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本倾城》裳子夕

19、苍雪情深终成空

　　夜黑得那么认真。
　　我抱着膝盖，蜷缩在一起。沙洲的夜怎会这么冷？
　　黑夜的尽头忽然燃起了灿烂的烟火，我痴痴地仰头望着那团烟火。
　　“他们来了。”顾宸九的声音听不出有什么情绪，他只是看着远处，两匹黑马的景象渐渐清晰。我“嚯”地站起来，焦急地看着他们。
　　马上的两个男子已经疲惫不堪了，任由马儿的颠簸。
　　凌俊殷红的嫁衣显得更加鲜红，他的手臂垂在两旁，没有任何力气。
　　“祁秀！”顾宸九轻轻唤了声祁秀，祁秀的肩上还竖插着一根羽箭，血染红了他的青衣，血珠顺着他的手指滴落。顾宸九匆匆跑过去，祁秀便倒进了他的怀里。凌俊的马缓缓向我骑来，他似乎想微笑，扯出的笑容却是那样的苦涩痛苦。
　　“小卿，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弱弱的，飘渺在我耳边。
　　我不想哭，却很不争气地落下了眼泪：“凌俊……”
　　他艰难地想下马，却是直接滚落了下来，我跪在他身边，久久地看着他。他血红的嫁衣更是鲜红，就像要溢出来。我把他扶起来，让他躺在我的怀里，滚烫的鲜血汩汩流出，也浸湿了我的衣裳，鲜血止不住的往外流。
　　“可否…答应我一个要求？”凌俊抬起头来，嘴里也满是鲜血，“若我…就此而死，可否记住有我…让我死在…美人怀。”他努力勾勒出迷人的笑容，但眼角的倦意怎也挡不住。我抱住他，使劲地点头。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他缓缓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浓，“那是的你好像只有天真，和灿烂的笑容---我的感情，隐藏了十年，能表达出来…我很…满足了。”
　　他抬起冰冷的双手，眸子里流过温柔。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我…就默默地看着你，默默地看着顾宸九娶了你……”凌俊眼里有后悔，有恨意，还有更多的无奈。
　　“为什么不早说？”我紧紧抱着他，生怕他就消失了。他的面容还是那么阴柔，阴柔的不像是男子，那鲜艳的红，将他衬得像朵绽放的牡丹，风华绝代。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顾宸九的身影越离越近，他俯首看着我们，眼里冰凉一片，目光仿佛受了伤，那么惹人心疼。
　　“我们要上雪山，马上追兵便来，去和祁秀共骑一匹马，我照顾他。”顾宸九的语气全是命令，我突然感觉到了他从未有过的威严，突然感觉好陌生，好像已经变了一个人。
　　他把凌俊扶上马，没有再说话。
　　祁秀向我伸过手来，我跃上马，坐在他的身后。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腰，只感觉他的后背立刻僵硬起来。一路上，只有马蹄清脆的蹄声，越往里走就越发的冷，我的手臂在发抖，嘴巴都关不住地打寒战。可能祁秀也感觉到了我的抖动，把他温暖的双手放在我的手上，温暖传到心里。
　　“顾宸九…我们……可不可以找个---山洞避一下，我快被冻僵了。”舌头就像打结了，鼻涕一个劲儿往下流。
　　“好。”他的回答短暂干脆，眼里的心疼暴露了一切。

　　我蜷缩在山洞的角落里，双臂环抱着自己，还一直发抖。
　　顾宸九在给祁秀拔箭，祁秀一丝不吭，却是青筋暴现，汗珠密密地冒出额头。我躺在干草上，草绒绒的，却仍旧抵御不了寒冷。凌俊已经被顾宸九点穴，血已经止住了。他的嘴唇苍白，青丝散绕着他，他已沉沉睡去。
　　“咝…”祁秀终是闷哼了一声，血腥味充满了狭小的山洞。
　　我的脚趾已经感觉不到存在，不停地发抖，冷到几乎要冻结我的心跳。顾宸九为祁秀披好衣物，出了山洞。我强迫自己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过去。
　　雪山的夜，竟然这么干净无瑕。
　　“你怎么出来了？”他没有看着我，只是负手而立。
　　我亦没有回答他，虽是冷，但有他在身旁，一切都是空。
　　“你怎么不问霍加说的可否是真？”
　　他忽然看向我，眸子里有一丝伤心悲凉。
　　“既然相见，何必再问。我信你！”他的话亦真亦幻，我差点以为出现了幻听，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顾宸九……”我二话不说便拥住他，他忽然僵硬了，“怎么了？”
　　“你怎么这么冷？”他握住我的手，眉皱的更紧。
　　“有你在，再冷都不怕！”
　　他忽然笑了出来，用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眼里也全是疼爱：“傻丫头。”
　　“我们以后也可以这样吗？也可以不用相问吗？”
　　我对上他忧郁的眼眸，他轻轻点头，淡淡的微笑从他脸上晕开。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我会做到的。”
　　他紧紧地拥住我，尽管身体是那么冰冷，可是一颗跳动的心，却是暖的。
　　山洞的确比外面要暖和。但我还是冻得说不出话来，嘴都僵硬了。顾宸九一直为我搓着手，可还是不见温暖。我尽量靠近他，顾宸九把我罩在他的长袍下，我一直凝视着他的脸庞，直到缓缓睡去。
　　刺眼的光线使我睁不开眼睛，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他们早已起身，整装待发的样子。我一骨碌翻身而起，睁大了双眼。
　　“祁秀，肩伤好些了吗？”
　　他淡淡地望着我，笑容只是微微挂在嘴角边：“无妨。”
　　何时，他变得如此疏离了？
　　心里涌出淡淡丝丝的难过，那曾经阳光的他，却变得如此淡然疏远。我也微微回笑，然后走向站在外边的他们。这一刻，他们间仿佛没有了仇恨，只有兄弟间，最真挚的亲情。
　　他们回过头来，看着我。
　　“现在可以离开了吗？”我的问话飘渺着，也不知要怎样面对他们。
　　“就等你了。”
　　顾宸九骑在马背上，向我伸出手来。阳光照耀在他的身上，那么威严，王者风范越发浓了。
　　“是，臣妾遵命。”我抓住他温暖的手，他将我拉了起来。顾宸九环住我，热气吹着我的耳朵。他轻轻地笑着：
　　“终于可以这样抱着你了。”
　　我静静窝在他的怀抱里，温暖至极。
　　原以为，我们缘分已尽，却不知……一切都是冥冥注定了的吧。
　　沙洲的边境也很繁华热闹。
　　经过一番乔装打扮，应该没人能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我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紧张地无法言喻。
　　“怕么？”顾宸九低低地问着我，我穿上男装后，模样仍旧是个女子。
　　“不怕，大不了一起死。”
　　他忽然笑得像个小孩子一样，他点点我的鼻尖：“我怎么忍心让你死呢？放心，一切都会好的。”
　　余光不小心撞到了凌俊，他紧紧皱着眉毛，眼神像在躲避我。我敛上了笑容，看着他，为他心痛。
　　“站住，来者何人？”正欲出城门，却已经被侍卫拦住。
　　“即将要到六月初六的‘姑姑节’了，姑姑在城外不方便来，为尽孝道，只好带着家人去姑姑家。”顾宸九随意扯了个幌子，侍卫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拍拍脑门儿：
　　“瞧我，连‘姑姑节’都给忙忘了，放行！”
　　我压低了头，拽着顾宸九的衣袖，心情还是那样难以平静。
　　“慢着！”一声傲慢的声音响起，我止住了脚步，心几乎就要跳出来，“听口音，你不像是沙洲人，过来，让我看看。”
　　顾宸九平静地走过去，抬起头，看着那个侍卫头子。侍卫对着那幅画左看右看，一脸狐疑。他如鹰般尖利的目光忽然看向我，我咽咽口水，现在特别想晕倒，但仍旧那么清醒。
　　“哟，长得挺秀气嘛，和女子有的一拼。”他紧紧瞪着我，我躲着他的目光。拳头握得很紧，连气都不敢出。
　　“我怎么觉着，你和这个女子很像呢？”他展开另一幅画，画里的女子眼神忧郁，嘴角始终都是下垂，仿佛生了多大的气，有多么委屈一般。这个画家，竟能画得如此传神。霍加冰冷的眼神忽然浮现出来，我猛地向后退了好几步，用手捂住胸口。
　　“怎么？见过她？”侍卫一脸欣喜。
　　我顺水推舟：“是的，我在沙洲最繁华的地方见到了她，她身边全是高手，快带兵去看看吧！”
　　“为何信你？”
　　“说不说是我的事，信不信是你的事。况且，我与你无冤无仇，只是想帮你立个功罢了，这明摆着的功，你都不要？”
　　他思忖了半晌，手一挥：“抓活的有赏！”
　　我重重舒了口气，城门缓缓打开，外面的天地是那般宽旷。泪水，硬生生让我逼了回去。
　　此劫以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苍雪的那个夜晚，顾宸九的话，可否永远记得？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既然相见，何必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