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本倾城》裳子夕

22、宫事惊变君已漠 两个人的浴

　　我坐在干硬的柴草上，脸已经被泪水弄得黏黏的。
　　“莫少一……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真的只是想争皇位吗？”我真切地看着莫少一，多希望他摇头说不。
　　他没有说话，而是推门而出。外面的天地，是清幽的山谷，山谷的草地上草极其茂盛，绒绒一片。溪水从山尖流到半山腰，“叮叮”作响。紫色的绒花绽放地灿烂。
　　他背对我，负手而立，背影还是那样的淡雅高贵。莫少一，为什么？还以为他从不在乎荣华富贵，还以为他只是挥墨书生。
　　乱世里，没有男子不可求至高无上的权利吧。
　　莫少一纵身一跃，越到河对面，然后逐渐消失。
　　我猛地站起来，冲出小茅屋。他，想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吗？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冷漠了？
　　“莫少一！”我大喊，几乎快晕厥了，倒坐在草地上。
　　为什么？他是我的大哥哥啊，他是我最爱的少一哥，为什么这么残忍？还是说，他从未喜欢过我……
　　心痛，绞绞地痛。
　　“哼，伤心了？”一声飘渺柔美的声音。
　　“安婉？”我睁大了眼睛，她的样子那么熟悉。昨晚，真的是她！
　　难道说……是顾宸九让她劫持的我，怎么会。
　　“很奇怪吗？”她轻轻坐在我的身旁，“你懂吗？懂我有多恨你吗？”
　　我木然地看着她，她精致的面容凝满了难受，安婉快速转过头，看着远处：“我最爱的男子，却爱一个他根本不能爱女子。他从来只是把我当成一枚棋子，从来都是。”她浅浅地看了我一眼，瞳里散发出炽热的仇恨，“你凭什么一点力气也不费就能让他爱你？你知道我甚至为他几乎付出了生命吗？真可笑，就算这样，他都不愿瞧我一眼。”
　　听着她的话，心里最深处的情绪，被她丝丝抽了出来。
　　“我爱凌俊，可是----在他心里，没有过我。我曾以为他要皇位，是为了保护我，到现在……我才发现，他为了你。他要把你从顾宸九身边夺走，他要保护你。”
　　终于，那滴泪，从安婉眼角滑落。
　　“你以为我今天来，是找你倾诉吗？你以为我让你看笑话吗？我们做个交易怎样？”她蓦地站起来，嘴角轻轻上扬，“如果你想要顾宸九活，那麻烦你让他让出太子位，把太子位还给凌俊，如果不同意，我现在就可以解决你，再去解决顾宸九。”
　　她的红唇映衬的脸更白，宛如一朵绚丽的牡丹，却是带刺的。
　　为了凌俊，甚至不惜自己的性命。
　　莫少一忽然从瀑布后窜了出来，手里的长剑指着安婉。安婉见状迅速把我的脖子拢住，尖刀正正立在我的脖子上。
　　“原来是安姑娘，没想到，和阿九为敌的人那么多。”莫少一的笑容邪恶至极，却是我从未见过的凛冽。
　　“莫公子的城府挺深啊，如意算盘都打到辽洛王身上了，眼线也是遍布整个中原，可你以为，皇位就会是你的吗？”
　　莫少一和凌俊是一派的不成？为什么，这几年从没看出过莫少一的野心。
　　“同是天涯沦落人不是吗？安姑娘为了二皇子做了这么多，他看的到吗？”
　　安婉的手忽然一松，胸口起伏很大。
　　她的剑一点点刺进我的脖子，莫少一明显有些慌乱，却仍故作平静。
　　“安婉！”一声厉吼，是顾宸九。安婉拖着我一点点后退，退到小茅屋门边。顾宸九和凌俊还有几十名侍卫紧紧地看着我们，安婉的剑在颤抖着，呼吸越来越沉重。
　　“安婉，放开她。”凌俊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声音还是那么柔和。
　　安婉的剑更是颤抖得厉害，她的声音轻淡沙哑：“为了她，值得吗？若我执意要杀她呢？”安婉的声音又变得尖锐起来。刀刃上已经有了血珠，丝丝绕绕的疼痛感袭来。她的力越来越大，钳制住我的剑也刺得更深。我几乎说不出话来。
　　“别怪我狠心，我可是给过你机会。”凌俊突然从侍卫手里夺过长弓，拉弓，对准安婉，对准她，亦是对准了我。
　　安婉的手死死握住剑柄，关节泛白。顾宸九却是一个箭步冲到凌俊身边，拉住凌俊：“别杀她！”
　　顾宸九的眼里是为谁而焦急？他的那句话，是别杀谁？
　　原来，安婉在他心里的位置，从未改变。
　　“你到底要做甚么！顾宸九，好，你的意思是，让木槿卿死吗？”凌俊的瞳里散发出愤恨，顾宸九看着别处。
　　所以呢？他表示沉默，他的意思是，要让我死……我的脚忽然软下来，安婉的剑便划破了我的皮肤，血腥味儿刺鼻。顾宸九还是一脸冷漠，只是眉却紧皱着。
　　“你说话！小卿死还是安婉死？”凌俊的话刺痛了我的心，今日，是必将有人死了吗？
　　莫少一呢？他还是无动于衷吗？我，真是可怜之人。
　　除了凌俊，谁还能心疼我？除了凌俊，为什么都是平静的？真是可笑……
　　顾宸九忽然拉起弓，正正地对着我们。他的眼里有思量，也有愤怒。
　　“安婉，放开她，我可饶你不死。”顾宸九还是犹豫了，但他的犹豫，是为了安婉的，他的担心，亦是为了安婉的。
　　忽然，离玄的箭笔直朝我们冲来。看着急速飞转的箭头，我竟是一脑空白。那道白色的光芒刺痛了我的眼，更是刺痛了我的心。一个蓝色的影子快如闪电，在箭冲过来的那一瞬间，挡在了我的面前，那支箭，直直刺在他的胸前。凌俊的脸瞬间苍白，血立刻染红了蓝色的长袍。
　　凌俊摇晃了两步，直直倒在我的怀里，安婉手里的剑滑落，她昏倒在我的身边。
　　“这一次……恐怕我----真的要死在美人怀了。”他的嘴角忽然流出鲜血，热乎乎的，灼伤了我的心，“我不能再保护你了，如果……如果没人为你挡箭，一定要记得，记得……躲开。”
　　我看着奄奄一息的凌俊，他还是那样温柔，还是那样美丽，就像我记忆中的那个大哥哥，那个花园里的大哥哥：“一定没事的，不.......”
　　我的泪水洒落在他的手上，他还在努力给我微笑，只是那个微笑，已经没有了昔日的妖娆。
　　“我曾自私地以为，我……我能娶到你，每到七夕节，我都会……会到河对岸把你的河灯收起来，现在，有好多了。对不起，我没有能力……让你实现长愿两情长久时，长伴朝朝暮暮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你是第一个叫我姐姐的人……我会---”他还没有说完，笑容已渐渐淡去，光芒敛住了，美丽的双眸开始疲惫了，然后闭上。最后他的双手垂在草地上。
　　“凌俊！”泪已经模糊了双眼，他为我，究竟受了多少伤？
　　顾宸九走过来，眼里像死潭一般深幽。侍卫抱起怀里的凌俊，匆匆离去。
　　“如果凌俊不为我挡箭，我现在都死了对吗？”
　　我冷冷地望着他，他没有答话。
　　“原来，你是这样的。”脖子的血涌得更厉害了，他见了，蹲下来，扯出明黄色的帕子，轻轻敷在我的颈上。
　　“你，亦不是这样的吗？”他轻轻蠕动嘴唇，泪水挣扎在眼眶里，看着他泛红的双眼，我的心竟然舒坦了一些，第一次见他哭。
　　甜蜜，终究已经远去。
　　为什么痛苦总比温暖多……
　　浮华破灭，受伤的，仍是我。
　　顾宸九环抱起我，我仿佛看到了未来的他，对我也是如此冷漠……
　　马车的颠簸把我弄得更疲惫。脖子的伤御医已经敷好药了。顾宸九坐在对面，脸色苍白，胡渣在他白皙的脸上显得有些碍眼。他的眼睛微闭，最后还是睡了过去。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这句话，真是对我最大的讽刺。
　　不疑？怎么可能……
　　“太子爷，下轿了。”
　　我睁开眼睛，帘外的天色已经很暗了，看来已经到了上京。顾宸九伸了个懒腰，掀开帘子，纵身跳下去。秦帆将军扶着我，把我迎了下去。
　　羽林军的人把凌俊匆匆抬进宫，一大群人紧随其后。
　　“听说皇后知道二皇子的消息时，就晕过去了，还说要太子妃血还呢！”小丫鬟们行色匆匆的，说的话竟是那般大声。
　　我的全身无力，一下就软下来。幸好顾宸九扶住我。
　　血债血还？皇后和二皇子是何等关系……
　　我抛开顾宸九的手，独自回宫。锦和宫里火烛明亮，诺琅立刻迎了出来，一见到我就拥住我：“公主，奴婢以为永远见不到你了。”她在我的肩头哭泣着，见我没反应，便扶我回房。
　　“娘娘，热水奴婢已经备好。”
　　“知道了，下去罢。”
　　“是。”
　　诺琅扶着我，走进浴池。浴室里雾气缭绕，丝丝的烟雾几乎快挡住人的视线。浴池很大，浴室也是华美的惊人。五彩石铺成的浴池，在光的折射下，显得闪耀夺目。
　　轻轻换下衣，脚尖碰到温暖的热水。暖意浸入我的身体。
　　一瞬间，暖意驱赶了疲倦。头发半湿，诺琅已经退下了。
　　纱帘忽然“叮叮”响了起来，我转过头去，看见顾宸九站在帘里，雾气慢慢飘到他的眼前。
　　“你怎么进来了？”我赶紧缩到水里，只露出了脑袋。
　　“这么大的浴池，你只一个洗吗？”狡黠的笑容从他脸上滑过，他把长袍脱下，露出上半身，健硕的身材让我脸“嚯”一下就烫了起来，赶紧转过头，用发丝挡住余光。
　　心，就像要跳出来一般。
　　“太子殿下，圣上要您打紧过去。”
　　顾宸九一脸不耐烦，嘴里还嘀咕了什么。他迅速穿好衣物，便走出去了。我刚好看过去，他的目光又向我投来：“凌俊不会有事的。”
　　他走了。
　　空荡荡的浴室，又只剩下了清冷空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