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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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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的洞穴中盈满了白色的水雾,有石柱上结起了水珠,滴滴哒哒地滑落回泉中。在这仿若仙境的云雾缭绕之中,有一人轻轻地掬起一捧温润清澈的泉水,静静地看泉水零落指间,便才满足似地靠在光滑的岩石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好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狄黯闭着眼静坐着想。在泉水的荡漾之间,在轻雾的缭绕之中,仿佛一切世事纷扰都褪去了颜色,隐秘在这份宁静里。没有什么复仇,没有什么算计,不需要武装,不需要隐藏。狄黯放纵着自己那平时紧张得有点不堪重负的身体一点一点沉入水中,耳里隐没了外界的所有声音,只余下自己的呼吸声,他甚至觉得自己就将这样睡去,永远不再醒来。
不过狄黯的宁静并没有持续多久,洞外传来健朗的脚步声,随后便是牧歌云淳亮的声音:“小黯,你还泡着呢?来来来,为兄寻了好酒来。”
狄黯在水中一惊,猛地起身翻上岩石来,迅速取了一旁备好的衣服穿起来。刚刚系上腰带,便看见牧歌云明朗的笑脸出现在氤氲之中。
“哟,怎么起来了?”大约是在外面听到洞内巨大的水声,牧歌云不明白狄黯怎么起得那么急。
“泡了一个下午了,也差不多了。再说,牧兄不也过来催我了吗?”狄黯整理着湿漉漉的长发,若无其事地回答到。
“我可没有说要催你上来哦,反而是过来陪你的。有温泉怎能没有好酒?再说你一个人泡了那么久也不嫌无聊?为兄可是在旁边的洞里寂寞得很呢。”牧歌云似乎兴致很好,一边调侃着,一边放下手里的酒坛。狄黯这才发现牧歌云拎了四坛酒来,青色的坛子上都写着“月酩”二字。
“这可是暖月温泉的名酒月酩。人道是:偷来月色七分晖,酿入酒中香难褪。一滴便如飞天舞,一坛英雄酩酊醉。我今天到要试试看,这‘飞天舞’和‘酩酊醉’的感觉。”说罢便褪去白衣,径直坐入温泉中。
狄黯看着滑落在地上的衣服,惊讶不已:“你干什么呀?”
“不干什么呀,”牧歌云故作无辜地回过头来,“你不是都起来了嘛,让我泡泡也无妨呀。你之前说不要一起泡,也没有说不能泡同一个洞穴内的温泉吧。”
狄黯看着牧歌云狡黠的笑容,再次在心中感叹“这个男人根本就不像已经二十岁的样子,平时都被他成熟潇洒的外表给欺骗了”。他颇为无奈地拿了一坛酒在旁边的岩石上坐下,嘴里还是忍不住警告牧歌云:“你要是喝醉了,我可不管,让你在里面泡个一天一夜再说。”
“哎呀,这怎么听着像女人在怄气呀,哈哈哈。”
狄黯拿酒手一滞,却又顺势举起来:“那今天就陪牧兄大醉一场。”
“好!”牧歌云也举起酒坛,两人相视一笑,随后各饮了一大口。
狄黯借着酒兴取出玉笛,缓缓吹起。清亮的笛声穿透薄薄水雾,如同一只自由翱翔的鹰般,洒脱而傲气;然而笛声渐渐低沉,如诉如泣,仿佛老去的苍鹫在枯藤老树边哀叹着颠沛流离的苦痛。一曲尽,狄黯低吟:“犹记得,当年纵马云游,意气如酒剑如虹。而今芭蕉雨下蓑衣瘦,竹杖芒鞋,归期难求。”
两人默然,洞中还依稀回荡着笛声的尾音。
“归,期,难,求。”牧歌云一字一句地重复着这句,突地猛灌了一大口酒,“小黯,你可知什么才是最可悲的?”
“家破人亡,浪迹天涯无归处。”
“不对。应该是家就近在咫尺却归期无望。”
牧歌云靠在石池边,微仰着头,没有皱眉没有流泪,狄黯却觉得他仿佛在无声地吞咽着巨大的悲哀。他缓缓起身,握住了牧歌云紧扣在岩石上的手,轻声道:“小黯愿为牧兄分忧。”
两人从未谈及过双方的家事背景,因为两个人都背负着各自的沉重的过去,然而今日,牧歌云却缓缓讲出了他的故事。也许是月酩名副其实的太烈,也许是笛声不合时宜的太悲,也许是泉水流过岩石的声音太像呜咽,也许是水雾重重中就算是流泪也不太看得出来。
“其实我叫公孙漓云,紫陵公孙家唯一的公子。
人们说我从小就有制玉的天赋,以后一定会成为公孙家杰出的继承人。那时候我和爷爷、爹娘一起住在公孙家的大宅子里,爹从山上引来了一股清泉,在后院凿了一方水池,那里有娘亲手栽的荷花,有爹每日打磨玉器的石台,有爷爷悠闲地躺着看书的摇椅,有我儿时玩耍的秋千。我曾经以为我们一家可以永远都这么幸福……
如果没有七年前那场飞来的横祸的话……我们一定可以永远都那么幸福的……
七年前的一个夜晚,一群黑衣人来到我们家里。他们把刀架在爹娘的脖子上,把所有的护卫、下人都打晕了。为首的黑衣人跟爷爷说着些什么。好像什么事情谈不妥,为首的一示意,黑衣人们就把父母杀了,还往我们一家人平时居住的院子放了火。就在黑衣人要杀下人们的时候,爷爷出来说了些什么才让黑衣人们住手了。黑衣人们走了,院子烧成了灰烬。爷爷跪倒在地上,痛哭流涕,喊着爹娘的名字,还有我的。
第二天爷爷才发现我,那天夜里我想着厨娘新腌制的凤鸽肉,于是乘大人们都睡着了跑到厨房去偷吃,没想到在那里目睹了一切,而且逃过一死。爷爷让袁叔带着我离开,让我永远不要再用公孙漓云这个名字,永远不要回来。
但是我怎么可能丢下爷爷一个人逃生去?爷爷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化名牧歌云,和袁叔在紫陵城的另一端住下来,我用五年时间让自己变强变得有钱,在十八岁的时候我搬进了现在的沭水居,而沭水居北侧的围墙其实就靠着爷爷隐居的院子。只是因为沭水居太大,北侧的围墙几乎是建在湖面上,所以一般人都看不出来。这七年来我都没有离开过爷爷,我的人一直暗中保护他,因为我知道黑衣人总有一天还会回来,而我不能再失去这个亲人了。”
牧歌云的故事讲完了,从头到尾,他的语气都没有变过,淡淡的,轻轻的,仿若他人之事。然而狄黯却真真切切地明白他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在目睹父母被杀的时候是多么的绝望,在独自隐藏在黑暗中的时候是多么的无助,在决定化名留在紫陵的时候又是多么的坚定和勇敢?他不敢想象,如果七年前他亲眼目睹父母被杀的过程,如果七年前没有尹叔叔陪着他,他是不是也能像牧歌云这么坚强。
现在他终于得到了他一直以来想要从牧歌云这里得到的信息:七年前,玉佩,制玉的三大家,黑衣人……好像有些线索开始连起来,好像有些真相正在浮出水面。他要报仇,他要为自己报仇,也要为牧歌云报仇!
狄黯低下头看看不知何时已经将一坛月酩喝得干干净净并且彻彻底底醉过去的牧歌云,嘴角露出怜惜的微笑。他理了理牧歌云散乱在肩上的黑发,再次握住他的手,轻轻伏在石池边,至少这一晚不要让他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