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本倾城》裳子夕

23、散尽桃花香满袖

　　夜里，耳根子终是得到了清静。轻轻倚在床架边，白色的裙边落了满地，如云般堆积在一起。窗外蝉鸣恼人，心里烦躁不安。睡眠本就不好，现在就更是睡不着了。
　　也罢，起身。推开殿门，走向殿后的梨伈阁。
　　庭院落满了桃花花瓣，现在正值盛夏，桃花结果，称之为桃花扇。
　　月，那么的圆。晶莹剔透，仿佛从不尝有裂痕。
　　也不知凌俊怎么样了，睡不着，大部分是因为他吧。静静坐在凉亭里，望着夜空的月，眼眶忽的就发涩，滚烫的泪水淌到脖子里。若凌俊不为我挡箭，我现在可能不会这么悠闲地赏月了，顾宸九，到底有多无情，那支箭向我射来时，他有没有皱过眉……为何？他宁愿我死，也不愿安婉受伤。
　　在他心里，我是永不会比得上她的。
　　“娘娘，太子妃！娘娘！”
　　宫婢此起彼伏的唤着我，我抬起头来，抹干脸上的残泪。轻柔如云的衣裳在黑夜里显得夺目。
　　“半夜还来锦和宫做什么？大吵大闹成何体统！”我怒斥那群宫婢，她们恭恭敬敬地低着头，不敢吭声。
　　“回娘娘话，是二皇子-----皇子直唤娘娘的名字，还请娘娘去看看。”那个女婢上了年纪，说话倒很是好听。
　　唤我的名？这事要是传开了，我和凌俊准会被人嚼口舌。
　　“今晚这事只准你们知道，若透出去半点风声，可别怪我不客气。”
　　语毕，我拖着长裙便匆匆走出锦和殿。
　　按理说，皇子应住在自己的府里，可不知怎么的，皇后非要将他留在鄞汐阁，御医几乎全搬去了。帝王也急得不就寝。
　　难怪有人会说，以后的皇位可能是凌俊的。
　　“启禀圣上、皇后娘娘，太子妃来了。”
　　鄞汐阁外的宦官向阁里报了声，里边低沉稳重的声音传来：
　　“让她进来。”
　　宦官把门轻轻掀开，躬身迎候：
　　“娘娘请----”
　　门推开，屋里的气氛十分压抑，顾宸九也在那里。
　　皇后倚在红木椅上，脸色憔悴。她没有睁眼瞧我，双眼微闭，手托着额头，嘴唇也没有了血色。
　　“过去看看罢。”圣上的声音略带沧桑，威严却仍旧存在。
　　凌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有棱有角的面容变得消瘦起来。他的眉毛紧紧皱着，胸口的白色衣衫已经被鲜血浸湿。
　　他好似很着急，一直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话来。
　　“没人为你挡箭了----”他的泪水忽然从眼角滑落，渐渐滚落进他的衣口。他的样子还是那么俊美，只是带着病态的他让人看着心碎，“我来……帮你挡。”他喃喃自语，音量虽小，在狭小的空间里却是那样清晰。
　　他还在担心没人为我挡箭，他一直都在担心我……
　　我不敢唤他，任凭泪水滚落而下。此刻的他离我虽近，却让我感觉触摸不到一般。
　　“皇后娘娘，二皇子该换药了。”女婢端着一盘药膏，声音唯唯诺诺的。这才使皇后睁开双眼，她的眼里充满了血丝，嘴唇惨白，却仍旧那般端庄美丽。顾宸九把药膏给我端过来，以示我给他换药。
　　“住手！”皇后的声音忽然响起，尖锐刺耳，我愣了半晌。
　　“你这是作甚？男女授受不亲不懂吗？看来明日我是得好好训你了。”皇后蓦地从红木椅上站起来，走过来便给我一掴巴掌，耳边嗡嗡作响，右脸火辣辣的，我不知所措，“你是太子妃，就应该遵守本分，看看现在你做的是什么？若传出去，让皇家脸面何存？这一掌，是我替阿九打的，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好，迷得俊儿神魂颠倒！”
　　皇后的责骂那样刺耳，我在她心里，原是那样不堪。
　　此刻的皇后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慈爱高雅，完全失去了理智。
　　“这根本不关小卿的事，别把所有罪都往她身上推！”顾宸九紧紧地瞪着皇后，他的目光那样凛冽冰冷，尖锐得骇人。
　　“怎么？怪起母后来了？你可是从没这样吼过我！”
　　“你们闹够了没有！”圣上的声音极其平静，隐隐传进我的耳朵里。
　　皇后坐在床边，眼里的温柔是我从未见过的，就像欠了凌俊什么般看着他，那目光只那么柔和愧疚，泪水从她的眼里滑落：“俊儿，娘不会让你再受伤了。”
　　听到皇后的话，我猛地一惊，向后连退了好几步。
　　娘？
　　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顾宸九，他只是闭着双目，拳头握得很近，关节泛白。
　　难怪皇后会那样失控……可是，为什么？心里的疑惑搅得我难受，顾宸九为什么从不告诉我，从不诉说他的苦楚和痛。
　　“阿九，带着小卿回殿。”圣上的眼里全是疲惫。
　　此刻的皇后眼里只有凌俊，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出了鄞汐阁，头开始疼痛起来，皇后的那一席话，更是让我心痛。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我拖着白色的长裙，走过顾宸九身边，摇摇欲坠的身子难以支撑我冗杂的思绪，热乎乎的风融化了我的泪水，心里只有苦涩。
　　锦和殿很黑，没人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
　　月，还是那样明亮，好似没有一丝悲哀。

　　远处的天空，渐渐明亮起来，火红的霞光照亮了辉煌的宫殿，屋檐仿佛镀了层金光，夺目耀眼。
　　从清晨到临近晌午，我一直木然地坐在凉亭里。
　　没有思绪，没有任何人打扰。
　　顾宸九果真做到了让我一人静一静。
　　“公主，皇后----皇后娘娘叫你打紧过去，她有事要吩咐。”诺琅匆匆跑过来，我一个激灵从神游中醒来，果不其然-----
　　该来的终是会来。
　　朝凤殿还是那样辉煌。殿内香薰的烟雾丝丝绕绕地漂浮着，香味沁人。
　　皇后斜坐在凤椅上，她没有看我，满脸的倦意。她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一看便知是整夜无眠。
　　“这么迟才来，莫不是不把本宫放在眼里？”皇后的声音很有力量，就像堆积了很久怒气终于发出来一样。
　　我先是一愣，还是反应了过来，今日，我是不可能活着出这个殿了。
　　“儿臣知罪。”我说的不卑不亢，反而还引起了皇后的兴趣。
　　“哈，真是个好姑娘。本宫也乏了。”皇后没有继续说话，闭上眼，神情悠闲地坐在凤椅上。
　　“儿臣告退。”
　　“慢着，谁叫你走了？抵触本宫可是死罪！”她的话冷冷地盘绕在房梁上，然后深深刺进我的耳膜里，“这样好了，去给我跪在正殿前，不到落日不得起身。”
　　这个惩罚，应该只是第一步罢……
　　“是，儿臣领罪。”
　　她冰冷的笑声仿佛是在给我警告，告诉我不要再让凌俊受伤了，也告诉我不要再接近她的宝贝儿子。
　　她的贴身女婢跟着我，不停催促我走快点。
　　到了正殿，她见我迟迟不肯跪下，终是来了个阴招：“皇后娘娘吩咐过奴婢，要奴婢看着奶娘好生跪着，若是娘娘不听，动动手也是可行的。”
　　语毕，她的鞋便踹向我的膝盖，我脆声跪下，那只受了伤的膝盖，突然开始剧烈疼痛。我的手颤抖着摸了摸膝盖，还好伤口没有裂开。
　　盛夏的阳光，怎会如此炽热？
　　火辣辣地炙烤着我的脖子，仿佛想一瞬间就把我身上的水分吸干。鼻子里忽然一热，鼻血顺着嘴唇滴落，砸在白色的长裙上。我将手伸到鼻下，那个女婢脆声的一巴掌便落在我的手上，我猛地收回手，怒视着她。
　　“娘娘，可别这样瞧着奴婢，奴婢只是有令在身，奴婢不敢违背皇后娘娘的话。”
　　她的笑容带着恶意，就像要把我千刀万剐。
　　不知跪了多少个时辰，只觉得两腿间忽然一热，一股暖流涌出来。我猛地清醒。
　　难不成……是桃花葵水……
　　头脑越来越不清楚，嘴唇干裂着。看守的奴婢也已经换了几次了，我昏昏沉沉的，膝盖和小腹的疼痛让我不至于睡着。
　　我双手捂着小腹，白色的长裙膝盖处已经被染红，阳光还是如此烈。
　　“咝……”我咬着嘴唇，身体的不适把我折磨地就快死掉一般，诺琅跪在朝凤殿前，前额已经磕出血来。
　　没有一点征兆，长鞭已经落在我的身上，我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疼得我向前扑去，躺在发烫的地上。
　　“别指望有人来救你了，娘娘，还是认命罢，乖乖跪着。看清楚，这里是西宫，没有人管得了娘娘您，谁愿意为了一个太子妃，惹怒皇后啊！”
　　说着，她把我的头发一把抓住，然后把我从地上揪起来。我的泪水忽然包住了眼眶，可我怎么能在她们面前哭呢？我不可以！
　　脑袋越发沉重，小腹的疼痛也越发剧烈。眼前的景象一点点模糊，一点点消失，心里强忍着呕吐。
　　“嘭”，我忽然倒在了地上，长鞭又一次地砸落，接着便是更凌乱更用力的鞭打。

　　意识渐渐清晰，我睁开双眼，空荡的房间里只有渡月泛红的双眼看着我，她轻轻将我扶起来：“娘娘，对不起……”
　　我突然发觉说不出话来，只有摇摇头，现在连摇头都很费力。
　　“诺琅呢？”
　　“她也跪晕过去了，现在在歇息，无妨。倒是娘娘您，膝盖的伤口裂开了，身子又不适，太医说娘娘体虚，不能大动。娘娘的后背奴婢已经敷过药了，太医开了些补血的药，等会儿娘娘喝了罢。”
　　我点点头，心里失落起来。
　　顾宸九，怎么没有看我？莫非他真的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渡月端来一碗汤药，一勺一勺地喂给我，药不苦，却是一股生姜味。
　　“娘娘好生歇息，万万不可大动。”她轻轻用手绢帮我擦拭嘴角的药汁。
　　殿里，又安静了下来。这么硕大的宫殿，虽然华丽，却只有冰冷孤寂。我倚在床边，全身的疼痛现在已经减缓了，没有当初撕心裂肺的痛。顾宸九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他的脸色苍白，嘴角紧紧抿着。
　　“怎么样了？她伤到你哪儿了？”顾宸九的声音有些嘶哑，也不知为何，泪水忽然就涌了出来，委屈不满也全都流露出来，“怎么哭了？”他坐在床边，或许他是想拍拍我的背，安慰我，伤口却疼起来。
　　“咝……”我吸口冷气，背部开始疼起来，就像要把我整个人分解开来。
　　顾宸九猛地收回手，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恐慌：“让我看看。”他说罢便把我的衣服从后背撩起来，我一躲闪，因为动作太大，牵扯到了膝盖，我使劲咬着嘴唇，努力不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力气很大，还是撩开了后背的衣料。他的手一直在颤抖，以至于我的衣服也都跟着抖动起来。他没有说话，手轻轻地碰到了伤口，我一闪，他赶紧把手收回。
　　顾宸九看着我，惊恐不安，仿佛下一秒就要失去我一般，定定地看着我：“为什么？她为什么那样对你？”
　　我说不出话来，沙哑的嗓子始终发不出声音。我只是微笑，以示我没事。
　　”小卿，好好养病。她不会再找你麻烦了。一切有我。”
　　他用手背轻轻滑过我的脸颊，顾宸九的一切仿佛都是在吸引我的，我被他深深地吸引住，连呼吸都快忘却。他用手臂揽着我，我静静得躺在他的怀里，不想说什么，只想尽快忘记，尽快习惯没有他的怀抱。
　　我总觉得，有一天，我会永远也得不到他的怀抱了……
　　总觉得，他会离我越来越远……
　　现在，就只有好好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