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觞》竹风摇曳

5、5

　　自从柯家被灭门之后，云桑莫家和紫陵公孙家都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而停止制作玉佩了。要知道在裬脩（ling）（xiao）大陆上玉佩是象征一个人身份地位最好的配饰，而且也自古以来也为王孙公子们所爱。这三大家更是在制作玉佩上费尽心思，只为挣得朝中显贵、文人雅士等各个阶层的客人。究竟是谁，因为什么原因，能够灭柯家而且让两大家放弃这么大一块肥肉，下了“永不制玉”的誓言？而这些与自己的仇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狄黯一路快马加鞭赶到紫陵来，就是为了查清楚这些疑问。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哪句话让莫清流把自己误认为了某位大人的手下，但是凭借自己的演技和莫清流的贪生怕死，他相信这些信息的真实性。然而莫家毕竟知道的有限，更何况当年事发之时莫清流还只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人，完全不知道事情详情，当然这也是莫家至今仍能够在沄州公开活动的重要原因。而紫陵公孙家，应该不会让自己失望的吧？
　　坐在城外的一个小茶肆里，狄黯正喝着茶思索着如何才能找出并接近已经隐居了七年的公孙家。夏末的太阳依旧毒辣得很，官道上也没有多少树荫，偶尔风起还会带起重重的沙尘。而此时的狄黯却仍是紫衣流光，玉笛胜雪，略微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的汗水和灰尘。只是那剑眉轻锁，让人看得出这位华服公子正在思考着什么复杂的问题。
　　窗外的蝉还聒噪地叫着，让小茶肆凭添了一份烦闷。火上浇油的是，有两个富家子弟模样的男子带着自己的家丁们也进了茶肆，并且口吐飞沫大声地交谈着。狄黯嫌恶地瞥了那两人一眼：似乎是赶了远路来的，两人额头上都挂着大颗的汗珠，其中一个还甚为不雅地扯了扯腋下的衣服，肆无忌惮地散发出汗臭。狄黯向来有些轻微的洁癖，此时看着两人已是说不出的厌恶了。本想喝了这口茶就赶紧离开的，却不料两人交谈的内容却吸引了他，他只得按下性子静静地听着。
　　一人道：“杨兄，牧歌云真如你所说的那样，值得咱们大老远的从平城赶过来参加他的什么劳什子茶会？”
　　“张兄，你有所不知，这个牧歌云可不是一般人物。”
　　“哦，到底有何不一般，杨兄你别卖关子了。从你叫我跟你一起来，你就没给我一个服理儿的说法。我看那个牧歌云呀，只不过就是一个懂点诗歌琴画的，姑且算得上个风流雅士，可也不至于咱们得赶天赶地就为了见他一面吧？”
　　“张兄，你这就说的不对了。牧歌云在紫陵，甚至在整个沄州名声都大得很呀，人人称道他是个风流倜傥、才华横溢、不拘世俗的谦谦君子。咱们若是想要得个风流雅士的称号，这个人是一定要结交的。”看来这杨兄是个暴发户的儿子，想要挤进风流雅士的圈子。
　　“我……可没什么兴趣……”姓张的一手扯着腋下的衣服，一手拿扇子扇着风。
　　狄黯一阵摇头，扇子是把好扇，只可惜拿在这样的人手里。
　　姓杨的一看说不动张兄，想了想，压低了声音对姓张的说：“张兄，实不相瞒，兄弟我其实得了个消息，说牧歌云他其实是公孙家的公子，只要咱们攀上这个人，再稍施手段，那么……”这段话说的声音极低，然而以狄黯的武功停在耳里却是清清楚楚。他自然明白这些人的企图，自三大家由于各种原因停止制作玉佩以来，手里有玉佩的，已经成为了一种特别有身份的象征；而这两人显然是哗众取宠之辈，故希望以结交为名，利诱牧歌云，让其为自己制作玉佩。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牧歌云是公孙家的公子。不管消息是否属实，狄黯都决定亲自会一会这个牧歌云。

　　次日，墨园。
　　翠竹环绕，流水叮咚，一进园内燥热的暑气就悉数散尽，只留下清凉之意与草木之香。风雅之士三五成群，或倚木下，或栖池边，或高谈阔论，或吟诗作对。更为一道的是，今日的茶会竟不在室内进行，而是在一块草地上进行。原来墨园内有一棵参天古树，树下绿茵成片，而且有一块极为平整的草地，在这块草地上看似随意地放着一些坐席、茶几。
　　昨日狄黯遇见的那两个富家公子现在也在墨园内，正看着这不拘俗法的茶席议论不已。
　　“杨兄，这个牧歌云也太小气了吧，修不起茶室就别办茶会，怎的搞几张桌子摆在草地里，这算怎么个事儿呀？”姓张的照样毫不控制自己的声音抱怨到。
　　众人突然噤声，都望向这两个人。
　　姓杨的赶紧拉了他那位大嗓门的张兄，离开众人的视线，到了一处竹从边，才低声说：“张兄没有看到那草地上的桌子和席子是什么质地的吗？”然后不等姓张的回答，自己说到，“那茶几是黑金木所制，每一张都不下万两。那坐席是青玉芦所编，也是千两难求的佳品呀。你说这牧歌云到底是没钱修茶室，还是钱多得不行了把那么贵重的东西扔在有湿气的草地上都不心疼？”
　　“真……真的吗？”姓张的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了，他张家是平城首富，他也以此作为自己蔑视这些所谓风雅之士的资本，可是现在他眼前有个比自己有钱百倍的“风雅之士”，他真的一时难以接受。
　　狄黯看着这两个贪婪又畏缩的嘴脸，讥讽地笑了笑，又把目光投向了别处，因为茶会的主人就要出场了。他早就悄悄地进到园子内来，选了个不显眼但视野开阔的位置坐下，静静地审视着每一个来参加茶会的人。这些人中确实不乏贤士才子，但是也没有能让狄黯看第二眼的人，倒是看了这园子的布局之后，他更加好奇这个众人口中的牧歌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对面的回廊处渐渐出现了个人影，一身白衣随意地勾勒出修长的身形，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没有多余的饰品，就连贵公子们一向喜爱的折扇一把都没有，就那么简简单单的，信步而来。他温和地笑着和客人们寒暄，亲切却又有些疏离。并没有太多的前奏，他便挥挥手，让人们随便坐下。
　　可是客人们却愣住了。一是坐席数量有限，二是原以为主人会安排座位。但现在他就这么挥挥手，自己大大咧咧地坐下了，完全不管客人们面面相觑。一阵熙攘之后，还是一些已有名气的、或与牧歌云早有来往的人陆陆续续坐下去，狄黯也挑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而那姓张的公子正想入座时，却被旁人一句“哪里来的无名之辈”给噎了回去。其他一些不入流的人也有自知之明，渐渐地都散了去。
　　茶会开始了，一道一道程序都很老套，看得狄黯好生无聊，倒是这个牧歌云没有让他失望。他时而与宾客谈笑风生，时而静默不语，既没有疏忽了待客之道，甚至也非常会调节气氛，却又让人觉得他始终游离在茶会之外，淡漠而潇洒。
　　狄黯观察了一会儿，知道这些客人里面没有一个能让牧歌云感兴趣，计上心来。要接近牧歌云，不如让他主动来接近自己。要吸引他这样的人，必须要有傲人之处。狄黯的脸上出现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时客人们开始讨论起了茶会的意义，这个问题虽然老套，却依然能够引得众人各抒己见。有人说：“茶香茗茗，可以修身立德”，有人说：“慕名远来，愿识君子”，有人说：“茶会一聚交心语，得此一友胜平生”……无非是说茶会有什么好处，在茶会结识了的朋友可以成为至交呀什么的，更有人还举出例子，说某某在某个茶会与某人一见投缘，半年之后竟抛妻弃子住到那人家里，两人整天吟诗作对、饮酒品茶，最后居然一起离世。说罢，又感叹一句：“得此知音，便无他求！”这人话虽说得荒唐，但是至少那两人的举动在很多文人墨客眼中被看作是风雅之举，因此也没有人指责什么。
　　但是偏偏有低低的笑声从众人的沉默中传来。众人循着笑声望去，一紫衣公子，掩面而笑，笑声已是抑制不住地传出来。
　　刚才说话的人心里一怒，大声质问道：“这位公子，鄙人的话可有什么不当之处，还请公子指教。”
　　紫衣公子这才收了笑声，落落大方地站起身来，“我只问兄台一个问题，那两个人可有断袖之癖？”这一句话如石头落到平静的水中，顿时激起了层层涟漪。有人也按捺不住笑起来，有人却认为这紫衣公子没有教养，还有人默默地摇头，而那说话之人却已经愤怒地扑了过去。
　　紫衣公子抽出腰间的玉笛，一点一推，那人已踉跄地退了回去，去势甚猛，眼看要坠入古树旁的水池里。谁知紫衣公子足尖轻点又已站在他身后，左手轻轻一扶，又不着痕迹地把那人扶稳了。众人都没有看清事情怎么发生怎么结束的，而那人自己却知道对方给自己留了个颜面，也不再说话，只向牧歌云拱了拱手，表示离意。
　　牧歌云倒也没有太大的反应，云淡风轻地说了几句，算了安慰，待那人离去之后才转向紫衣人，“公子怎么称呼？”
　　“狄黯。”
　　“狄公子好身手。”
　　“牧公子好眼力。”
　　“狄公子以为，茶会有何意义？”牧歌云居然拿出刚才的话题问他。
　　“一期一会。”
　　“何为一期一会？”
　　“今日在这里相聚的人，不可能再次聚到一起。就算再聚，也是物是人非。所以每次茶会都是独一无二的，它只要能够让今日参加茶会的人满足而归，那就够了。如果来茶会只是为了结交朋友，那未免太功利性了，难道茶会只是个社交工具吗？那简直亵渎了茶会。”
　　牧歌云眯了眼睛看眼前这个男子，不，应该说还是个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个子还不高，却是面如冠玉，发若流瀑。刚才他默默地坐在角落，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现在他却站在众人面前，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彩。
　　牧歌云说：“狄兄可有兴趣尝一尝我私藏多年的甄雪？”
　　众宾客一惊，甄雪可是上等好酒，现在牧歌云拿出来邀请这紫衣公子一起喝，那结交之意便是明明白白的了。
　　狄黯一抱拳，“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便无视众宾客，施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