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本倾城》裳子夕

12、挑明

　　我湿淋淋地跑回凉亭，太阳晒在身上，懒洋洋，都不想动了。
　　“呀，嫂嫂怎么这么湿呀？是…落水了不成？”头一回听别人这么叫我，觉得怪难受的。
　　“哦，没什么的。只是路过湖边，恰好玩水，然后不小心栽了下去。”我赶紧撒个谎，我可不敢相信这个宁公主，皇后可是经常和她在一起，我若说漏了嘴…宁公主捂嘴笑起来，现在最要命的是，凌俊也来了，他也湿淋淋的。宁公主马上敛起了微笑，指着凌俊：
　　“二哥，莫非你也落水了吗？”
　　惨…这个凌俊，什么时候回来不好！我赶紧给他使了个眼色，他用袖子擦了擦水珠，然后露出不和谐的笑容：
　　“还不是为了就你嫂嫂，她是辽洛姑娘，不会凫水，所以出于好心救了她。”
　　“二哥果然好心，就是要比三哥要好呢！”宁公主眯着眼睛，笑盈盈地看着凌俊。我轻轻咳咳，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一整天我都陷入了自责，觉得挺对不起顾宸九的。
　　“宁筱薇，算我白疼你了是吧！”这声音虽然音量不大，对我而言却如同五雷轰顶了般，顾…顾宸九，怎么在后面？他钻出来，死死地瞪着我，那目光充满了愤怒，他的手臂上青筋突现，怪吓人的。
　　“可我说得是真的，你问问嫂嫂，是喜欢你，还是喜欢二哥？”宁公主怎么那么轻易地说出了这句话？她难道没有看到顾宸九愤恨的样子吗。
　　“我…哈哈，当然是喜欢你三哥啦，哼哼。”说罢，我也不敢看任何人的表情，只觉得一股力量忽然拉起我，我整个人都被拉了起来，然后还没有反应，都被拉走了。他把我抱起来，把我的肚子搭在他的肩膀上，把我整个人倒挂起来，脑袋开始充血：
　　“顾…顾宸九！放---放我下来！”倒挂着说话真的很难受，我连字都咬不清楚。也不知到了哪里，他忽然猛地把我扔下来，我顺势倒在地上。
　　“你说，你今天做了什么？”他的语气特别的冰冷，却不失愤怒。
　　“我又不是犯人，凭什么要回答你！”
　　他忽然冲过来，把我的下巴抬起来，迫使我看着他燃烧着火焰的双眼：“说！”我想咬他的手指，但够不着。我还是没有理会他，只是瞪着他，“这几日，你脾气长倔了是吧，嗯？”他勾着嘴角，一脸邪气。
　　“对啊，我就是长倔了，这跟你有何关系？你不是只关心安婉吗？”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特别好看：“怎么，你不高兴吗？”
　　我没有回答他，反而还送他一个白眼。
　　“我都知道！和祁秀在一起好玩吧，那和二哥在一起也好玩吧！”他很愤怒，双眼里流露出嫉妒，那妒意还是那么浓，“辽洛女子难道都是向你这么不明事理吗？”他每次一牵扯到辽洛，我就会发怒，甚至延伸到打架。
　　“你可以说我不明事理，可别老是牵扯到辽洛！”说着我便立了起来，“可是真的是我不明事理吗？你难道没有去选妃吗？况且又没有规定太子妃要和什么人在一起赏花，真是可笑，一起赏花怎么了？伤着你的安婉了吗？”
　　他冷静了下来，低着头，微风吹动着他的衣角。
　　为什么他突然冷静了，刚才还在发狂来着，现在为什么就安静了。他几次欲说话，但都咽了下去。
　　“木槿卿，就算你不喜欢我，也麻烦你把自己当成太子妃，我不想别人看我的笑话。”他的话又变得很冰冷，他的意思就像我红杏出墙了似的，好像他还受天大的委屈了。
　　“是，臣妾遵命。”我说着就要走，他却拉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他怀里，那力量之大。他死死地抱住我，我快被闷得缓不过起来，我想推开他，却无济于事。他把下巴放在我的头上，我最终还是放弃了挣扎。
　　他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对我。
　　“顾宸九，你是不是---是不是安婉怎么对你了？”
　　顾宸九吸口冷气，斜着眼睛瞪着我，这回是他没有回答。看来果真是安婉怎么了，不然怎么会这么对我，真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能不能不要再提她了？”顾宸九的把刺人的棱角都收了起来，只剩下让人心疼的温和。他放开我，然后把腿伸直，坐在了草地上，他拍拍他旁边的空地，“坐！”
　　最讨厌一个字的命令了，可是看着他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觉得还是于心不忍，于是便坐在他的旁边。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比如安---比如你不让我提的那个人，她是不是…怎么你了？”我口头上是无所谓，但心里还是很难受，顾宸九从来都没为我伤心过，他只会对我大呼小叫，只会惹怒我，从来不会对我特别温柔过，我想，我应该是嫉妒安婉的，所以一点也不想搭理她。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叹口气，那副失落的模样，是我从未见过的。
　　“我以后不会强求你的喜欢权了，要是你喜欢谁，就喜欢好了，毕竟我们的婚事，是特殊条件下的，所以双方对双方是没有感情的。”他说话的时候很冷淡，但是足以把我的心撕裂成碎片，没有感情？原来如此…看来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的，一切都是我想象之中的，都是空的，不真实的。他现在只是把我当成他的疗伤工具，原来我和安婉比起来，真的什么都不算。可是他难道没有看到我对他的感情吗？那莫少一说的话，他说是顾宸九先迈出的第一步，可是…那第一步，只是当时吧，当时还没有安婉的时候。
　　呵，呵呵…
　　那么他刚才的愤怒，根本不是嫉妒，而是他爱护他的颜面，他不想听到别人说他不好听的话，他根本没有在乎过我，只是在乎他自己。
　　我还空欢喜一场呢，真傻。
　　“我会的。”我的声音有些硬，喉咙有种东西堵在里面。我努力把泪水逼回去。顾宸九有些莫名地看着我，“我会喜欢我自己喜欢的。”扯起嘴角，勉强露出笑脸，尽管这个笑脸那么的苦涩。顾宸九也笑了，这次，终于看到了他最灿烂的，最真诚的微笑。
　　“安婉---真的很漂亮。”我说出了我最不想承认的话，可是原本还昏沉的脑袋，现在清醒了好多。
　　他挑明了一切，虽然自己很难接受，可是的确感觉轻松了不少。
　　也许，默默地喜欢着，也挺好。
　　他什么都不知道，也许比他知道好，这样，对他也是一种为难吧。不知为何，泪水突然低落到了手上，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不知觉，走到那棵树下，望着树梢，那只小鸟又停在了上面。我坐在那棵树下，只想静静地坐着。
　　我也变了。在以前，我不知道要把顾宸九揍成什么模样，可是现在，我只是静静地坐着，为什么我要这样，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难道喜欢一个人，在伤心的时候，也是自己一人伤心吗？我恨他，可是还是不想埋怨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谁道…道怜情久已厌，抛…何—何处？只愿君来长厮守。却不知…春以去何处，只是晓风残月。秋向晚，一枝何事，向我…”唱到最后，我已经泣不成声了，调子也完全没有了原来的音调，现在知道阿娘为什么唱此曲时总哭了。远处传来一阵箫声，箫声悠远的，婉转的调里，却包含着凄凉。
　　那人吹的萧，正是此曲。
　　是祁秀王吗？
　　为什么这箫声，比祁秀王要更凄凉，更让人难受呢？
　　我把头埋进膝盖里，让自己的世界黑暗起来，让自己什么也看不到，看不到那些世间的恩恩怨怨、纷纷扰扰。
　　哭累了，安静地坐在树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心已经没有了温度，那仅剩的一点点暖意，都已经被顾宸九的冷漠吞噬。肚子开始抗议，它“咕咕”叫了起来。哭了一个下午，嗓子也哭得沙哑起来，嘴唇干裂着。扶着树干支起身子，腿开始麻起来，一动就像千万只蚂蚁啃食一般，难受极了。
　　也不知走到哪里，总之，好像迷路了。
　　浑浑噩噩地走出树林，山庄已经幽静了下来。我极度地干渴，肚子又特别饿，看样子晚膳一定已过，都是顾宸九！他倒好，舒舒服服地饱吃一顿。我使劲捂住肚子，以免它再次啼叫。想着今晚的晚膳，一定很丰盛的。
　　凉亭已经没有了人，风吹动着轻纱，加上月色的衬托，更是美得惊人。漫无目的地走在石子路上，真是凄惨极了。又慢悠悠地走到山脚下，到了山庄宫殿。宫殿一如平常的华丽，每一处的辉煌都象征着上京的繁荣。有了顾宸九和圣上的齐心，上京亦是愈来愈强大。
　　“太子妃？您怎么才来？快跟奴婢更衣，晚膳还没开始呢！”渡月急忙把我带到“朿龙殿”，我大喜，晚膳还没开始，啊哈哈，我的肚子有救啦！经过一番打扮，我已经改头换面，这身打扮甚是精致，头上倭堕髻斜插碧玉龙凤钗，凤钗明黄色的，坠珠晶莹剔透，甚是别致。
　　“太子妃真是美丽，绝对惊艳全席。”渡月眉毛弯成月牙状，才十七岁的她，手艺确实如此完美。在这几年里，她在宫里不知吃了多少苦，她服侍过的妃子也不知有多少，看着她突然有些心疼。
　　“太子妃，我们走吧！”
　　“嗯。”

　　到了晚膳的凉亭，凉亭里的贵族们千姿百态。姑娘们谈论着白日的收获，笑得合不住嘴。
　　“嫂嫂！这边！”宁公主的声音很好辨析，众目光忽然都射向我，我一下不知所措，窘得脸发烫。
　　“她就是太子妃呐！原以为她煞是丑陋，却不知是这幅花容月貌。”
　　“再美还是不能虏获太子的心呢，听说新婚之夜---”
　　…
　　众人开始七嘴八舌讨论起来，我就当什么也没听到，平静地走向宁公主，原以为时间一过，所以人就忘记了那些事情，可是每次都会听到那些话，为什么所有人都不放过我。
　　“嫂嫂，对不起…是我太鲁莽了！”宁公主低下头，脸上写满了愧疚。
　　“没关系的，我不在乎这些。”我拍拍她的手，然后扯出微笑。她拥抱住我，我惊了一跳。
　　“嫂嫂真好！比那个玲妃好多了。”
　　怎么又是一个，玲妃，又是什么角色？顾宸九还真是深藏不露，那妃子都快赶上圣上了，想着我就来气。听宁公主的语气，可以判断这个玲妃，绝对是个不惹人爱的。
　　“玲妃是谁？我怎么没听说过？”
　　宁公主撇撇嘴，一副极不满意的样子：“那个玲妃呀，说来也恼人，我三哥也是很宠她，可她哪像别人婉嫔，一点也不懂规矩，仗着三哥喜欢她，就胡作非为，闹得东宫不得安宁。这几日，我看额娘的意思，好像要把我送进宫呢！进宫也不是不好，在宫里有你在，所以更好顽。可是就因为那个玲妃，真是看不惯她！”宁公主愤愤不平的，看那样子，那个玲妃一定不是省油的灯，幸好顾宸九一点也不喜欢我，这样给我避了多少麻烦。
　　晚膳已经开始了，圣上依旧坐在金色的龙椅上，皇后也依旧坐在圣上身旁。顾宸九倒是坐在了安婉旁边，我就只好对着顾宸九。和宫里唯一不同的是没有供表演的地方。
　　皇后的眼睛突然看向我，我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这个顾宸九，应该没有再选妃吧。要不然，我可就死定了。
　　“阿九，你怎么没和小卿坐在一起呢？”皇后的声音没有那么的严肃，却让我汗毛竖立，咽咽口水，准备迎战。顾宸九看向我，正欲开口，我却抢了个先：
　　“回娘娘话，我是和宁公主一齐来的，所以没有和太子殿下一齐。宁公主和我很投机，所以…”
　　我舒了口气，皇后挑挑眉毛：“哦？是吗？小薇这孩子的确很惹人爱，小薇啊，以后你进宫来，可别闹着要回家了！”
　　宁公主莞尔：“是是是，小薇绝不会闹着回家了。”
　　众人见到皇后笑，所以也跟着笑起来。看向顾宸九，他只是一脸的平静，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等待许久，终于上菜了，我也不好意思大开吃戒，只好咬咬筷子头，饿得我眼冒金星。可恶的顾宸九一直给安婉夹菜，那副心疼的模样，叫人看了就作呕，气得我一下就没有了食欲。我放下竹筷，生气地连灌了三碗汤，喝完汤后肚子胀鼓鼓的。
　　“父皇，儿臣有些不适，可否先行告退？”
　　“也罢，小心些吧，注意休息。”
　　听到圣上的话，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他的声音太像爹爹了，而且又那么关切。
　　“谢父皇关心，儿臣先行告退。”
　　我匆匆离去，实在没有勇气看那场面，它好像在嘲笑我，嘲笑我只是个外人。我悄悄地走着，也不知该往那里去。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果，如果顾宸九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愿意接受现实。为什么，喜欢一个人那么痛苦，一点也不是我想象的简单。
　　“为什么？为什么！”我大喊了出来，泪水也在一瞬间流下，我蹲在地上，又一次哭了起来。喊了出来，心里好受多了。
　　难道我注定要在这场竞争中失败吗？我不甘心！
　　“小卿，好了好了。”
　　是祁秀王的声音，我抬起头，看见他正在冲我微笑，有了他，好像心里好受了一些。我不由分说地拥抱住他，他明显僵硬了。他拍着我的背，轻轻地安慰我。
　　“好了，别哭了。我知道的，嗯？好了好了。”他用手指为我抹去泪水，他的声音始终是温柔的，就像要把我融化。前方有一个落寞的身影，因为哭泣的原因，我的世界是朦胧的，看不清他是谁，他越走越近，直到我看清，他是顾宸九。
　　“七弟，散席了。”顾宸九的声音是那么无所谓，没有嫉妒，没有愤怒，只是最最平常的语气。祁秀王向我微笑，然后看着顾宸九：
　　“三哥，小卿…”
　　“没什么，我知道。”顾宸九的话让我更难受，没什么，当然没什么，我难道有什么能力让他有什么吗？祁秀王走了，只剩下我和顾宸九，我没有看他，就像他不存在。我和他擦肩，走回“朿龙殿”。刚回去，看到桌上已经摆满了食物，好生奇怪。
　　“太子妃，为了表示我今天的失敬，特意去膳房为你做得，尝尝啊！”背后传来二皇子妩媚的声音，还是那样轻佻的语气。我转过头去，看着凌俊正倚在门边，笑嘻嘻地看着我。
　　“怎么？你不打算说出去了吗？”
　　“如果你执意要我说呢，也不是不可。”他的面容永远那么俊美，眼神永远流动着挑衅风流的味道，却不失贵族的气质。
　　“谁要你说了？谢谢你，还有，帮我回去谢谢祁秀王。”
　　凌俊嘟起嘴：“我才不帮你谢他呢。好啦，逗你的。”他转身便走，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他失落的眼神，我难道幻觉了？
　　“哟，三弟怎么站在外面呢？不进去吗？哦，婉妹妹的殿在那边，你好像走错了哦！”凌俊的语气出奇地挑衅，我似乎闻到了一股火药味。顾宸九不以为然，没有表情地看着他：
　　“多谢二哥提醒。”
　　凌俊挑衅地看了顾宸九一眼，然后走了。
　　顾宸九冷漠地走进来：“想不到你人气挺好的！”听不出来他到底是在夸我，还是什么，他的语气听不到多余的情绪。我平静地微笑，然后不以为然地看着他：
　　“多谢太子殿下夸奖，臣妾受不起。”
　　他默然地站着，没有表情，那目光就像一口深井，望不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