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觞》竹风摇曳

6、6

　　午后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树枝，在沭水居的窗上投下一片斑驳。微风过处，有细细的叮咚声传来。原来窗外的屋檐上挂了一串风铃，那风铃形如一串紫藤宛然垂下，每一朵小巧精致的花蕾都色泽剔透，温润光滑，相互碰撞间发出玉石之声，竟是上好的紫陵玉所制！要知道紫陵玉只产于紫陵，极为罕见；而且紫陵玉质地脆而硬，很难打磨，就连云桑莫家和郾城柯家苦苦研究数十年都无法找到打磨方法。因此，紫陵玉可以说是公孙家的镇家之宝。
　　而这么贵重的玉居然被做成了风铃。那么这沭水居主人的身份是不言而喻地不一般呀。
　　狄黯嘴角浮起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看来自己真的找对人了。牧歌云。
　　慢慢地踱到窗外的回廊上，望着水中央那棵大柳树，狄黯一时兴起，抽出腰间的笛子，提气，起身，足尖轻点，已落到了树上。玉笛一横，一股清泉般澄澈的乐声就倾泻而出。湖中心的风都仿佛被吸引过来，托着这笛声悠悠地吹上碧空，再轻轻地散向四面八方。
　　沭水居东边的一间屋内，牧歌云停下手中的画笔，望向湖中心的柳树，面露微笑，凝神倾听。
　　经过两个多月的交往，牧歌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与这位狄兄相处了。狄黯才华出众，为人静默却又不失张扬，对很多事情的见解独特，两人一聊起来便是海阔天空，足以让人忘却世事，遁隐红尘。更不用说他精通音律，玉笛一横便有惊世之音而出，而很多曲子都不似大陆风格，时而飘渺轻盈，时而诡谲迥异。这不，他现在吹的这支曲子又是牧歌云从未听过的，整个旋律欢快高扬，似乎是首宴曲，却又被笛声染上了些许沧桑哀愁的调子。

　　狄黯被突来的摇晃惊得回了神，才看到牧歌云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自己的身旁，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
　　“牧兄，莫非我的笛声吵了你午休？”
　　“没有呀，我正无聊得画画呢。”
　　“那……你为何这样盯着我看？”狄黯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了。
　　“狄兄，莫不是想起了心上人？”
　　“啊？”狄黯被牧歌云这句话给呛住了，“没有呀没有。”他讪讪地笑了笑。
　　“狄兄呀，牧某可不是个多事之人，只不过狄兄每次吹完曲子后都会陷入沉思很久，来了我沭水居后也时常出神发愣，如果你不是为情所困，那就是对我牧某，对我沭水居不满意咯。”牧歌云头头是道地分析着。
　　狄黯无语。这个牧歌云的确学识渊博，为人君子，可就是时不时地透露出些小孩脾气，还经常硬说自己这个十六的应该叫他这个二十的一声“兄长”，有时候干脆直接叫自己“小黯”，唉，真是无语呀无语。
　　“牧兄，别误会。能够承蒙牧兄厚爱，受邀借住沭水居，是狄某的荣幸，又何来不满之说？只是最近想的事情比较多而已，牧兄不必多心。”
　　狄黯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牧歌云故意作出一副失望的样子，拍拍屁股站起来，：“唉，小黯呀，你说的这么正正经经的，一点都不好玩了。”
　　“扫了牧兄的兴致，狄黯罪过呀。”不陪他贫一下嘴，他是不会罢休的，狄黯深知这一点。
　　“哈哈哈。”牧歌云满意地笑笑，看到狄黯正要起身，便伸出一只手想要拉他一把。哪知道狄黯愣了一下，还是无视他的动作，自己站了起来。
　　“唉，你这个洁癖呀。”牧歌云不禁叹了口气，狄黯有轻微的洁癖，平时不管是谁都别想碰他一根指头，他自己的东西也全都不准他人动。这两个多月相处下来，两人交心的话谈了不少，可只要一靠近他，他就像刺猬一样竖起刺来了。“也罢也罢。”
　　两人静静地在树梢上站了一会儿，吹着湖心的风，衣袂翻飞。如果这时正好有人从岸边看过来的话，就会惊奇于两人的功夫。虽然这棵湖心柳很大，主枝干比起一般柳树来说也算粗大；但柳树的枝条毕竟柔弱，且湖心风大，柳枝摇摆不定，两人却能淡然地负手而立。他们身边的柳枝都随风摇摆，唯独脚下踏的这枝平平稳稳，怎不让人惊讶？
　　牧歌云转头看看站在自己身边的狄黯，翠绿的柳条在他身后编织了一幅流动的背景，而他就是背景中唯一的焦点，紫衣，长发，微锁的眉，紧闭的唇……他竟然有一时恍然的感觉。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心里一紧，赶忙找了个借口，逃一般地离开。
　　狄黯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身影，实在不解，喃喃地感叹到：“你才像个没长大的男孩吧。”

　　已近十月，秋意渐浓，紫陵的人们按照传统开始在家中焚香，一来可以驱除蚊虫，二来焚香是一种祈福祭祀的形式，紫陵原为前朝皇家陵墓之地，所以即使是在已经废除皇陵的现在，这个传统依旧沿袭了下来。
　　可正是这种紫陵人非常重视的焚香传统，现在让狄黯头痛不已。狄黯本来就是个对气味比较敏感的人，而这全城都萦绕着的香气强烈地刺激他的嗅觉系统，让他觉得呼吸不畅，头昏眼花。可是他还不能离开紫陵，他此次的目的还未到达，他甚至没有获得任何一点有价值的信息。他究竟该怎么做？
　　正在狄黯捂着湿毛巾痛苦地思索着的时候，牧歌云匆忙地从外面走进来。
　　“小黯，怎么突然就病得这么严重了？前几日问你，你都还说没什么的。要不是我今天碰见大夫了，你还要瞒我多久？”
　　“牧兄，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而已嘛……”狄黯勉强从毛巾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唉，也罢。”牧歌云看着狄黯说话吃力，语气又缓下来了，“前日许尘兄送来请柬，说是邀了几个朋友去秋棠温泉山庄，我本来是想拒绝的，现在看你这样，不如趁机离开紫陵一阵，也调养一下身体，如何？”
　　“不去。”
　　“为何？为兄这不是为你好嘛？”
　　“不去。”狄黯态度依然坚决。
　　“许尘兄的朋友各个都是真名士，绝对值得结交，大家相互交流一下嘛。”牧歌云耐心地为狄黯解释到。
　　“我才不想和几个臭男人一起泡温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声音极低，却依旧没有逃过牧歌云的耳朵。
　　“小黯，怎么这么说呀？照你这么说，我们两个不也得算到‘臭男人’里面去了不是？”牧歌云有点恼怒，扔下这句话便拂袖而去。
　　狄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捏紧了拳头，心中也甚是恼怒：都怪这些熏香，搞得自己失去了应有的判断力和自制力，必须想办法摆脱现在的状况。可是，和牧歌云一起去泡温泉的确不是什么好方法。必须做点什么，他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他要做的事不能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