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觞》竹风摇曳

9、9

　　看到紫陵城高大的城墙时，一身的疲惫都化成了满心的欢喜，空桐迫不及待地冲进城门去。初雪刚过，城内的街道上、屋檐上都还铺着薄薄的一层银色，空气中隐隐约约有一股淡香，顺着湿润的风吹到她脸颊上来。
　　“狄黯就在这里！”她一想到这个念头，心里就热乎乎的，完全将初冬的寒冷抛却身后。两个多月前，也就是在狄黯离开云桑几天之后，空桐就按捺不住心中的思念，毅然追随他而来。其实也不能说是毅然决然，她本来觉得自己不会为了一个才认识几天的来路不明的男子就离开这个自己生活近十年的地方；然而当所有人都发现清月阁的花魁不再像以前那般浅笑含颦，不再像以前那般舞姿欢悦，不再像以前那般应酬那些常客时，清月阁的老鸨李三娘居然自动向空桐提出赎身的话来。
　　“三娘，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空桐在你清月阁已经没有可用之处了吗？”空桐惊讶而又有些愤怒地看着李三娘。
　　“瞧你，说的什么话。”李三娘依旧是带着些许娇媚的语气回答道。
　　“那三娘为何要赶空桐走？”
　　“不是赶，”李三娘斟酌了一下语句，“是还你自由。”
　　“何来这一说？空桐从未抱怨过在清月阁不自由。”空桐依旧是柳眉微蹙。
　　“空桐，”李三娘叹了口气，终于放下了刚才那种轻松的口吻，携了空桐的手坐下，这才慢慢开口，“你怕是爱上那位公子了吧？”
　　“啊？”空桐知道她说的狄黯，却还是假装糊涂，“三娘说的什么呀？”
　　“那天晚上我都看到了。那个叫狄黯的少年吧？你若是想随他去，三娘又怎会舍得把你禁锢在这清月阁里？”
　　“三娘……我没有……”
　　“傻丫头，现在清月阁里里外外大家都知道你定是有了心上人，就你自己偏偏还糊涂！你平时觉得我李三娘就拿你当赚钱的工具使了，对我有不少怨恨吧？这时候叫你走怎么你又不走了？”
　　“三娘，”空桐知道李三娘这是在故作黑脸，心里一酸，“空桐虽然平日里对你多有冒犯，可是心里明白三娘是对自己真心真意的好。空桐每次惹了麻烦也都是三娘帮着处理，有时候难免对我凶一点，其实也是刀子嘴豆腐心。正因为有三娘在，清月阁才像自己的家一样……”
　　“丫头呀，干什么说这些呀？又不是叫你永远不要回来了，清月阁永远都是你的家，记住没？要是没有找到他，或者是被欺负，直接就回来，知道吗？这里的人都不会忘记你的，我这清月阁还等着让你接手呢，呵呵呵……”李三娘强作笑脸，却不由得露出了点伤感。
　　“可是……三娘，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了……要怎么去找……”
　　“傻丫头，怎能这个都没有问清楚呀？”
　　“我差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唉，你这是爱上了个什么人呀？不过幸好，前几日我听城北的陈老板说见过一个紫衣黑骥的少年，气度非凡，曾在他的茶楼小坐过，还打听过向紫陵去的路……”
　　李三娘话还没完，空桐已经激动得握住她的手大叫，“真的吗？紫陵！我知道了，谢谢三娘。”

　　空桐找了个客栈住下，又要了一壶酒来暖暖冻僵的身体。紫陵真冷呀，而且她根本没有想到从云桑走到紫陵来居然用了两个多月，走时还是夏末，现在却已初冬，带的衣物中都没有可以御寒的。趁着天没有黑，先去成衣店添置些衣物好了。
　　紫陵城中最好的成衣店是如意坊，纺织、染色、刺绣、剪裁等一系列的工序都由如意坊的人一手完成，如此上乘的衣物别无二家。空桐在如意坊里看了一会儿便默默地出了店面，呆呆地站在路边。如意坊的衣服都很漂亮，做工也非常精细，若是以前的她早已经毫不犹豫地买下几件了；然而现在的她已不是清月阁的头牌，已没有一掷千金的财力，为了不花掉狄黯临走前给她的钱，她不得不非常节约。不仅仅是现在不能买自己喜欢的漂亮衣服，甚至连从云桑到紫陵的路上雇马车的钱都舍不得花。空桐再次望了望如意坊的牌子，忽然微笑一下，再无眷恋地离开了。她要找到他，不管付出任何代价，又何况这点小事？自己选择的路，就决不后悔。
　　路上一辆马车缓缓驶过，溅起的雪水湿了空桐的裙裾，她往边上躲了躲，正好看到旁边的巷子里有一家冷清的成衣店，便走了过去。
　　而这辆马车缓缓停在了如意坊的门口，一个身披白色狐裘披风的男子下车来，回头对车里的人说：“小黯，小心脚下滑。”
　　狄黯一袭藏青色长衫的身影随着爽朗的笑声出现在马车门口，“牧兄，可是小看了我狄黯的武功？”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不过人已经精神起来，清澈的眸子也恢复了往日的波澜不惊。
　　看着眼前整理着衣摆的青衣少年，牧歌云不由得语里含笑：“你这小子，没想到穿我的衣服倒是挺俊的。”
　　“牧兄其实是想夸自己的衣服吧？”
　　“呵呵呵，知我者小黯也。”牧歌云侧身将用于遮挡寒气的棉质门帘拉起，把狄黯让进店内，“今天多买几件冬天的衣物，你的那些衣服呀，都熬不过紫陵的冬天的。”
　　已经冬天了呀。狄黯有点出神地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眼神落到街角处，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一晃而过。他驻足稍立，随后又淡漠地走进了如意坊。
　　棉质门帘重重地落下，隔离北风在空中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