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想天青》柏波乌

4、程家有女 想开想不开

　　云想病了。
　　起先只是辗转难眠，心没来由的烦躁。数着绵羊终于睡下，梦中却仍不得平静。
　　……
　　“云想，试试看好吗？若清她，是你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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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想，不要任性。若清只比你小三岁，她还没好好经历过人生……”
　　……
　　“云想……”
　　每一个停顿，每一处细节，仿若真实录下的影像般回放于脑际，云想几欲喊停，却是声带发紧，嘴唇干涩。
　　也是青春活力的十五岁，云想从a市的灰暗中逃离，将回归b城当作是最后一根稻草。原以为的自此平静却陡然生变，她的愤恨，难以言明的愤怒淹没理智。
　　拒绝，而后沉默。没有来自父亲的责备，他沉痛的眼神却刺激着云想，母亲也只是轻搂着她，同样沉默。可在医院病房里同父异母的妹妹众星捧月的一幕让她日夜折磨，难以释怀。
　　越发低沉的气压下，云想倔强地再次套离开，回到了那时于十五岁的她而言犹如地狱般的a市校园中，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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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四十度的高烧让大多时候从容淡定的裴林杏慌了神，夫妻二人深夜将人送往医院挂了急诊。
　　略嫌兵荒马乱的一夜过去，外人看来已经烧得有些神志不清的云想吊着水、脸色苍白。
　　一大早，这个由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带着妹妹赶来的强大探病阵容让云想病床周围的空气都摆脱了医院向来的清冷。
　　平素不爱生病的人，一病便是排山倒海的势头。云想便是如此，十五年来，就是打个喷嚏的小感冒也极少，此时清醒过来也觉得浑身乏力，眼皮废了好大的劲儿才算撑开。
　　嗓音嘶哑，仍是强忍着咽喉的疼痛将围满了床畔的长辈们一一唤过。
　　然后是，“若清。”
　　两床厚厚的棉被下，云想闷出了一身细汗，有些粘腻，却显得轻松许多，只有仍旧昏沉的脑袋提醒她自己仍在病重。
　　此时阳光正好，冬日早晨的温度难得这般宜人。这一梦醒来，如梦便是她过往时常不受控制的忆起却只能羡慕的情境。现下，主角成了自己，不知怎的，云想流下了她表现出懂事以来的第一滴泪。
　　“云想，你怎么样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头疼？还是嗓子难受？告诉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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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想哭的，有太多泪水，早已遗失在时光洪流深处，也不知是什么情绪，委屈、喜悦，还有幸福感。
　　云想知道，那一刻，她追寻了太久的亲情圆满在心中有了完结。从今往后，她便是程云想，不再纠结。

　　想开想不开，都是一念之间。怎样算幸福，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一个梦靥的摆脱居然能够让人焕然一新，相由心生，一病过后，便是程恺乾和裴林杏两个最亲近的人都觉得自家女儿仿佛是脱胎换骨了。
　　从前的云想，面上总挂着不合年纪的沉稳，一言一行无不成熟，从小到大，撒娇赖皮之类的情形那是绝无仅有。现在么，那个扯着老爷子衣袖赖着悔棋的丫头真的是云想？
　　“老公，我没看错吧？”
　　“没，绝对没，你掐我一个看看。”
　　“哎哟……疼。”
　　好吧，这不是幻觉。

　　重生十五年，云想才终于能够心安理得地进入角色。她一直在做自己，却不是程恺乾与裴林杏的女儿的角色，自然更不是程家孙女的角色。只有现在，纵是她心有千千结，之余程云想这个角色，也终究归属感大于负罪感。
　　是负罪感。云想曾经穷极短暂的一生也无法放下的，若说是对程若清的羡慕嫉妒恨，不如说是潜藏内心不断纠缠着她的愧疚。终究因为她，让太多人失望，也近乎灭绝了那个年幼生命万万分之一的希望。
　　现在的云想很幸福，她尝试了，然后成功了，一点造血干细胞的代价。因为她，一个鲜活的生命有了在这繁华世界真切地走一遭的可能。这个可能的代价再高昂，如今她也照单全收。

　　又要离开，云想对于这迟来的亲情温暖更是恋恋不舍，悔棋之举，不过是让程老爷子多多感受孙女承欢膝下的愉悦罢了。
　　这一次，云想不是独行远走，若清随行。但这个妹妹毕竟在医院生活的时间太多太多，远赴异国他乡，如今只能争分夺秒地在房中接受外教的高强度补习。以她的聪敏，在云想的开学日前保证一般的生活对话还是可以的。裴林杏倒是想要同行的，奈何程恺乾不舍，最终还是云想的熟练稳妥来得可靠，程家老爷子一拍板，便由着姐妹二人相伴远行。

　　春暖花开的季节，云想带着不过是小学毕业年纪的若清踏上了全新的旅程。不再伤春悲秋地选择雨雾朦胧严谨保守又处处是回忆的城市，云想的新offer，来自西半球那个历史短暂如今却大气时尚、发达先进的国家。
　　特意提前了半个月出发，从结束了漫长空中里程双脚沾地的一刻起，云想便马不停蹄地忙碌着。直到程若清的学校也联系确认妥当，云想才有时间和她闲聊玩笑。
　　有了了解，云想才知自己总不自觉地将若清看作与她相仿的心理年龄的孩子太过自以为是。这话没有贬低什么人的意思，与云想看到想到的一样，因为随时可能离去，若清对死生的了悟很可能比云想这个重活一世的家伙还要通透，云想无疑是她获得新生的源头，若清只在心内感激，却无法表达。新生，意味着若清此后能够真真正正地去生活了，她欣喜甚至兴奋，却摆脱不了面对外面世界的茫然。
　　阅历的缺乏，让若清这颗玲珑剔透的心也蒙上了一丝阴影。
　　“我那年十岁，实在受不了国内填鸭式的校园生活，才央着爸妈替我联系国外的学校。你想，那时我才十岁呢，就算是高智商了，也不能就说我一定也能离了家人就此独立。我甚至不知道怎么闹腾，只能黑着脸坚持坚持再坚持，最后还是我外公外婆劝了，他们才勉强同意。这种日日担心的情况一直持续了快一年，我在公寓的电话才开始消停起来。”
　　“可你还是在学校里待过的，我只有幼儿园那么两年时间，现在说起来都没什么印象了。”
　　“我在学校里的时间也不常的，那些功课实在没意思的很，成天炒冷饭，我都郁闷着呢。你是担心不懂得和外人相处吧？”
　　“嗯。”
　　“若清，你那么聪明。嗯，你想想看，十二岁，若是你正经地读了幼儿园，然后是小学，那么现在你懂得的也就是六年级的知识了。可你现在对付国内的中考都是绰绰有余的，也就意味着你在这儿有大把的时间去交朋友，了解他们，学着和周围的人相处。虽然时间上划不上等号，但还是那句话，你那么聪明，真诚的去体会，没什么难的。这自然是我的计算方法，这么说，我的话没有炫耀的意思，我现在对于学业其实没什么担心的，好歹也有了本科毕业证，你姐姐我可是大学生呢。那么这几年，我除了陪着你，也会加油去结交朋友，好好体验校园生活的。我们一样的，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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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想只给了自己三年。
　　这是云想发光发热尽情释放的三年，不紧不慢地完成硕士学业的同时，云想一改往常只在学业上高调的作风，以这个汇聚着世界众多之名学府，容纳了无数各类精英的国度为基点，名声远扬。
　　透过若清之口，程恺乾才第一次对于女儿的优秀有了超乎想像的体悟，震惊过后，又是惭愧。程恺乾的知晓，意味着云想在国外的种种都不再是秘密。只有程锦民一脸淡定，只是挑了眉毛对儿子轻哼了声：“自己的女儿怎么样，你这当爹的居然一头雾水！”而后“唰”的甩出大把文件。
　　档案袋里是关于云想十岁出国后的种种，她的衣食住行，她的学业乃至事业？！
　　“爸……”程恺乾一个大男人在此时却嗫啜着讷讷无言。他不得不承认，他之前自以为的对于女儿的歉疚于此时看来全然无从比较。他的女儿在他手不能及的远方，居然如此耀眼，要经过多少磨砺却是他无法想像。然而回归到他身前的宝贝，始终恬淡如初，默默地从不骄傲。他手中紧握着的资料里，任意一项提起，以云想的年纪，都是可以大肆炫耀借此骄纵的。
　　“给孩子打个电话？就是迟来的祝贺，那也是你这当爹的该做的。过去的是弥补不了了，以后……”
　　“爸……”
　　不知何时走入客厅的裴林杏看罢他散落在旁的几页纸张，却是哽咽了。
　　“恺乾，咱们去看看女儿吧……”
　　当晚云想便注意着时差来了电话，只是夫妻二人的坚持不改，云想无奈，只得和若清一道为了迎接父母的到来张罗起来。
　　程恺乾与裴林杏算是彻底从白忙之中抽出空来放了个大假。以若清先前自学的程度，对付如今的课程绝对的得心应手，在云想的撺掇下，也学起了疯狂跳级那一套，不得不说，程家的两位千金，脑子生得都是一等一的好。云想一旁看着都不免心虚，程若清是真的聪颖，她却直到现在她仍对那个智商测试结果表示怀疑，重生一回，连脑子也能往更好了长？
　　程恺乾和裴林杏都是在国外待过的，两个女儿返校时他们也能轻松自如的在城市中玩转起来。待云想和若清结束课程后，一家四口又是另一种其乐融融。
　　一个月时间，云想不得不在程恺乾的愧疚神色及裴林杏难得表现出来的霸道眼神中屈服，事无巨细，一点一滴地将那几年的事老实交代。若清第一次真正的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相处，程恺乾一如既往，裴林杏却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若清的心思，云想也总在开起话头后便将她绕了进来，直到父母离开时，若清终究忽略不了他们也可以是一家四口的感动。
　　裴林杏也好，云想也罢，若清从来不是不能接受谁。
　　关于母亲的点滴，她只有太过模糊的印象，她离去时家人的感伤也无法影响那时年纪尚幼的若清。只是胆怯吧，若清感激云想，却不敢抢夺她的母爱，由始至终她都晓得，这个突然出现的姐姐，她和生母都是亏欠的。然而与之相处时太过温暖，只有十二岁的女孩无法拒绝，不愿拒绝，鼓起勇气试图靠近，然后迎面而来细密绵长的疼爱。
　　是了，她也可以仗着年幼，赖着没大几岁却成熟稳重的姐姐撒娇了，还有不偏不倚一视同仁的爸爸妈妈。真好。

作者有话说

　　其实不忙碌的，就是懒散。有很多事没做，有很多事要做。舍不得逼迫自己，然后活成了让自己郁闷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