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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正是晚夏风,习习入人心 明明正是夏 ...

  •   明明正是夏季,安东王却觉得天气有些凉飕飕的,大概是因为萍秋楼中遍栽枫木,风一吹,就凉风习习。
      他站在萍秋楼的花廊里,弥望而去,绿树成群,浓重的翠色将数间楼阁遮掩住,风一吹,木叶沙沙作响,千层绿叶乱舞,舞出千层碧色,或浓或淡,或深或浅,或朦脓,或清晰,真是美不胜收,难以言表。忽然,满目青绿间,竟跳出一团纯纯的雪白色!
      原来是夏若。
      她一直在树后面躲着,安东王正在欣赏丽景时,只见她从树后面挪着身子出来了,像只白兔一样蹲着,一身雪白的春罗长裙洒在草丛中,铺开如一朵小花,而幼滑细软的长发也随风微微扬起,时光的静好,人的乖巧,错落了一段无人知晓的年岁,她的黑发从肩上滑下来时,就好像滑过了安东王的心。
      这样看去,她的背影竟如此像一个人。
      夏若正在拾捡枫叶,她想带一些夏季的枫叶去长安,拿给容成秋音看,因为容成秋音在信中跟她说,希望看到夏天的枫叶,但是来去匆匆,根本没有机会。
      夏若就这样蹲在地上挪动着身子,忽然觉得有人在看自己,一抬头,就见到安东王在花廊里一言不发地杵着,他的朗目如星,一瞬不瞬地看着夏若,威武的身躯笔直地立于栏杆后,虽不着片甲,依然毕现军人独有的风采。
      久经战场的男人,面容总是冷峻如刀刻,骨子里却又柔情得不可思议。
      夏若露出笑脸,赶紧站起来,也忘了行礼,一路跑到了安东王面前,正想问他在此做什么,却发现此人好像有些怪怪的,就好像魂魄出窍了一样。
      夏若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才幡然回过神来,却还是面色冷淡地看夏若,他也不觉得自己刚刚失神很尴尬,微微敛了眉眼,道:“刘姑娘好兴致,是准备收藏夏日的枫叶么?”他问着,眼睛便移到了夏若手中紧紧抓着的一把枫叶上。
      夏若点点头,笑呵呵道:“那王爷呢,来此有何事?”
      安东王礼貌地弯了弯唇角,道:“方才听别人说,萍秋楼的夏天也极美,便想来看看,却没想见到了夏若姑娘。”
      夏若听他此言,回转身去看这片苍苍枫林,风又从林子里走过,却是轻轻的,绿叶也没有舞动,只悄悄一晃,留下林间的静谧,似乎有黄钟大吕一样的乐声在林中深处奏起,宁静如水,沉入浮躁的夏季中。
      “姑娘这样装扮,别有风情。”他垂目微笑,冷意散去不少。
      夏若却有些惊愕,她不过穿了件家常裙子,头发都没认真梳,随手用木簪挽起,大半还散落在肩上,这也能叫风情么?她有些沾沾自喜,还是收拢自己的笑意,平复心情道:“王爷谬赞了。”夏若一开心,就得意忘形,翻身一跳就从栏杆那头跳进了花廊。
      只见一抹白色从眼前晃过,少女又笑嘻嘻地站在他面前了,安东王暗自心惊,但表面上仍是毫无波澜,夏若看着他笑道:“我住在这里,平日不出门,就装扮随意些,让王爷见笑了。”
      安东王彬彬有礼道;“姑娘不要介意,倒是本王,无意冒犯姑娘,还请姑娘见谅。”
      夏若仍然乐呵呵的样子,道:“嘿嘿,我怎么会介意呢?”她也懒得说这些客套话了,就从握着的叶子中挑出两片比较完整的,递给安东王,“王爷既然来了,就带着这两片小叶子吧,等离开了洛阳,还可以留作念想。”
      安东王迟疑了一下,伸手把叶子拿过来,却听夏若叹道:“哎,等我走的时候,这萍秋楼的枫树也才刚刚变黄而已,可惜了满树红叶,竟然没缘分让我看到呀!”她憧憬地看着眼前景色,安东王却在看她。
      她长得并不是很像孟姝岚,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跟□□程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论性情,她更是没有她母亲那般好,他对这个刘夏若有所耳闻,虽听别人说她野蛮,但他倒觉得,这女孩子只是性情率真,并非真正的野蛮。
      “那天本王将圣旨交给你时,瞧你心事重重,可是不愿入宫?”他终是忍不住问了。
      夏若抬眸,愣了愣,眉眼中的喜色消失了,她忽的容色淡淡,语调飘忽道:“并非不愿,只是……”她话还没说话,又笑了起来,与安东王对视着,道:“王爷觉得,我这样的女子,能当上太子妃吗?”她笑语盈盈,神色间判若两人,倒叫安东王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你这样的女子……”安东王沉吟着,凝视了夏若片刻,缓缓道:“你这样的女子,是做不了太子妃的。”他竟然丝毫不给夏若留面子,字字铿锵,定然有力。
      夏若却不生气,哈哈大笑起来,甚至笑的弯下腰捂着肚子,她那顺滑的黑发胡乱散落下,过了良久,她才从乱发中仰起脸,“王爷,您,您实在太诚实了,诚实的有趣啊!看你整天板个脸啊,哈哈,还以为您多凶呢,想不到这么有意思。”她边笑边说,笑的都喘不上气了。
      这两人却也奇怪的很,安东王直言不讳,夏若不恼,夏若现在拿他取乐,他也不恼,一丝笑意浮上面庞,他轻声道:“你也是个有意思的女孩子。”然后他才微微欠身,道:“本王还有事在身,先走了,告辞。”
      夏若点头笑道:“好。”说完弯下身行礼,“王爷慢走。”一沉眸一抬眼间,安东王的身影已经远去。
      萍秋楼里又剩下夏若一个人了,风吹着她的发尾,耳尖和衣袂,她任凭风吹着自己,想起安东王刚刚问的那个她故意没有回答的问题,神色竟渐渐归于虚无。
      安东王并不知道,那一天,夏若在见到他之前,曾向人打听他的护卫,就为了明白孟拓阳所说的话,原来他手底下的那些人,都穿着苍蓝衣服,腰佩飞雁令,所以孟拓阳才一眼认出他们。不料,夏若同时又无意间知晓了另一件事——皇宫里的护卫,腰间也会配着各式各样的令牌。
      其中有一些人,专配银虎令,武功高强,是最令盗匪闻风丧胆的一群人。
      那天她本来已经将自己的心情平复,可是圣旨下来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乱了阵脚,慌张起来,她满脑子都是那一枚银闪闪的令牌。
      夏若忘了很多年幼时的事情,独独记得那一枚掉落地上的银色令牌,上面雕刻的老虎栩栩如生,张开血盆大口咆哮的样子好像要把五岁的小夏若一口吞下去一般。
      她害怕极了,想抓住娘亲的手,反而被一把推开,被推到更黑暗,更遥远的地方……

      安东王走后,眼看着一天天过去,夏若每天仍照常跟着孟葛熟悉府内事物,好像他带来的那道圣旨不存在一样。
      似乎洛阳王心中也有数,夏若是绝不可能选上太子妃的。
      “夏若,虽然本王已派人给建州那边送了书信,你父兄都已知道你要入宫选太子妃的事情,但你是否先回一趟建州,这么多时日不见他们,你可想念?”洛阳王夹了一块鲜美的鱼肉放入夏若的碗中,和蔼地笑着。
      夏若咬着筷子,皱了皱眉头,叹道:“罢了,时日无多,只怕这来去一趟,就无法回洛阳了,只能直接从建州赶往长安了。”
      “你真的不想他们?”洛阳王又问了一次。
      夏若抬起眼眸,忧郁道,“我怕自己见到他们就不敢进宫了。”
      “嘿。”洛阳王听她这么说,忍不住轻笑,“傻孩子,皇宫没有那么可怕。外公知道,依你这脾气性格,和你肚子里少得可怜的诗书,你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选上太子妃的,以后你还是要回洛阳来,帮外公做事的。”他说着伸出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宽慰地看着她。
      夏若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往嘴里不住地塞米饭,菜都忘了夹,一副苦恼极了的模样,洛阳王便知道,她一定还有什么话藏在肚子里没有说,便微微眯起眼,道:“夏若,吃完饭后,陪外公去萍秋楼走一走,可好?”
      夏若抬起脸,呆呆点了点头,又低下脑袋继续扒饭,俨然是想事情已想的入神,洛阳王默然不语,只看着她微微摇头,无奈地笑了笑。
      祖孙二人用完了晚膳,在萍秋楼中悠闲地走着,走到一半,洛阳王突然顿住了脚步。
      “外公,怎么了?”夏若搀扶着他的胳膊,疑惑地看向他。
      “夏若,你心里藏不住事的。你实话同外公讲,你到底害怕什么?”洛阳王将夏若的手放入自己宽大的掌中合住,眼睛直直看着她,似乎要看透她的心思。
      夏若怔怔看着他,话卡在嗓子眼,无论如何也吐不出,他们便这么僵持着,过了一刻,夏若深深吐了一口气,抬眸对上洛阳王那双不露威严的凤眸,“外公,你还记得当年害死娘亲的盗匪都是什么人吗?”
      洛阳王愣了一瞬,旋即展开面容,露出浅浅笑意,“夏若啊,你想的都是这件事情?”
      夏若垂下眼帘,点点头,才又抬起眼睛,目光投向洛阳王:“外公,你当真不记得了吗?”
      洛阳王思索了片刻,不解地问她:“我自然记得,那些人已被惩治了。你问这个作甚?”
      “可我觉得,那些人并非真正的凶手。我已查过此案,却发现后来被砍头的,都是些惯常作案的盗匪,虽然他们也死有余辜,可是他们其中,没有一个人是出身银虎卫的。”
      洛阳王不禁低呼,“银虎卫?这与他们有何干系?”
      夏若见洛阳王全然不知的样子,心里更加没有底了,难道真是自己看错了,她低下头,想了很久,才道:“不,我没看错。一直以来,我都以为那银牌子只不过是一块普通的牌子,但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普通的牌子!”她顿了顿,定神继续道:“前些天我见到安东王的手下之后,我见他们人人都戴着一样的令牌,心下好奇,便向人打听了一下,哪知他们同我说……”
      “说什么?”洛阳王焦急地追问她。
      夏若抬起明亮的眼睛,冷静道:“他们说,这些身配令牌的人,都是有身份的护卫。我那日在街上见到的,是安东王麾下最出色的飞雁卫,而宫中,则有比他们武功更加高强,也更加机智的护卫,这些人是宫中的一等侍卫,分为三种,分别是银虎、朱雀和玄武三种护卫,其中银虎卫品级最高,为正三品的官员。”
      夏若说的这些,洛阳王全都知道,可她真正要说的是什么呢?
      只听夏若慨然长叹,居然哀愁地苦笑道:“我如今才知道,当年,我所见到的,从那盗匪怀中掉出来的银牌子,原来是宫中银虎卫的令牌。”
      她一说完,洛阳王就忍不住向后退了几步,他眼里全是不可置信的神色,他震惊地看着夏若,嘴唇哆嗦着,“不,不,不可能。”
      夏若还是摇摇头,坚定道:“外公,那一定是银虎令,我没有看错,绝没有看错。”最后几个字她说的掷地有声,但她看着洛阳王颤巍巍几乎要倒下去的身子,不免焦心,赶紧上前去扶他,他却猛然抓住夏若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抠入她的血肉中,一字一字道:“你,你说,你在吓唬外公的,对么?”
      夏若疼得忍不住皱眉,安慰他道:“外公,你冷静下来,我先前也并不知此事,我只是偶然……”未等她说完,洛阳王甩开她的胳膊,指着她怒道:“你为何现在才说出来,为什么?”
      夏若黯然低下头,她惨笑了一下,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面色渐渐青冷,这其间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能让洛阳王这么一个慈祥和蔼的老人突然失态,她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该问谁。
      她抬起脸,“外公,不论此事到底牵扯了什么人在其中,都必然跟皇宫脱不了干系,既然我要入宫参选太子妃,何不趁此机会,调查一下此事。”她说完走上前,扶着一脸怒容的洛阳王坐到长廊的靠椅上,轻轻抚着他的后背,温声道:“外公,我即使能早些知道那牌子并非寻常之物,也不能如何呀?我八年前才回来,那时候母亲已经离去了,案子也已了结,若是还有什么尚未查清楚的,也未见得早几年就能有什么可挽回的了。外公,你看我现在既长高了,又有力气,还会武功,遇到危险我也不怕。”她已将泪水强忍回去,竟依然能笑着面对洛阳王,她走到洛阳王跟前,如哄孩子那般蹲下身看着自己的外祖父,微微偏着头道:“外公,我刘蛮蛮这么厉害,可以亲自去查清楚事情真相了。”
      洛阳王迷惘地看着她,心下悲戚和深藏的痛是无法与她说的,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开始责怪自己。
      夏若握住他那只苍老的手,定定笑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对不对?”
      洛阳王说不出话,只是面对着她的笑脸,心中难免绞痛,他方才真不该斥责自己最疼爱的小夏若,此时他才觉得,这孩子不是最无辜的那一个吗?她受的苦难道还不够多,他刚刚怎么就忘了,八年前他将她带回来时,就暗暗发誓,从此不让她吃一点苦,受一丝委屈的。
      她却永远是没心没肺地笑,她也不会怨怪洛阳王刚刚那样凶恶,毕竟换了谁突然知道这样的事情,都会如雷击一般,震惊不能自已的。
      洛阳王伸出手,抚摸着夏若的脸颊,急促的呼吸渐渐平息,他的声音苍老,沙哑道:“好孩子,你真的要去查此事吗?”
      夏若睁着一双大眼睛,故作惊讶道:“这是当然的,怎么能不去?”她说完笑了,笑容清明如凉风,拂过洛阳王那颗燥热炽痛的心。
      他哑然,唯有一笑,将她揽入自己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呢喃低语,也不知在说什么,像在唱歌谣,又像在讲很久很久以前,被人们遗忘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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