自从安东王妃去世后,安东王身边再无女人,而且他常常征战在外,鲜少回来,更是对女人不会多看几眼的。而雪珠,居然是王府中的第一个侍妾,可怜仍是有名无实。
他接纳她,不单是因为她是圣上赐给他的,更因为真正将雪珠赐给他的人,是太后娘娘。皇帝都没来得及见雪珠,雪珠已被太后可谓是哄骗般地送了出去。
皇兄性格懦弱,容易为外物所惑,雪珠不单貌美,更肖似一人,若是有心之人借此利用她,只怕雪珠一旦得宠,就会把后宫闹得乌烟瘴气,他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也不想他的母后为此担忧,才将她纳入府里。
雪珠出去之后,没多久一个少年又跑进来了,身穿锦衣华服,紫金高冠将他的黑发高高盘起,这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个子也不高,面容白净,长相端正,像菩萨身边的侍童。
他一进来,就乐呵呵地坐到安东王身边,明知故问道:“父王,您在看书么?”
安东王不开口,闷声“嗯”了一下,本想继续将这一页看完,忽又觉得自己本就很少在家,应该多关心一下这孩子,就放下手中的书,转过脸,将有力的大手放在他头顶上,问道:“霄儿,夫子最近都教了你什么书?”
那少年开心地笑起来,又想起什么,愁道:“夫子教我的书可多了,看都看不完,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
安东王愣了愣,就问他:“那你喜欢看什么书?”
周霄便挺起胸膛,高声道:“孩儿喜欢看《孙子兵法》、《黄石公三略》、《守城录》、《虎钤经》……”他巴拉巴拉地说了一大串,安东王忍不住打断他,笑道:“你怎么喜欢看的都是兵书呢?”
那孩子目光炯炯有神的看着自己的父亲:“因为孩儿想成为父亲跟云麾将军那样的大英雄,在战场上杀敌。”
安东王露出宽慰的笑,心里的自豪难以言喻,他一下一下抚摸着儿子的脑袋,似乎想要传递力量给他,此时,门外站着的仆从却走进来,恭敬地垂下头,道:“王爷,云麾将军来了。”
当真是,说曹操,曹操便到。
容成秋音并不与容成家其他人住在一起,他独自有一间府邸坐落在长安较偏远的地方,不同于容成家最大的庄园——康成苑,他的这座府邸规模甚小,可支使的人也很少,包括馥儿在内,只有六个仆人,另外还有六个侍卫。
暮色四合下,这座小小的府邸尤显得温馨,回到此处,他疲累了一天的身心也不禁放松,走过大厅时,屋檐上忽然落下一滴水,他反应灵敏,伸出一只纤长的手指,凌空一弹,就将那滴水弹开了。
咦,这怎么还有酒气?
他不禁起疑,想了想,已明白了几分,又从屋檐下退到院中,抬眼向上看,只见安亦彩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屋顶上睡的正香,他身旁一个酒壶倾倒在旁,里面还有些残留的酒水,顺着屋瓦流下来,时不时落下一滴。
安亦彩睡觉不打呼噜,死沉沉的像一头猪,然而你去拉他,他怎么也不会醒,但是,如果有危险靠近,他又能瞬间睁开眼睛,吓得人几乎要大叫。
不过,容成秋音是不会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以这样的方式叫醒他的。他先回到自己的屋中,不过一会就重新站在屋檐下,此时他已脱下官袍,换了家常衣裳,怀中还抱着一坛酒。他提气一跃,衣带飘飘轻扬,流风回雪间,他已站在屋顶上。
他拔去酒坛的塞子,扔到一边,低下头嗅了嗅,又淡笑了一下,竟毫不吝惜地将酒倒在了安亦彩身旁的屋瓦上,那酒香霎时就如瞬间绽放的花朵,香味随风飘向各处,令人心醉神迷。
本已醉的不省人事的安亦彩,忽然跳起来,出手迅疾,一手托住那酒坛,免得还有酒洒出来,又心疼,又怨怪道:“你这臭小子,藏着这样的好酒不给我喝,现在趁我睡着了,又故意洒在我面前,叫我这心跟刀剜似的,你简直就是个混蛋啊!”
容成秋音蹙眉,心想,为了坛酒,你就骂我混蛋,那我岂不应该更混蛋些,才对得起你。于是随手一扔,就将那坛酒高高抛了出去,那酒坛可是陶制的,一旦落地,必然粉碎,其中的佳酿,也难逃厄运。
可是坛子和其中的酒,都完好无损的稳稳由安亦彩握住了,他方才那身形快如闪电,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身影,他又翻身一掠,已站回了原地,二话不说,先是捧着酒仰头灌了起来,狠狠灌了一口之后,才快意道:“好酒!不愧是陌酒所酿,真乃绝世琼浆!”
容成秋音好笑地看了一眼他,低叱道:“好个酒鬼,就该醉死在酒坛里。”
安亦彩弯起一边嘴角,浪荡不羁地看着容成秋音,那毛手又搭上了容成秋音的肩膀,他将酒递到容成秋音面前,轻声道:“闻一闻,这酒香好比女人香,都是世上让人欲罢不能之物。”
容成秋音斜斜扫了他一眼,无奈地笑了一下,推开他的手,坐下来悠然地仰望着远处的天空,只见得晚霞如红纱般大片铺开,万物被这红纱罩住,也添了柔情和神秘。
安亦彩便也坐到他身边,仰头灌了一口酒,再次递给容成秋音,容成秋音看了一眼他,才将酒坛拿过来,却笑道:“你在等什么?”
安亦彩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你这个文雅的大少爷如何不文雅地喝酒。”
容成秋音便伸出两根手指,敛住气息,暗自在掌中运功,只见那两根手指抵在酒坛边时,陡然跳出一股酒水,如喷泉一样向外喷洒,容成秋音得意一笑,微微倾过脸,那酒水就自然而然地落入他微张的口中。
安亦彩看的都傻了,下巴已掉下来一大截,容成秋音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含笑道:“你不要以为没有酒杯,我就会像你那样喝酒。”
安亦彩将下巴推回去,夺回酒坛,眉毛一边高一边低的,不悦道:“无趣,你实在太无趣了!”
容成秋音却不以为意,伸手轻轻搭在他肩上,依然温雅地笑着,“师兄,我如果真是个无趣人,怎能从陌酒公子那里给你弄到这么一坛好酒呢?”
安亦彩看都没看他,撅着嘴,冷哼道:“因为他跟你一样自以为有趣!”
容成秋音笑了笑,敛下眉眼不说话了,侧过脸安静地看着远处的景色,安亦彩却又要将脸探过来,酒气扑到他脸上,问道:“小音音,今日何故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在宫中与哪个小宫女鬼混呢?”
容成秋音并不看他,淡淡道:“太子妃大选在即,有很多事情要准备,我身为太子少傅,自然有责处理,留在宫中久了一些,也是常事。”
安亦彩就大笑道:“嘿,太子都多大了呀,怎么到现在才娶老婆啊?”
容成秋音还是没有看他,目光悠远,道:“太子与我同年,你说他有多大?”
安亦彩却笑得更欢了,“哎呀,我都忘了家里还有你这么个宝贝师弟,到现在也照样没娶亲呢!你要是羡慕太子爷要娶娇妻了,不如师兄也帮你物色物色,暂时委曲求全,当个媒人什么的。”
“长幼有序,师兄一把年纪了也同样没娶亲,我自然是等师兄成亲了,才敢成亲。”这明明是句玩笑话,但他说这话时也是一脸正经相,若有所思道:“上次你救的那个姑娘,还记得么?”
安亦彩想了想,灌了一口酒,得意道:“本大侠救的姑娘多了去了,如花似玉的也有,长相丑陋的也有,你说的是哪一个?”
“洛阳王府的那个。”
安亦彩不禁怔住了,干笑道:“呵呵,记得呀。不过因为我当时找不到趁手兵器,就将你借我的扇子扔给了她,结果……”结果是什么,容成秋音知道,他便也不说了,赶紧抬起那酒坛子,一个劲灌酒,再也不说话了。
容成秋音看着他愧疚的样子,就从怀里取出一把扇子,还有一个小木盒。他“唰”得一声打开扇子,冰莹玉骨连着一幅空谷幽兰,雅致精巧丝毫不逊从前,他双目明亮道:“师兄,你看。”
扇子竟然修复完好了。
安亦彩就伸手拿过来,端详了一会,道:“好在这幅绢画本就是你自己画的,再画一幅就好,加上划痕不深,不然真难修复了。”
安亦彩如是说着,容成秋音才想起夏若那时为何会流那么多血了,因为她虽然借用了扇子,可是却也极力护着扇子,她以扇为形,以自己的手为神,死死夹住那女刺客的剑时,才不至于将扇子弄坏的厉害,可是自己必然体力消耗更甚,血更会止不住地流。
他心下戚戚,笑意就散了,安亦彩看到他神色有变,便问:“怎么了?”
容成秋音抬眸摇首,忽的想起什么,赶紧打开手中的小木盒,只见那小巧的木盒里,装着两片枫叶,叶虽已干枯,却仍然是绿色的,是夏天的。
安亦彩不解地看着容成秋音,他才笑道:“她也入宫参选太子妃了,这是她今日见到我时,送与我的。”他说着,手轻轻抚摸那两片干枯的叶子,笑意轻暖,声音温凉如春水,涓涓流过。
安亦彩知道他所说的是何人,只是瞧着他的模样,不禁神色一动,微微皱起眉头,问道:“秋音,你可是喜欢她?”
容成秋音听了一愣,摇摇头,目色又飘向远方,“不,只是觉得她很善良,也很讨喜,忍不住就接近她了。我自幼与家中姊妹疏远,感情不好,可是我一见到她,就觉得同她很有缘。我对她,就像对待妹妹那般。”
安亦彩松一口气,“那是我误会了。”
容成秋音轻笑一下,“也许,是因为我太想有个妹妹让自己照顾吧。”
安亦彩将目光投向他,他的侧脸沦陷在暮光中,线条柔和的不可思议,他知道他的师弟平日里都是个温和的人,却从来没发现,他竟然可以如此温柔,温柔得像水,又像水天里的云,这幻觉使得他险些就忘了那个冷静、沉着,有时甚至杀人不眨眼的容成秋音。
“对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叶儿的事情了,一直以来都在瞒着我?”安亦彩醒过神来,问容成秋音。
容成秋音淡淡扫他一眼,将玉扇从他手中拿回来,又将装着枫叶的木盒塞到他怀中,然后站起身徐徐摇着手中折扇,居高临下地看着安亦彩,语气略带欢愉地挑衅道:“许你一直瞒着我,就不许我瞒一下你了?”说完展袖跃下屋檐,一阵清风拂过,将他身上独有的,那飘渺不可寻的香气也吹开了。
安亦彩看着屋檐下的人,那人昂首阔步,一副高贵不可侵犯的模样,道:“本公子今日开心,这两片叶子还是送给你吧,以解师兄相思之苦。”说完还不等安亦彩破口大骂他胡说八道,人影已经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