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想天青》柏波乌

2、程裴旧事 谁也没发现

　　又是一场梦吧？恍惚间，裴云想觉得自己似乎走入了另一场陌生人的人生剧目中。

　　云想的童年，身边就有那么几个人时时相伴，照顾着她的一切，但日常之中给她关怀的，却不是她的父母。她被寄养在父母的好友家中，周爸是父亲的战友，周妈是母亲的闺蜜，这样的组合，云想得到的照顾，当真无微不至。就是周家的子乔哥哥，都对这个有着明亮大眼的妹妹呵护有加。他们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两家长辈对于两人的未来，都是乐见其成。若是没有遇到那个只一笑便让云想倾了全心的男子，周子乔和裴云想，该是令人艳羡的一对佳偶。
　　不要误会，云想有感情甜蜜的父母，只不过、关系有些复杂就是了。程恺乾与裴林杏不是夫妻，至少，那时还算不得合法夫妻。裴林杏的身份的确有些尴尬，有些类似如今大家弃如敝屣的“小三”。说到底，还是门第之见害苦了这对鸳鸯。
　　程恺乾是在依着母亲要求退伍转业后，公派到国外学习的那一年里与裴林杏相识的。那时的程恺乾，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先被母亲逼得不得已离开了部队，实在不愿连婚姻大事也一并让他人操纵，正为躲避母亲安排的一场场相亲而头疼不已时，机会便来了。程恺乾几乎是逃也似地到了国外，闲暇时几乎逛遍了当地所有的犄角旮旯。
　　那个年代，留学浪潮还未席卷国内。他一个异国男子，黑发黑眸，身板意外的不输当地人，硬朗坚实，提拔如松，回头率堪比如今的大明星了。
　　彼时的裴林杏，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康家庭里娇宠大了的小女孩儿，身上总有一股斗志昂扬、坚强不屈的劲头。留学三年多，哪怕用尽所有的空余时间到外头打工，日子也还是过得紧巴巴的。可在学业上，裴林杏的成绩足够让那些自视甚高的金发碧眼望其项背。
　　故事从一开始就很平淡。
　　当日程恺乾在室内无论如何硬撑，那不断入耳的外语还是让他昏昏欲睡，索性起身偷溜出去，本就困意正浓的程恺乾有些迷糊地走在校园里，还没看清远远跑来的黑影模样，便和小跑着往教室赶的裴林杏撞了个满怀。
　　之后的事情，水到渠成。他乡遇同胞，程恺乾成了裴林杏的拼饭对象，这自然是程恺乾厚着脸皮“争取来的”。
　　程恺乾怎么也挥不去只见了一次便映在脑海中那个脸颊红润、额头汗湿，眼神水汪汪的小鹿似的女孩儿。第一次，他知道，人在心动的时候，心跳真的能一飙一百二。
　　一来二去，恋人相恋。牵手、拥抱、接吻，程恺乾觉得自己就是十几岁出头的小伙子。会因为裴林杏外出打工找不见人而胡思乱想，会为了裴林杏一句怀念家乡的味道，让战友从千万里之外花大价钱邮递只值几块钱的小零食。
　　在程恺乾二十八岁生日的那一夜，裴林杏的小公寓里，烛光晚餐、红酒，还有佳人在侧。三两大白也能屹立不倒的程海量，头一次醉了。一夜缱绻，之后是两人一段相濡以沫的美好光阴。
　　他同裴林杏诉说自己的军旅生涯，诉说自己的家庭、家族，说他的身不由己和深深无奈。然后他说，“杏儿，嫁给我。”用的肯定句，他的习惯。裴林杏的回答似是而非，“恺乾，我怀孕了。”她微笑着说。
　　八个月后，裴林杏办了休学，和课程结业的程恺乾带着尚在襁褓中的裴云想一同回国。机场外，裴林杏与程恺乾兵分两路。她带着云想回了老家a城，他回了b城父母家中。
　　裴林杏知道，打从清楚他的家世时，她便已了然，她和这个爱她如珍宝的的男子，只能就此别过了。与其他未婚先育的女人不同的，也是她幸运之处，裴林杏的父母必不会因此苛责于她。这不是溺爱，裴父裴母都是外籍华裔，回国后入了国籍。虽无甚才能，思想倒是前卫开放，裴林杏便是二人在双双离异走到一块的结晶。他们这样的家庭，就是现在看来了，遭人诟病也不奇怪，一家三口却依旧坦然自在。裴林杏想：“总归是不枉爱了这一场。孩子，妈妈和外公外婆会给你最好的爱。”
　　另一边，程恺乾回了家，还未曾开口说出这一年的种种，程妈已是迫不及待的将程陈两家订婚的消息告知了他。一道惊雷，程恺乾甚至忘了发怒。他们这样的家庭同陈家那样的大家联姻，只怕早已满城皆知，他甚至问不出口，一个没有男主角的订婚宴，是怎么办起来的？那一刻，他只知道，他的杏儿在等她，她的宝贝女儿在等他。他必须找到陈家小妹将婚约解除。
　　到了陈家，见到坐在落地窗前恬静安然的陈清音，他却哑了声。“清音，我……”
　　那光影下的玉人儿是那么娇弱，仿佛一句重话就能将她狠狠击碎。她睁了眼，对程恺乾淡淡抿了抿嘴，“乾哥哥，你回来了。”
　　除却程恺乾在部队的那几年，他和陈清音算是一起长大的，从来没有分开过。两家一向交好，来往也频繁。程恺乾知道，眼前的女孩，她的纯真与美好，千真万确，善良、真诚、美丽……一切美好的形容词，他都能毫不犹豫的用在她身上，即使她不会是他的那杯茶，程恺乾想。
　　程恺乾就站在陈清音房门外，什么也说不出口，什么也问不出口。反倒是陈清音先说的话，可这个人淡如菊的女子再次开口，却让程恺乾再次觉得晴天霹雳。他知道，带着孩子仍在远方等着她的女子，他终是负了。
　　她说：“乾哥哥，对不起。订婚的事，是我提的。”程恺乾还在独自愣怔，她静了一会、接着道：“乾哥哥，求你娶我吧。今年的体检报告提前寄来，是白血病。或许半年，或许一年，请让我的家人安心。”
　　程恺乾毫不怀疑眼前的陈家小妹会是在耍什么手段，他那么了解她，甚至她曾暗恋过什么人、心里装着的是什么人，他都了若指掌。是天妒红颜么？如此冰清玉洁的女孩，要早早陨落？她说的让家人安心，必是将自己的病情瞒下了。能拒绝吗？且不说此事早已昭告天下，便是眼前的女孩，当妹妹疼了这么多年，自己可能拒绝吗？
　　忍下了胸口的撕裂感，他说，“好，我们下个月举行婚礼。”
　　他又在心里说，“对不起……”
　　对不起谁呢？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了。想到在他怀中笑靥如花的裴林杏，想到连名字都还没取的小女儿，他只觉得此刻被生生凌迟。他第一次爱了，便是这么个结局？
　　疼痛稍霁，他只想用最快的速度结束b城的一切，赶到爱人身边，告诉她这儿的一切，求她原谅、请她等待，即使这样看来，他是那么自私。
　　喜宴上，他强颜欢笑，全然不知，远方的挚爱、即将再次远行。
　　本来裴林杏也只差半年，便能毕业回国。现在离开，自然是为了尽快赶完论文，争取早日回国陪伴女儿。

　　待程恺乾赶到时，裴林杏拖着行李刚好下楼。她给程恺乾留过地址的，没有欺骗，因为她从未想过程恺乾还能出现在自己面前，更不提如今越过一千多公里的航程来到她面前。
　　“你这是要去哪儿？你要离开我？杏儿，你要离开我？”程恺乾一眼便看到了裴林杏身后巨大的行李箱，绝对是出远门儿的架势。
　　裴林杏也不否认：“恺乾，你明白的，对吗？不然，你就不是今天来找我了，不是吗？”
　　言下之意，真能相守，他早该到了。不是吗？程恺乾自嘲的想。
　　“杏儿，给我个机会，半小时，好吗？听我解释。”
　　“说吧，顺便送我到机场。”也不管程恺乾答不答应，裴林杏径直开了后箱，有些吃力的将行李箱塞进去。
　　程恺乾连搭把手的力气都没了，他就那样看着裴林杏，眼中全是苍凉无助。这个曾在军队里受着钢铁训练都不曾喊苦的硬汉，就这么眼眶湿润地看着心爱的女子。
　　往城郊机场的路上，程恺乾刻意减缓了车速。
　　“杏儿，我结婚了。对方是一起长大的妹妹。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个陈清音。她……呵，就在我刚到国外的那几个月，她查出来白血病，主动要求两家订了婚，想让父母看到她有个好归宿而安心。她说，至少离开前，该经历的都经历了，包括婚姻，也算此生无憾了。杏儿，我不能拒绝……”程恺乾看了副驾驶座上的裴林杏一眼，那全无表情的脸，让他不知如何继续说下去。
　　可该来的终归要来，整了整情绪，“杏儿，对不起，我现在不能娶你。现在、不能。”声音有些低，可裴林杏却听出了话里的坚定。她有些意外，她为他设想了那么多理由，那么多场景，独独没有想过，他不能和她在一起的理由，是现在听到的这个。但就如程恺乾永远不会怀疑陈清音是在使手段一样，裴林杏也能肯定，程恺乾没有骗他。只是这样一来，她准备了一肚子再见时同他说的话，都不在有针对性、不再有说服力了。她没法儿告诉他，她明白两人间隔着的不止他的新婚妻子，还有那悬殊的门第。若是没有陈清音这一茬，她和他也是不可能的。试问，他口中那疼爱他却又固执的母亲可能接受她一个毫无背景又未婚先育的女人做儿媳？
　　“罢了，便让他安下心来吧。不必挑开那些让人不堪的问题，就这么平静地告别，也好。”裴林杏对自己说。
　　“恺乾，将宝宝养在b城周家吧，有未名和安屏疼她，还有小子乔给她作伴，挺好。你也能常常去看看她，好吗？”国外那几个月的互相了解，周未名和李安屏是两人唯一共同认识的人了。
　　“你呢？你真要离开？”
　　“恺乾，我要出国将学业完成，最多半年，我便回国陪着女儿。”裴林杏除了女儿，什么也不能承诺。她知道，程恺乾是在挽留她，他要她等他，等到他妻子离开。只是他忘了，即使到了那日，他们之间，仍旧隔着千山万水。
　　程恺乾觉得有些不对，但他不敢追究裴林杏是否能原谅他，只是高兴，最多半年，她不是真的要永远离开。
　　“好，一会我上门去见见你爸妈，再接宝宝离开。”
　　看着裴林杏走人安检口，程恺乾想象着她在千里之外独自一人的艰难，还有她拒绝他帮助时露出的一丝决绝，他觉得害怕，却仍不敢深想。只希望此刻该在云端飞翔的她，也如他无法就此忘却她一样，心里有那么一个角落，在想念。
　　“裴云想，宝贝，你的名字、今天起，叫裴云想。”
　　说起这名字的来历时，云想也曾自嘲，“这名字起的，我便只能这般遥遥想念了。”
　　半年后，裴林杏如约归来。此时陈清音已显病兆，住入医院。程恺乾匆匆赶到周家，见到抱着女儿逗弄欢笑着的，他日思夜想的女人。忽略了同样围坐在客厅里的周家三人，他只觉得世界一时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甚至，裴林杏见他到来，也扬起了一抹令他难以置信的明媚笑容。
　　在国外的半年里，裴林杏似乎在每个角落，都能看见曾经与程恺乾一同经过时的欢声笑语的过往。她本是个洒脱的人，从小的教育，便是那般简单直接，爱便爱了。时间长了，她也不纠结于那些尚嫌遥远的以后，不再逃避，他要她等，她便等着他，直到她不再爱。
　　没了那些牵扯，裴林杏决定留在b城，她从来自由，即便有了牵绊，也是要为自己挣一份事业的。孩子仍养在周家，两人各又各的生活，每天见面的时间，就是聚在周家陪着云想的几个小时。很快，两家六人都习惯了这样的日子，若没有不久后的那个消息，这一习惯，只怕便是十几年。
　　其实早在裴林杏回国的三年后，陈清音便已抵不过病魔、香消玉殒。半年后，程恺乾便向自家父母摊牌。就如裴林杏当初料想的，程母如何也不能接受。待到十来年都过去了，程恺乾始终如一，老人才不得不妥协。一开始她不是没有找过裴林杏，只是裴林杏早已看开，那般无欲则刚的淡然，反倒让程母无可奈何。是啊，她巴不得儿子离开，那也得儿子乐意啊。待到程母妥协，裴林杏早已是商界有名的女强人，程恺乾更是身居高位，本就特立独行的她，更不在意那一纸婚书了。
　　兜兜转转，云想依旧住在周家，她习惯了周爸周妈和子乔哥哥，不愿离开。裴林杏便买了隔壁的房子住下，得空六人便还似从前。
　　云想就这样，长成了后来那般能欺骗众人的模样。笑容灿烂，无拘无束，随心所欲。我们谁也没发现，这个有些小痞气，自在大方的女孩，真实的面目、让人心疼。

　　这一觉睡了多久？云想觉得好漫长。只是仍旧裹身的襁褓，还有将她怀抱着倚塌浅眠的年轻脸庞明明白白地说着，这不过是午间昏沉着的南柯一梦。那梦中人，可不就是近在眼前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有话好好说，有泪尽情流。这样，才觉得笑容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