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本倾城》裳子夕

24、天若有情天亦老

　　这一个月来，顾宸九再也没有来看过我。我知道，他忙于政事。
　　“公主。”诺琅轻轻换了我一声，我勉强睁开眼，“该用膳了。”
　　“放着罢。”我轻轻动了动手指，连说话都觉得累。语毕，我便闭上沉重的眼皮，背部依旧疼得钻心。
　　刚从凉椅上起身，眼前一黑，昏沉着就倒在地上。身体完全不听由自己指挥，天昏地转的。
　　“公主！”诺琅搁下手里的一盘食膳，匆匆跑过来，冰凉的手指扶起我，让我靠在她的怀里，“公主必须要吃点东西了，这几日什么都没食用过，本来身子就弱，现在这么一折腾，拖下去怎么行啊！”
　　她勉强将我扶起来，我重新躺在凉椅上。
　　“娘娘，听说今儿皇后娘娘要办晚宴，我瞧着娘娘正病着，寻思着咱就不去了罢！”渡月手里端着从太医院里熬好的药，黑乎乎的。
　　“不去也罢。”我始终闭着眼睛，倚靠着椅背，“为何办宴？”
　　“因为……因为----其实奴婢也不太清楚。”渡月的眼神逃避着我，她低着头，手死死地攥着衣角。
　　“说谎！”我虽有些怒，声音却极小，还猛地咳嗽起来，一咳便止不住。
　　“娘娘……”渡月的表情犹豫不决，她不说，我也猜到了半分。
　　心还是抱着侥幸，还是那么地信任他。
　　可是，为何还是那么恐惧听到渡月的回答。
　　“玲妃娘娘……她有了身孕。”
　　突然感觉就像五雷轰顶了般，眼前一黑，咳得更加厉害。
　　“呀，娘娘怎么咳出血丝儿来了？”
　　我自嘲地笑着，笑得我都感觉苦涩。心中那股钝痛渐渐晕开，让我呼吸不过来。喜欢一个人时，总是努力找出证据证明他也是喜欢自己的，可是，在他心里，我可怕连一点位置也没有。
　　泪水一点点地滚落，如同我已经破碎的心，碎得那么彻底。
　　仰头看着天，视线又开始模糊，开始不由自主地旋转起来。我紧紧地抓住扶手，才没有让自己从椅上滚下去。
　　“公主，回殿休息一会子罢。今晚的晚宴，不去得了。”
　　我抬起眼怒视着诺琅：“这么……这么热闹，我怎能不去？我怎会不看到他们有多么恩爱？”
　　我的语气里全是嘲讽，我想让自己不心痛，不在乎，只是-----没有办法做到。
　　顾宸九好似生来就是吸引我的，他的一颦一笑，对我来说都好有魔力。他敢不敢向我爱他一样爱我？他一定不敢！
　　“好，娘娘，奴婢扶您进去。换了装再去。”
　　我调整呼吸，努力克制住自己晕倒的冲动。颤巍巍地把手搭在渡月的手上。她亦是用尽全力扶住我，我的腿一直特别软，泪水忍不住滴落出来，灼伤了我的心，更模糊了凡世间的纷纷扰扰。
　　接着，是越来越多的砸落。

　　朝凤殿里热闹非凡，皇后忙着张罗云云。顾宸九穿着紫色的长袍，一袭青丝被发带束着，他的目光蓦地投向我，又是那样冷冽刺骨。我上辈子究竟是欠了他什么，这辈子教我这般去还？
　　“太子妃到----”
　　这一声，引来了满屋子人的目光。有的是同情怜悯，也有的是嘲讽。
　　玲嫦假兮兮地奔到我面前，挽着我的手臂，嗲声唤道：“姐姐可来了，妹妹谁也不在乎，就只在乎姐姐您能来。太子殿下最近都在照顾妹妹，听说姐姐身子骨弱得很，可得多补补才好，别拖垮了身子。”
　　顾宸九只是轻声咳了咳，顺手搂过玲嫦的肩。
　　我哑然失笑，不知该说什么才是：“恭喜妹妹了。”
　　强颜，欢笑。
　　我努力做出一副多么无所谓的模样，心口仿佛空缺了一大块，空荡荡的，冰冷。

　　随意捡了个清闲的地方。亭子里很静，四周绵延的枝藤挡住了视线，看不见外面，外边自然也窥不进来。这个后院种满了桃花，粉红粉红的，特别有生气。
　　“凝香阁？”我望着正前方的阁楼，陈旧，却很是清静。
　　踏上楼，阁楼虽小，但笔墨纸砚却样样俱全。书桌正前，是一幅丹青。画里的女子浅笑着，眉目间，却有几分顾宸九的味道。她的眼神那样无采，却怎也掩盖不住那种天生的清丽秀美。
　　画旁，附着一行隽秀的字：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这个女子，没有一丝深宫女子的幽怨，却又蕴含了一抹思念的惆怅。她和顾宸九那么像，皇后并不是顾宸九的生母……难道说，这个女子……
　　“知我心者，唯有凝香。”这一行字，与那隽秀的字成了鲜明的对比，刚劲有力。是圣上赋的字吧。我微微一笑，透过窗阁，投下目光，顾宸九揽着玲嫦的肩，招呼着来来往往的嘉宾。
　　我心里堵得慌，闷闷的。委屈一点点地涌了上心尖，如果我可以选择，我定不会选择爱上他。可是，为什么爱上他那么痛苦，那么受煎熬呢？
　　或许，是我不够大度。他是未来的帝君，我早就应该知道的啊，他要想成为一个成功的统治者，就只能薄情的啊……
　　也或许，是我不懂珍惜。他曾对我那么好，可我当时的眼里却只有少一。
　　莫少一，这个名字，念起来突觉好生撇。他，竟出现在我的世界里过……他和我，还渡过了那么那么无可复制，无与伦比的美好时光。

　　我坐在顾宸九身旁，因为只是家宴，所以节目不过如此。
　　顾宸九把玩着手里的银杯，我偷偷瞄了他一眼，他面无表情，那股子冷漠冰冷实在让那些谄媚的舞娘把情绪狠狠咽了下去。
　　“今儿的节目委实不怎么有味，妹妹听说姐姐琴棋书画是样样精通，不如，趁此露露两手？”
　　玲嫦挑衅地挑唇，有丝玩味地看着我。
　　我自然地轻轻一笑，却是没说什么。
　　“别难为她了，罢了。这些节目也是能入眼的。”顾宸九的唇里微微吐出一串字，没有一丝温度的。
　　难为？
　　“无妨，臣妾为殿下舞一曲也是无妨的。”
　　我走到殿下，欠了欠身：“请容儿臣更衣片刻。”
　　圣上挥了挥手，让我退下。顾宸九的眉，蹙得很紧。
　　渡月跟着我，挡住了我的去路：“娘娘是不要命了么？鞭伤昨日才裂，今日是又想裂开了吗？”她红了眼眶，死死地拽着我，不让我挪动一步。
　　我轻轻叹了口气，凝视了她良久：“有些事，是不得已的。就像，我那么痴狂。”她还是没有松开的意思，我知道，她太了解我的身体了，太医没有给我说过什么，她恐怕却是全都晓得吧，“不必担心我。”我浅浅一笑，却又那么沉重。
　　心早已死，生死又算得了什么？
　　这一曲舞，我要让他记得刻骨铭心。下辈子，当我认不得他时，他却能想起我来。

　　琵琶声起，丝丝入耳。
　　我赤脚，一袭墨绿色长裙，裙摆拖了很长很长。我只想把心痛，化为此舞，哪怕没有对月双影。过了明日，我便不会再舞。
　　地上已经被我令人铺满了梨花瓣，清香幽幽。我轻挥衣袖，卷起一阵白色光芒，漫天梨花中，我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了十四岁那年，七夕节，我亦是一袭长裙，在漫天桃花中舞蹈。也是那时，顾宸九说了一句让我一辈子都铭记的话，还记得他说的那样轻柔：“若你为花，我便是风。挽住此花，不许谢。”
　　这是今时，他还是不是那阵挽住花的风？他还是否肯挽留住此花？
　　我从衣袖中挥出绸带，凌空一跃，轻点滑下。
　　“若你为花，我便是风。挽住此花，不许谢。”我念出此句，只觉得背后的衣料已经被浸湿，疼得我咬紧嘴唇。纵使耳边掌声不断，我的眼里却只有他。他手里的银杯滑落，重重摔在了桌下，眼神是我不懂的情绪，“忆君君不惜，只想问，君是否为风？花下，定不负相思意。”
　　我一个重心不稳，忽然脆声跪倒在大殿里。长袖飘落，砸在我的脸上。
　　琵琶声止。
　　“太子妃！”忽然有人从身后搂起我，扯动了我后背的伤口，“怎会失这么多血？”祁秀扶起我，然后放开我，我却没稳住，又重重晕倒下去。
　　我沉重地闭上眼，耳边忽然响起顾宸九轻柔的声音，当年花下，他一袭玄袍，青丝散落下来，他的笑容，如同一泓清泉，又如月光般皓洁无瑕。
　　“若你为花，我便是风。挽住此花，不许谢。汝心之内，容我永驻。”
　　对啊，我做到了。可是，你呢？
　　我最后为你舞了。
　　当把爱，已经当成信念时，万有引力，便失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