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匆匆数年 像这样,拿 ...
-
虚实之间,云想觉得自己清醒的时候并不多。疲惫,甚至有些虚弱,云想想,这都是想太多的后遗症吧。
不知是否算得上是想太多,又或者,如今她的存在,也成了上天的恩赐。每当她闭上眼,也不知是哪儿来的种种往事排山倒海般灌注脑海,云想被动地接受,无法抗拒。
那一幕幕的故事里,美好、生动,云想也总恋恋不舍,不愿醒来。但阳光底下,从来不缺阴影,那故事里,也包括云想曾想过,永生永世也不愿再去回顾的疼痛。
能怨谁呢?不过是任性了一回,终究将太多即将开始的美丽,变作了面目全非。
如此,云想开始有些感恩,这记忆里的残酷了。似乎下一次再从这真是的梦境中醒来,云想便能真正“从头再来”。
此时该是裴林杏,也就是自己的母亲自国外结束了学业归来后的日子了。奇怪的是,如今半岁的云想并未如梦中见到的那般,见一见正值青年的父亲。其实程恺乾出现的时间,云想总在安睡。
那么周爸周妈呢?还有那个此时定是可爱小正太的子乔哥哥。
“叮咚、叮咚……”
铃响门开,云想能听到隔着墙外头的人稳健的步伐和低沉有力的嗓音。而后难得清醒着的自己,被下一秒由母亲伴着进屋来的父亲抱了个满怀。
果然,曾经的裴云想,也是程恺乾心尖尖上的宝贝,不是什么程家千金,所谓掌上明珠,却是不缺丝毫父爱的。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变化呢?最后那样的结果,算不算咎由自取?
无力去想太多,睡梦中云想也是在思考的,让她总担心这般用脑过度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从前她可是身强体壮的,可不能重来一回偏成了林妹妹。
在父亲怀里稍稍扭了扭,找了个舒坦的角度,云想第一次专心地看向了这个怀抱温暖得令人安心的男人。
入目便是一对注视着自己柔情满眸的坚毅成熟的笑脸,抱着自己的力度恰好,能感受得到的是那双大手抚摸自己时的小心翼翼,这般珍之重之的宝贝着……闭了闭眼又复睁开,大大的笑容自云想脸上漾了开来。
哪怕光阴短暂,珍惜此刻吧。
只消一个昼夜,云想便有了决断。仍是不愿再次回顾曾经,这次,云想连记忆中的美好也要狠心抛弃。
若从前往后种种,便是咎由自取,便是不可原谅,既已重来,她甘心全全认下。不再满腔恨意,不再心有不甘。这一世是她自宇宙洪荒之中漫步游走孤寂了千万年换来的,她合该不枉此生。
再走这一遭,疼痛在所难免,她也要那美好的,成为她总期待着的,终身美丽。
从前说她自私,她却终究没能将这自私贯彻始终,而今她却也是甘愿了,便是自私,她也不再刻意躲避,胆敢恣意自私,也需得那恣意的资本。
此生,总归是要将她曾拼命追逐的平凡二字抛下了。
很快,左邻右舍便都知道,周家的养女七个月时便能张口说话,到得其他孩子牙牙学语时,云想早已在程恺乾托了关系做的智力测试下,被评定为IQ极优的名副其实的小天才。
然而若说天才,大多也需要大人引导,刻意培养之类,但小云想似乎生来便知自己想要什么,喜欢什么,不必疏导,便能自己选择好,贯彻始终,从不回头。
若说开始时,程恺乾对云想是爱屋及乌的成分多些,如今绝对是名副其实的女儿奴了。云想其实不必刻意做些什么,如此优秀的孩童,又有着想要拼命感受亲情温暖的执拗心思,一言一行怎能不让人越发疼爱?
至于裴林杏,从头到尾,她对云想的爱便如溪流涓涓,虽不若程恺乾表现出的那般浓烈深沉,云想却知道,由始至终,前世今生,却是这表面清浅的母亲对她从来一如最初。
不说这对可叹命运弄人的父母,便是周围的人看在眼里,便没有提起云想不是喜笑颜开一脸纵容的。周爸周妈更是直接将她当成了自己女儿,至于周子乔,好吧,他还只是刚能在地上稳稳地走个几下的小宝宝。
云想没有多加计划,也不去深究自己表现出这样的优异是为那般,只是前世不过活了二十来年,云想最为在意的便是时光匆匆,割舍过往,不代表她也割舍了那些她太想弥补的遗憾。将每一寸光阴好好把握住,成了她今生最大的执着。
人终究是生活在世俗中,云想并不认为自己能够因着重生逃避复杂的人际关系,还有太多人无法视之淡然的学业、事业。
云想这厢玩命似的汲取她今生视作顶天立地之养分的一切知识,前生她便是再正常不过的普通人,从未有过什么一鸣惊人之举,说来有些事情是否发生,关于云想的平凡人生,也不会有太多改变。而今有着多出来的二十来年的知识,还有那个她如今仍在怀疑是否可靠的智商测试结果支撑,“不学的是笨蛋!”
但总有些人事不会因为有了云想这只自遥远过往回归的小蝴蝶改变,例如云想三岁这一年,那个在后来改变了这个“小家”的孩子,终究降生。
偷听墙角,还是自家爸妈的墙角,对于云想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值得掩藏的大事儿,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总归没被发现就是了。
此刻的云想,就眨巴着大眼躲在门后“侧耳倾听”。
饶是云想经历两世,在这两年多来做了如斯努力之后,一下听闻这个消息,仍旧消化不良。“所以,往后我也不再是最最重要。所以,往后的日子,我能见到你的时间,也就是从前那样,隔三差五的的几个小时了吧……”泪水无法克制的留下时,云想觉着,最该要学起的该是比城墙还厚实的脸皮,一颗处变不惊毫无波澜的心。
陈清音其人,云想只记得偶然听到母亲提起的“清雅自持,温文大方”八字。对于这个硬是将自己母亲由正宫变成了“小三”的女人,还有她那个自己从未谋面,只一相见,便让她裴云想自己因难言的羡慕嫉妒恨而受到各方“讨伐”的女儿,云想只能说:“都怪自己年少无知。”
还能说什么呢?和两个病秧子计较?她终究不像母亲那般,是真心的看开,真心无所谓。
那女孩叫什么来着,程若清。是了,该是同她母亲一样,同样清淡如菊的女子。
那时云想不懂,只觉得像那样被四位老者呵护着,被父亲心疼地注视着的女孩,才是众望所归,背负着所有人的期许而来的。她自出声,便承载着两大家族殷殷地期盼与祝福。不是羡慕她自小锦衣玉食,不是嫉妒她周身是爱,实实在在地,云想也不过是恨透了自己无法坦荡显露人前的“私生女”的身份罢了。
总说不愿回顾,现在这般又算什么?抹了泪水,醒了醒鼻子,云想才扬起笑脸朝着门大声喊道:“爸爸妈妈,你们在里面呀?出来嘛,陪想想玩儿呀。”
“欸,好咧……”
“原谅我逃避,云想。”有些凄然,此时黑暗中的云想,那目光分明不再似白日是伪装起的三岁孩童稚嫩的神色,那话音无尽飘渺,是对着已然远去的那个自己。
……
除了裴云想自己,一切都未曾改变。程恺乾的仕途坦荡,一路高升,裴林杏也已事业初成,日日忙碌。陈清音么,却是香消玉殒,只留下太过幼小的程若清。
一切都未曾改变,只除了裴云想。
一切该是改变了,云想尚不自知。
十五岁的年纪,曾经的云想是在一场错误而幼稚的暧昧之下成了众矢之的,没了朋友,失了颜面。母亲成长的地方,a城,这个教育稍嫌落后的小地方,并没能让她的成绩看起来出众多少。毕业典礼一过,她便被接回了b城,那时以为是幸运逃离,却成了“自投罗网”。
一晃十来年,云想十五岁。
十五岁生日前一天,云想结束了本科的毕业论文答辩。没有欣喜,没有失落,一切水到渠成,得体自然地接受导师的恭喜,同学的祝福,而后颔首道别。
回望b城的航班上,云想猜测自己可否做好了迎接一切未曾改变的准备。
果不其然。
外公外婆父亲母亲都来了,接机、洗尘,祝福的话听了太多,心仍是暖暖的。两位老人的嘘寒问暖过后,是父母的肯定与鼓励。
直到裴林杏轻抚过她额前的留海,淡笑着留下她与父亲二人。
还是来了。
“云想。”
“嗯呀,爸爸。怎么了?”
只是叹息,而后两厢沉默。
这一刻,云想才肯定,还是不同了。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被逼到了角落里自认除了逃离别无他法的裴云想,这一次,她不是那个太过普通,平凡到和所有总有本难念的经的家庭里,总得要家人操心劳力花费心思才能勉强平顺地度过一生的小姑娘,这一次,她不再是毫无准备。
所以,今生不再是在她满心欢喜地同家人庆生之时,便要顺从地跟着父亲前往医院,在华灯初上的万家灯火时,看见她众星捧月的一幕,而后是郁愤难平。
云想从未埋怨裴林杏那时的不管不顾,她要如何管如何顾呢?一个太明事理的成熟女性总归只能选择沉默吧,只是一个太明事理的她裴云想的母亲,让她如何不怨不恨?
“爸,怎么呢?是不是有什么秘密要和我说呀?说吧说吧,我肯定不告诉别人的。”
凝滞的氛围不曾打破,程恺乾又一叹气,终究说出了口。
……
父亲说了什么,云想不愿记得。那大段大段的解释,长篇累牍的诉说,云想也只当是耳旁清风,吹过便散。
“爸,明天吧,带我去看看她。”
不知为何,程恺乾觉得眼前这张熟悉的宝贝的笑脸,模糊遥远。
拒绝了母亲要一同睡下的提议,躺在周家隔壁属于她的装饰一新房间里,刚刚洗去一身疲惫的云想只觉得昏昏欲睡,不愿多谈。
轻轻带上了房门,裴林杏同样只余一声叹息。
B市最为闻名的大型综合医院里,七拐八弯,绕过好几座大楼,才到达住院步。云想握紧了拳,脚下的每一步,云想都觉得百般艰难,有如凌迟。
真的不同了,真的不同了,是吗?
同前生比起来,迟到一天的相遇,总算没有再次打击她“脆弱的小心灵”。云想惊讶于自己此时面对程若清的轻松,病房里只剩她们二人。对于云想要单独谈谈的提议,程恺乾倒是没有一丝犹豫或是担心。
这已是最大的不同。她早已不是那个无法对自己言行负责的傻妞了。
程若清比云想想像中还要早熟,或许是缠绵病榻天长日久,心灵洁净,较之常人更多了通透。
“裴姐姐。”苍白的脸上是真诚的浅笑,面对这样的程若清,云想最后那一点别扭也消失殆尽。
是的,别扭。恨意早在她重生一刻起全全消弭。她努力过了的,她仍旧出生、仍旧与她相遇。这便是宿命了。这些年云想不是只在拼了命执着学业的,种种人情世故,但凡思考所及,她都在努力,不求尽善尽美,也盼今生能够不为此间所困所扰。
“嗯,就叫我姐姐好了。你是爸爸的女儿,就是我妹妹。”
回应她的是逆着光直面而来的大大笑容,“嗯,姐姐。”
两人都不再多话,只沉默着微笑,这般相对着,一坐便是个把钟头。
“那么,再见,若清。”
“姐姐再见。”
在程恺乾陡然放大的瞳孔中,云想看到了惊喜,而后是愧疚,还参杂着些别的什么,说不清楚。
程若清生来便体质孱弱,在种种高端设备的检验下确认,她同经历九死一生将她带来到这世间的母亲一样,白血病。
当年的云想也不见得真能与她配型成功,但那时她被那股恨意淹没了理智,哪怕尝试也是不愿。最后一丝希望的断绝,两家老人以及程恺乾的痛苦可想而知。
如今想来,云想却是希望自己能够成为那病榻上清透出水晶般的女孩的救星了。
今生第一次,心想事成的喜悦让云想难有波动的心房跳的激烈,浑身的血液也在沸腾。手术如期进行,没有学业负担的云想甚至占据了程恺乾的位置,耐心照料、陪伴着术后仍旧虚弱的程若清。
今生第一次,云想见到了记忆里关切和蔼的四位老人。她和程若清的爷爷奶奶,程若清的外公外婆。同样是关切和蔼的,前生只对程若清一人,如今也是对她。
没有受宠若惊,浸淫权势多年的两个男子看清了她的不卑不亢,她只他们不易讨好,至于另外两位老太太,也不是好相与的。
直到真正面对时,云想才明白,前世今生,她裴云想都不需要。讨好谁?要与谁亲近?这本不是她该烦恼的。前世的她在愤恨拒绝了程恺乾的请求两家老人的企盼后没了资格,今生的她,却是早已不在意了。非得找个理由凑上前去,该是为了她的母亲,裴林杏。母女连心,她和母亲之间终于有了最最相似的地方——发自内心的淡然。如此,连这唯一能算作理由的理由都不存在,她又何必厚着脸皮期待“认祖归宗”。
关于这一点,云想确实有怨,时过境迁,虽已不再浓烈,却依稀存在。若说从前失了“认祖归宗”的机会是她“自作自受”,那么如今,无所谓“认祖归宗”,实是她早已有恃无恐。
关于母亲的发迹,每一笔账,她都心中有数。不能回避的,那其中有程恺乾的影子,但裴氏最后的辉煌,绝不是程恺乾能够主导。不说裴林杏,便是她自己,今生也能挺直腰板堂堂正正地靠自己的。
因着这些年不断跳级,专心学业,不该发生的,绝无发生的可能,至于“私生女”这回事,更是与云想绝缘的。没有相处太久的师长,没有总能碰面的同学,早早离开的b市,还有异国他乡那所大学里她的短暂故事。
“云想,这是爷爷、奶奶。”
“爷爷,奶奶。”
“这是若清的外公、外婆。”
“陈爷爷、陈奶奶。”
云想略嫌冷淡的问好让四位老人存了一肚子的感激与热络统统堵在了胸口,却无人气恼。很快,几位老人便拿出了纵是程恺乾也从未见过的耐心与热情与云想交谈着。
云想不习惯,很不习惯。很想同样的回报以热情的笑脸,嘴边的话却始终简短,表情也是淡淡。
那之后,许多事水到渠成。程若清出院的日子,程恺乾与裴林杏也在三家六位老人的祝福下领了证。没有大宴,只是一顿便饭,云想便同母亲告别了周爸周妈,搬离了周家隔壁的小屋。只换了姓氏,改了住所,云想没有丝毫的适应不良。
六年前她便离开了祖国,前往父母相识的遥远国度。六年时光,她甚至从走了当年那个若阳光般的男子带着她走过的每一处,许多与记忆中带了偏差,许多仍如昨日。没有颠沛,却也是流离的。不过是换了个地方住下,没什么好适应不良的。
生活里多出了她唤作爷爷奶奶的人,还有程若清这个妹妹。云想总能感受到程若清对自己的歉意,似乎还带着些许愧疚。心下明了,却未曾开解。许多事,那般通透的女孩都无法放下,她一个大俗人,实在帮不上忙的。
“云想,你不怪我们?”
“爷爷,我该怪谁呢?怪爸爸不该当年抛下我和妈妈娶了陈阿姨还生下若清?怪爷爷奶奶你们后来明知我的存在却碍于颜面或是其他什么不愿认我?怪你们所有人,从来不曾也不愿接受我,却要求我对病重的若清伸以援手,而后因为愧疚或者又是其他的什么接纳我和妈妈?”
……
“爷爷,我不怪谁的,没什么好怨恨的。不说陈阿姨已经离开了,就是她还在,若清我一样要救,只要我能。我不是什么爱心泛滥的人,也没有多少慈悲心肠去施舍。我是什么样的人,自己再清楚不过。您信吗?我总觉得,像我活得这样清醒,实在很亏。三岁不小的,我便是那时起记事的。那天我偷听到爸爸告诉妈妈,我有了个妹妹……”
“云想……”
“爷爷,什么都晓得,什么的清楚,真的好辛苦。您看如今这样,我不是私生女了,妈妈名正言顺,大家相处也还自在,可见若清有多重要。您就当我是为了我和我妈能够有如今这样的日子,不必每天只能和爸爸匆匆相聚那么一会儿的日子,我能心安理得地叫声爸爸的日子,像这样,拿来交换。没有歉疚,不必歉疚,也不要觉得我需要你们弥补什么,我们大家就这样相处,不是很好吗。”
程锦民第一次将这个忽略了十来年的孙女当作平辈人看待。是早慧吗?她的高智商是自己本就知晓的,而今看来,她似乎还有极高的情商,又似乎不是。他看得出来,她对他们是有心结的,可如今这般言谈,又是为了什么?真为了现今的一切,有个完满的家,她便不该如此直接地对自己坦白。她该将毫不犹豫地接受配型帮助若清的初衷掩埋,而不是堂而皇之地承认。身居高位数十年,程老爷子第一次看不透某人,而这个人只有十五岁,他的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