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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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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陵的冬天来得特别的猛,接连下了几场雪后,沭水居的湖面上也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在银色的月色下更显得清冷。一盏摇曳昏黄的灯,一壶浅香温醇的酒,狄黯披着厚厚的狐皮大衣独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本《经世拙议》。
门口一阵低低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狄黯开门一看,原来是袁叔提了点宵夜过来。
“狄公子,”袁叔一边从食盒里取出点心,一边慈祥地对狄黯说道,“今天公子走前特意交待了,要监督狄公子早点休息。这冬夜太冷,狄公子身子骨又不结实,怕着了凉呀。”
“不碍事的,这本书还有一点,我看完就睡了。”
袁叔瞟了一眼桌上的书,“狄公子真是涉猎颇广啊,公子书房里的书都快被你看完了。这本《经世拙议》还是当初夫子硬要公子读的,说是当年的经商奇才楚悦的毕生之作,甚是经典,就是有点难懂,反正公子对这些特别排斥,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没想到狄公子对经营之道也感兴趣。”
“呵呵,随便看看而已。”狄黯眼里闪过一丝戒备,这个袁叔为人处事甚不一般,本就是个深藏不露之人,今日所言颇多,怕是有所试探。他看似随意地端起袁叔带来的点心盒,自然地转移了话题:“袁叔给我做了什么好吃的呀?”
“哦,做了一点梅花烙,知道狄公子睡前习惯小酌一点,但是空腹喝酒于身子无益,还是吃点东西垫垫肚比较好。”
“袁叔想的甚是周到。”
“那狄公子早些休息吧。”
看着袁叔提着灯笼的身影消失在水榭长廊处,狄黯浅浅地叹了一口气。他总觉得这个袁叔看似一个老实普通的管家,可实际上有着一双看透一切的眼睛。他仿佛隐约知道自己的身份、动机、目的,却又从来不曾道破。他那一次次若有似无的试探真的让狄黯有些疲于应付、疏于防备。
躺下之后,狄黯仍旧久久不能入睡。柔软的毛皮垫子、暖和的绣花棉被都难以温暖冰冷的四肢。狄黯向来就不喜欢冬天,因为每一个冬夜都逼着他回忆起在墒夔(shang kui)那段如同梦魇般的经历,而从来不曾暖和过的手脚更是让他经常在恍惚中误以为自己仍然处于那冰冷刺骨的水牢里。一些阴暗的血腥的画面不断地在脑海里沉浮,他有些痛苦地皱了皱眉,然而他猛然睁开双眼,一动不动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有人。打斗中。北面围墙上。
他突然想起了牧歌云告诉他的话:沭水居北侧的围墙其实就靠着爷爷隐居的院子!
难道是那个人终于有所行动了?狄黯翻身而起,一把抓起床边的披风跃入粼粼的月色霜辉中。
等他来到北面围墙紧靠的这个院子时,激烈的打斗已经停止。地上、屋顶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十多名衣衫各异的人,仅仅还有一名只穿着里衣的人正在拼命和黑衣人打斗着。狄黯不敢相信黑衣人居然只有一名,而且在短短时间内就使这些牧歌云精心培养的高手失去了战斗力。他仔细检查了一个人,发现此人是被一种极为少见的点穴手法所制,而其他人似乎也都一样。狄黯再次观察了一下黑衣人,这显然是一个轻功极高的人,在对抗中使用的招式和步法都极为轻盈,套路诡异,看似以躲避逃跑为主,实则在对方收招的瞬间以极轻巧准确的手法攻击对方的漏洞。
狄黯还在犹豫要不要这个时候现身,他原本设计好的与公孙家老爷子见面的场景可不是这样的。现在牧歌云有事在外,作为访客的他在这个时候介入这种事情会不会显得很可疑?但是当他看到黑衣人放倒了最后一个护卫、准备冲进里屋时,他不得不出手了。十几种假设迅速在脑海里闪过,然而每一种都必须以保护公孙家老爷子的性命为前提。
因此,狄黯出手了。
黑衣人只觉得一道尖锐的笛声破空而来,直冲自己的背心。他迅速闪开,然而接踵而来的密集的笛音仿佛织了一张网,将他的退路全部锁死。他知道自己遇到了控音功的高手。江湖中总有些人使用乐器作为武器的,这种利用声音、乐曲攻击对手的功夫并不少见。但是现在自己面对这个人居然可以用内力将笛声凝聚得近乎有形,围住自己的这张“网”隐约闪现出紫色的光,正在迅速地往里收拢而来。
当然黑衣人并不知道此刻狄黯心中的惊异丝毫不下于自己。狄黯这一出手直接用上了八层功力,要知道至今没有人能在他这招“紫音旋舞”攻击下还有空露出惊讶神情的人,更何况黑衣人居然在下一秒就用内衣弹开了收拢的笛音!
黑衣人在心里暗暗叫苦,硬碰硬从来都不是自己的强项,而现在这种状况居然逼得自己强行用内力正面承受住来势凶猛的笛音。冲出笛音重围的他并没有机会立即逃跑,因为站在围墙上的那个紫衣人已经冲到了自己面前。玉笛在空中划过一道流光,直接袭向自己的面门。
狄黯知道对于高手来说,单靠笛音的攻击并不能制胜,所以他利用黑衣人应付“紫音旋舞”的空隙,悄然接近,猛然出招。黑衣人果然不是平庸之辈,他脚下踏着奇怪的步法,身形顿时撤出一丈之外。黑衣人毫不恋战,接着足下轻顿,仿若一只展翅的大鹰翩然起飞。狄黯哪能让此人逃脱,玉笛脱手而出,旋转着击向黑衣人的小腿。黑衣人吃痛落下地来,与狄黯又是几个回合。也许是黑衣人之前消耗体力过多,也许是狄黯以快制快以巧胜巧,总之黑衣人渐渐落入下风。
黑衣人心知这样耗下去自己必败无疑,如果逃也逃不掉的话就只有主动出击了。于是他借助对方推打之力顺势退出两步之外,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在双手上积蓄了八层力道平推而出。
狄黯只看见黑衣人的手平推出来,却在下一秒失去了目标,黑衣人的双手突然消失在黑暗中!忽的一股力道袭向右下腹部,狄黯感觉到了劲道带起的风才慌忙侧身,不过还是被对方的掌风划伤。
“擒龙手!”
好小子,有眼光。黑衣人在心里默想,不过他已经没有精力说出这句话了。擒龙手全靠一口内气支撑着,一旦开口,自己就没有足够的体力再次凝聚内气了。擒龙手是自己最为得意的功夫,但是在这种时候使出来实在有点无奈。隐匿了踪迹的双手的确可以出奇制胜,然而对面的那个紫衣少年居然次次都可以凭借惊人的知觉在攻击的前一秒躲开!更让人心虚的是,虽然身上已经有多处割伤,披散凌乱的头发也有些狼狈,他脸上依然带着从容不迫的表情。突然,黑衣人看到少年苍白冷峻的脸上浮起了冰凉的微笑,随后发生的一切如同分解成了一个个慢动作展现在他眼前。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掌实实在在地击中了紫衣少年的右胸,或者说是少年不躲不闪故意让他击中的。少年的血喷在自己尚未收回的手上,擒龙手顿时显形。少年一把抓住自己的右手,玉笛一挥,果决地敲在了自己的手肘骨上。他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然而还来不及感到痛,少年的另一掌已经推到了胸前。
狄黯这一掌确实是下了杀手,然而屋内突然闪出一个人影大叫了一声“留他活口”。狄黯只得赶紧变掌为爪,一把抓住黑衣人的衣领,玉笛一下击在他背心,将他打晕。
这从屋内出来的人显然就是牧歌云的爷爷——公孙承。狄黯拖着黑衣人来到公孙承的面前,恭敬地行了礼:“晚辈狄黯见过公孙先生。”
“你就是云儿的那个朋友呀,进来说话。”公孙承语气客套,却明显地透露出一种戒备。更何况外面刚刚发生了这么多,他居然还能够安泰自若地招呼狄黯,更加说明了这位老人的不平凡。
狄黯拖着黑衣人走在后面,静静地观察着这位老人。根据从莫清流那里得到的一些零碎的信息来看,自己手上那半块玉佩应该是柯家所制,而柯家也因此满门被灭。而莫家得以幸免是因为掌握了所有内情的莫清流的父亲并没有透露任何信息给莫清流,并且以一人之死换取了“那位大人”的一句承诺。那么公孙承,这个据说掌握了所有内幕的人又是凭什么得以保全性命的呢?看他走路行动的姿态就知道他并无一点武功,然而他又是怎样促使七年前来到公孙家已经快要大开杀戒的黑衣人们罢手的呢?
正在狄黯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公孙承淡淡地说了一句:“年轻人,你的父母没有教过你,这样子盯着老人家看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吗?”
狄黯心里一惊:公孙承并未回头也未转身,为何知道自己正在仔细打量他?不过他依旧用一种波澜不惊的声音回答到:“哦,请恕晚辈失礼。只是经常听牧兄谈起先生的种种事情,言语中全是敬佩钦仰之情,我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才能让牧兄都为之折服,今日一见终于是明白了。”
公孙承似乎并没有被狄黯的说辞打动,只是继续无言地向里屋走去。
狄黯脑袋里飞快地思索着各种对策,潜心在牧歌云身边呆了数月,本想完全得到了他的信任之后,说服牧歌云回来见爷爷的时候再与这位老人见面的,没想到现在事情发展完全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刚才的战斗让狄黯有些体力不支,更何况还拖着一个昏迷的人,他的头一阵眩晕,连忙用手扶住墙壁休息。黑衣人失去了外力的牵引,沉重地落到地上。在他身体撞击地面的闷响声中还夹杂了一丝细小却清脆的响声,狄黯扭头看看公孙承,他似乎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狄黯一把将黑衣人的身体托起,悄悄地伸进他怀里一摸,原来是一枚玉佩。他一边若无其事地拖着黑衣人往前走,一边在袖子里摸索这块玉佩。这块玉佩比一般玉佩都要大,而且呈方形,薄而平整,除了上方边缘处雕刻有流云图案,其它地方没有任何修饰,因此不如说这是一块玉牌。黑暗中狄黯并未看清这块玉牌的颜色,只觉得摸起来其质地刚而不脆,其手感冰凉润滑,其打磨薄如蝉翼,就连狄黯这种外行人都知道这玉牌是玉器中的极品,他不由得联想到了牧歌云曾跟他提过的公孙家祖传之宝。难道这个黑衣人潜入公孙家只是为了这块玉牌吗?现在想起来,此人打斗中毫不恋战,脚底生油的功夫实在了得,的确像一般的小偷所为。但是为什么他已经得手了却还要试图再次进入里屋呢?为什么一个单纯的小偷武功如此了得?
狄黯跟着公孙承走进了一个摆设简朴的卧室,一床一柜,一几一椅,仅此而已。公孙承径直坐到床上,招呼狄黯坐下:“你就坐那张椅子吧,我这里少有客人来,将就一点。”
“是。”狄黯将黑衣人双手反绑在身后,这才恭敬地坐下。“公孙先生,请问这个人要如何处置?”
“他?”公孙承眼里透出讽刺的神情,“我们还是先说说你吧,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