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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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蝉唱着寂寞的歌谣，四更的风带着微湿的露气。空桐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她的小屋。又是一夜笙歌，欢了别人，苦了自己。
她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冲向自己那舒适的床，在离床还有三尺远的地方就高高地跃起，把自己扔进了柔弱的被子里。蚊帐上挂的风铃也被她这一跳震得发出清脆的响声。然而风铃声下还掩着几声低低的笑声。空桐心里一紧，已从床上爬起来，静静地环顾屋子四周。
“我在这里。”一个温纯的男声响起，似乎还带着笑声。
空桐慢慢地转向屋子的另一边，那里的纱帘被微风拂起了碎碎的波纹，却拂不掉上面映着的人影。她警惕地迈出脚步，缓缓靠近那个人，并乘那人不注意转头望向窗外的瞬间，拉开了纱帘。
那男子一回头。
她便愣住了。
是他！他居然藏在她的房间等她回来。而且不同于前两次见面时冷冰冰的脸，现在他脸上还残留着微微的笑容，温柔得隐秘得如夜风中的丝丝桂香。
不过他并没有让空桐惊讶多久，马上又恢复了冷冷的神情。“你每天都回来这么迟吗？”
“我们这种人干的就是晚上的工作，怎么可能回来得早？今天还不算迟了。”仿佛被他冷冷的语气刺伤，空桐也反唇相讥。
他好像很不喜欢空桐这么说话的样子，眼睛又望向了窗外，缓了缓语气，“我是来听箜篌的。”
空桐看着他的侧脸，暗暗地叹了口气。为什么一遇到这个人自己的情绪变化就这么大呀？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对他一无所知却没有丝毫的恐惧呢？她认命地抱了箜篌，坐下来准备为他弹奏。不料他却说：“不是在这里，我带你去个地方。夜深风凉，你去换件衣服来。”
空桐无法抗拒他话语中浅浅的关心之意，便乖乖地换了件鹅黄色的纱衣，抱着箜篌，悄悄地跟他溜了出去。他的黑马在楼外等着，两人共乘一骑，在月色中飞奔而去。
他带她来到了茕鸾江边。入海口处江面甚广，水势浩浩淼淼难穷其尽，唯江中一渚静静地卧在浩瀚的天地之中。
两人下了马，他遣了马儿去吃草，自己站到空桐身边。
“我从来没有在晚上来过这里，这里真的太美了。”空桐由衷地说道。
“想不想看更美的景色？”
“还有更美的景色？”
“当然。”他帮空桐拿过略显沉重的箜篌，另一只手揽上了她的腰。空桐一惊，正要挣脱开去，他却低低地说了句，“相信我。”话语未毕，他已然提了一口气，足尖轻点，两人就逸逸然腾空而起。脚下不远处便是滔滔的江水，偶尔溅起的水花湿了空桐的绣花鞋。然而她却完全没有感觉到这些。她正处在一个令人惊奇的绝美的世界里。
河风从她的肩旁滑过，她的纱衣如蝉翼一般在月光下翻飞。腾腾的水雾被染成了银色，让她感觉自己仿佛就在云中行走。回头一望，那岸边的灯火如同散落的玛瑙，在黑夜这块绸缎底子上熠熠生辉。而当这些星星点点都渐渐远去，她才发现他们已经落到了江中小渚上。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身边的这个男子。老实说，他并不高大，只比空桐高出了一个头顶而已；他也并不强健，宽大的衣袖下隐隐露出纤细的手腕。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身着紫衣，腰系环玉，锦带束发，玉笛流光。他卓卓而立，远望江原，就如同一个王者，凝视着自己的世界。
空桐忘记了自己盯着他看了多久，久到她的心跳渐渐剧烈，她的脸颊飞上红霞。直到他收回了自己远眺的目光，转身将箜篌递给她，说：“现在可以请你为我弹奏一曲《流云觞》了吗？”
她笑着接过箜篌，理了理自己的裙裾，在草地上坐下来，手指两三拨，空灵的音乐便倾泻而出。
他也坐下来，眼睛望着江水，静静地听着。
乐声和着江水声在空中跳跃着，一路远去。一曲末了，空桐很满意自己练习的结果，而看看他，却还是与刚才一般的姿势，一点都没有变。空桐看不清他的脸，但是她看得见他的喉结在上下颤抖。她虽然不知道这曲子于他有什么样的意义，她却知道他现在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消化一下心底的悲伤。
她轻轻地起身，抱着箜篌缓缓走开。
他究竟有什么样的过去，有什么样的伤？空桐曾经觉得自己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但当她看到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子，却觉得自己幸福得太奢侈了。至少自己可以大声地骂那些好色的客人，也可以偶尔在三娘怀里撒撒娇，甚至可以一次又一次的逃婚（那个于她已经是一个游戏了），总之，自己可以有喜怒哀乐，可以抱怨咒骂，可以有一个温馨舒适的小屋让自己疗伤。而他，空桐觉得，他一直在压抑着自己的情感，把一切都隐藏在冷漠之中。他明明会笑会哭，却不能表现出来。他好像背负了特别沉重的东西，却没有人能够与他分担。看着他孤独的影子，空桐就觉得很心痛，而她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回去的时候两人都很沉默，他牵着马在前面走，空桐静静地跟在后面。月光依旧是清清爽爽，而两人的心情已大有不同。
清月阁外，两人止了脚步，却有点不知所措地站着。良久，空桐低声地说：“我该进去了。”
“嗯。”他点了点头。可是在空桐转身的瞬间又拉住了她的手，稍有踌躇，还是开了口，“你等等。”他从怀中拿出一支簪子和一个钱袋，放到空桐手里，说：“这支簪子，对我很重要，我希望可以寄放在你那里。至于这些钱，如果你在这里生活得不开心了，就先用这些钱赎了身，好好生活吧。当然，如果你喜欢这里的生活，就现在这样其实也挺好的。”
这是空桐自认识他以来，他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而且句句都在为她着想。空桐心里一阵暖意，毫不推辞地接过东西，回答到：“放心吧，我会好好替你保管这些东西的。现在我还没想过离开清月阁呢，不然你想来听曲儿的时候，没有人会弹箜篌哦。”
“我不会来了。”
“诶？”空桐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她以为他送她礼物是为了定情而不是分别。
“明天，”他抬头看看东方泛白的云彩，改口道：“不，应该说今天吧。我今天就会离开云桑了，而且我想我不会再回来了。”
他转身上马，紫衣飘逸，毫无留恋之意。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回响在寂寥的高阁间。
空桐猛然从发呆的状态惊醒，连追了两步，向着一人一马的背影喊到：“至少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一个声音仿佛近在耳边，喃喃而语：“狄黯。”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