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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长歌明秋里,何处鸣残乐 铜镜里映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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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里映出的,是一双圆圆杏眼,这双眼睛看起来明亮,但是却好像在四处张望,又好像什么也看不到。
苹儿打量着镜中的人,伸出手取下了她发髻上多余的簪子,满意地弯起嘴角:“这样才漂亮,一会准能把太子迷住。”
苹儿是不知道夏若跟太子有过节的,夏若也从未跟她提过,此刻唯有苦笑,紧张得根本无心观察自己的装扮,甚至连她头上这些华丽的饰品从哪里来的,她都没有过问。
只瞧得鎏金翡翠的环扣将乌发盘起,红宝石的花簪又将之堆叠,云鬓花容旁,一双玉珠明月珰挂在耳上,真是珠光宝气,靓丽非常。
苹儿喜滋滋道:“别看咱王府有钱,但我觉得,容成家也很有钱啊,瞧瞧这满头珠翠,该值多少钱啊?”
“苹儿,你胡说什么呀?”夏若疑惑地看着她,忽的想起昨天容成秋音送了她一个紫檀木匣,结果刚入宫又有很多事情要做,一忙就把那匣子忘了,便赶忙问道:“这些东西,都是从容成哥哥给我的木匣里拿的?”
苹儿但笑不语。
他何必这样体贴她,知道她向来较为朴素,没有什么华贵首饰,竟然连这个都给她准备好了。
夏若抚了抚发鬓,站起身,只觉得头发全部盘到脑袋上的感觉真是笨重,走着路也不敢走太快,她如今总算明白那些大家闺秀们个个走路为何那么慢了。
夏若鲜少穿粉红的衣裳,今日却穿了,而且穿的像朵花一样,层层包裹,因为这层层包裹,她行路更不方便了,只能由苹儿搀扶着,她踏出门外,目光越过门前的走廊,眼前是一片露天花坛,正中一棵老槐树,树旁植着数株茶花,绿色稀疏,花朵尚未绽放,看上去寥寥寂寂,如这深宫一般。
雕栏画栋中,洞天独开一方,空留青天白日,却永世不得高飞。
这华丽中默默掩藏的孤寂,竟让她看痴了,夏若一时间也不知想起了什么,脚下也挪动不开分毫。
“挡在路上干什么,还不快让开!”此时一个女子对着苹儿高声呵斥到,夏若转过脸去看她,只见这女子也是一身粉红宫装,却比夏若身上穿的这套艳丽张扬了许多,上面繁复的刺绣,苹儿一眼就看出是长安云绣坊的出品,云绣坊所制的宫装,一件就值千金,许多普通百姓,一辈子也花不了这么多钱。
她精致的妆容下,一双眼睛含着凶戾的光,不由让人心生厌恶和惧怕。
夏若却仍是笑眯眯道:“挡住了姐姐的路,真是该死呀。”说罢低声呵斥苹儿,“还不快让开!”说完便拉着苹儿一同后退。
那女子冷笑,傲慢道:“别跟我套近乎,这里的女人,都想跟我套近乎,可是我不会跟任何人成为朋友的。”
“为什么?”夏若忍不住问她。
“因为我是袁慧!”她骄傲地喊出自己的名字,眉色飞扬,好不得意。
原来是袁家的女儿,袁家跟容成家一样,都是大士族,她的父亲是左相,权力可抗衡司空大人,在入宫的女子当中,就数她出身最高,自然高傲的很。
夏若不再言语了,那女子便带着自己的丫鬟,从夏若面前趾高气昂地走过去,然而还没走出两步,只听得“啊”一声,她险些摔倒,幸好身边的丫鬟及时扶住了她。
这次换做夏若得意了,她刚刚那温和的笑脸早就不见了,她斜睨着袁慧,冷冷道:“什么人挡着本小姐的路了,苹儿,扶我过去。”苹儿高声应道:“哎!”说完扶着夏若绕过他们走了,夏若刚刚还走不开路,此时却故意扭着腰身,一步一步走的婷婷多姿。
袁慧站在她后面,咬紧嘴唇,恨恨看着她,低下头去看是什么东西打了自己的腿,却看见地上只有一颗小小的石子,但这石子从何而来,却没有人知道。
明黄的纱帐放下来,垂在门前,屋内的玉榻上,坐着三个人,正中的是皇帝,左边是太后,右边便是太子。
这层纱帐织工巧妙,你从里面看,外面依然清楚,然而从外面看里面,里面只有朦朦胧胧的影子,就像夏若,现在她的眼睛里,只有纱帐后的三团颜色,两团黄色的和一团赭红色,而且那两团黄色的上面还好顶着两个人脑袋,不然融入纱帐的颜色中,更难分辨,至于里面的人是什么面目就根本看不清了。
所幸夏若已经见过太子了,虽然没见过皇帝和太后,但是听别人说,圣上宽和仁厚,太后慈祥可亲,便也放下心来。
“臣女刘夏若叩见圣上,太后娘娘,太子殿下。”夏若镇定自若地跪到地上,深深躬下身。
“平身。”说话的是个中年男子的声音,温和却不失威严,夏若一听,知是皇帝,应道:“谢主隆恩。”便赶紧站起来。
房内正中那身穿明黄龙袍的人面色和暖,眉目温润,但眼白泛黄,血丝连连,显见的多日不曾好好休息。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竟像是在挑自己的妃子。
身边的太子却撇着嘴,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他真想叫夏若赶紧退下,可是一看父皇认真的神情,再看看太后徐徐摇着手中羽扇,微笑着打量门外的少女,便不敢吭声。
“夏若,我听闻你是从洛阳王府来的,朕许久没有去过洛阳了,不知洛阳王身体可好?”
“回禀圣上,外公身体一向康健,只是身子骨老了,跑不远,所以臣女入宫前,外公还嘱咐臣女,要臣女替他向圣上和太后娘娘请安。”夏若眉眼弯弯地答他,总觉得皇帝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似曾在何处见过,但是无论如何,她又确实从未见过皇帝。
“哎,请安什么的就不必了,只要他安康就好,朕也放心。”他寒暄完,又问夏若:“那你在家里可有读什么书,平日都做些什么?”
“呃……”这下可把她问住了,夏若好久都没有读过书了,最近看的也全是账本,以前看的又都是闲书,只好硬着头皮笑道:“圣上,臣女一向不喜读书,所以读的书甚少,只知些孔子,庄子的,您若再问的多一些,我就答不上了。”
“哦,那你倒是诚实。”他莞尔,便不再问她了,转过脸看着太后,“母后以为如何?”
“不错,脸儿圆,眼睛也圆,是个甚有福气的孩子。”太后笑道,羽扇遮住她半张带着皱纹的脸,露出一双既慈爱又慧黠的眼睛。
皇帝转过脸,笑问太子:“霖儿,你自己可喜欢?”
太子怎么会喜欢刘夏若?打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子,他就说不出的厌恶,就好像见到了命里的克星,皇帝这么一问,他不禁说道:“那就不……”他方想说“不留”,可是看到太后和皇帝双双含笑看着他,忽又觉得要赶她走,也不急于这一时,便换了笑脸,“父皇,那就留下她吧,儿臣觉得,这女子的长相倒不重要,女子有德才是,要真欲知她是否适合这太子妃,还要多考考才行。”
“太子所言甚是,那便先留下吧。”太后说完又轻声问身边的太监,“可记下了?”
太后身边长乐宫的掌事太监手中捧着一本名册,名册上是夏若她们这些入宫选太子妃的女子的名字,夏若的名字旁,有一个圆圈,是他刚刚画下来的,他尽量放低自己尖细的声音,恭敬地应道:“回禀太后,已记下了。”
太后点点头,那太监便对着门外高喝:“下一位!”
夏若便再次低下头,“臣女告退。”行礼之后才倒退着步子离去。
夏若一直退到大殿外,才敢舒口气,她怎么都觉得自己刚才好像一头正被人挑选的准备出售的骡子,虽然总担心太子一脚把她踹出宫外,但更担心的却是后面的事情,听说这只是初选,后面还要经过宣文馆大学士和礼部尚书的考试,除了这该死的考试,太后还有花样等着她们呢,真是想当个太子妃都难。
她连连感慨着,候在殿外的苹儿已走过来,拉上她的胳膊,笑着问她:“小姐,怎么样?”
“我怎么知道,这不还要听候差遣么。”夏若去看面前的妙龄少女,只见少女那眼角斜飞的眸中,满是对她的期盼。
她们两人挽着胳膊,往居住的长秋殿走,在路上又碰到了上午遇见的袁慧。
袁慧一见夏若迎面向自己走来,便向她的方向冲过来,一把抓住夏若的袖子,怒道:“上午的石子,是你射的吧?我已问过别人了,你会武功,所以故意欺负我,是不是?”
夏若睁大眼睛,笑道:“你哪只眼睛瞧见是我了?我就算会武功,又能把你怎样,而且一颗小石子而已,不会武功也会掷。”夏若说完了,一边眉毛挑起来,看向袁慧身边的侍女:“你这么凶恶,待你的侍女一定也不好,说不定是她对你不满,偷偷报复你的呢!”
“你!”袁慧气的噎住,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本来长相挺标致的一个姑娘,此刻凶相毕露,好不狰狞。
“小姐,奴婢不敢啊。”她身边的侍女连连辩解,弱不禁风、泫然欲泣的样子,任谁见了都会动恻隐之心。
“你闭嘴!”袁慧对着她呵斥了一声,她便赶紧闭了嘴,唯有眼泪扑簌簌地一颗一颗往下掉,苹儿见了心有不忍,怕她回去真受责罚,就偷偷扯了一下夏若的袖子。
“罢了,你少冲她发脾气,你要是生气,就冲我来,因为打你的那颗石子,确实是我射的。”夏若露出她那副惯用的市井泼皮才有的笑容,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好个无耻的刘夏若,你有本事暗中欺负我,你就明里跟我比比,看谁能留下当太子妃!”袁慧虽然傲慢,却也是个爽快人,忽然间夏若觉得她跟自己有些臭味相投。
“呵呵,那还是你来当太子妃吧。这个我让给你了,权当我暗中欺负你的补偿,如何?”夏若甩开她的手,仍双目满含笑意地看着她一副错愕的样子,也不等她回答,转过脸对着苹儿道:“苹儿,我快饿死了,我们赶紧回去吃点东西吧。”
她们才走出没几步,又听到袁慧叫住她们,“站住!”
夏若不耐地转过脸:“太子妃都让给你了,你还不满意啊,那你也找个小石头打我一下好了,这样你总能消气了吧?”夏若知道她打得自然不如自己打得疼,所以才说这样的话,袁慧却问她:“刘夏若,你为什么打我?”
“这还用问吗?你既然跟人打听清楚了我的姓名,你怎么不打听一下我的外号呢?”夏若笑着摇摇头,“我本来是想待你好些的,可是你太跋扈了,实在不把别人放在眼里,我只好打你一下,让你清醒清醒,这世上不是只有你袁家的,袁家的女儿再身份高贵,可是到了这宫里,跟婢女差不多,你可不要太自以为是了,我那若是暗中欺负你,那有些人只怕暗中能把你挤出宫,你都不知道。”
“哼,那这么说,你是为我好咯?”袁慧眉毛扬起,依然恶狠狠地看着夏若。
“不,我不是为你好,我只是为了给自己出口恶气,顺便为你着想一下。”夏若仍是赖皮地笑着,气的袁慧再次失语,瞪了夏若半晌,突然听到“咕咕”的一声,夏若赶紧捂住肚子,赧然道:“呵,我五脏庙刚刚说,以后见了你袁大小姐,还是让开路走,不然你会让他们没有祭品的。”
袁慧本来一肚子气,此时却突然消了,因为夏若的样子实在太可笑了,若不是先前她那么生气,此时一定想要捧腹大笑起来,她只好冷冷道:“算了,你走吧,我不想跟你这个无赖计较。”
“哎,好嘞!”夏若忙的弯身一揖,“多谢你放过他们,我可得罪不起这五脏庙啊。”说完拉着苹儿就走。
“等等……”不知她又想起什么,再次叫住了夏若,夏若转过身,“你还有什么事啊?”
袁慧微微低下头,竟有些小女儿姿态,轻声说:“你那射石子的功夫很好,可否教教我?”
“啊?”这下不知如何言语的人,竟成了夏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