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章 笑风云 三圣母僵硬 ...

  •   三圣母僵硬的走出瑶池,身周不断有仙人围拢过来向她道贺,却无非是恭维她有情有义、大义灭亲,恭喜她与刘彦昌可以长相厮守、永不分离。三圣母茫然的看着他们,不笑也不答话,沉香只得代她一一道谢,心下却越来越凉。

      他分明看得到,那些仙人眼中的不屑和嘲讽,以及,那笑容里的幸灾乐祸。

      无论有什么理由,他们终是牺牲了那个与他们有着血肉至亲的人。

      当初他们骂他六亲不认,现在,他们所做的又是什么?

      沉香的心有些慌乱,却说不上什么缘故,也许,只是没想明白吧,对那等无情无义之人,他又何必心存不安。

      他不过是把昔日杨戬加诸在他身上的痛苦一一讨回来,何错之有?

      嫦娥依旧走在最后面,她是向来不喜欢喧闹的,宁愿等所有仙家走了之后才移步走出凌霄宝殿,曾经,总有个人会走在她身后,以后,再不会有了罢……

      “娘!你怎么了?你快醒醒!”沉香抱着晕倒的三圣母,惊慌失措,嫦娥回过神来,快步上前搭上三圣母的腕脉:“不要紧,她只是忧思过度又急火攻心,这才晕了过去,休息一下就好。沉香,把你娘带到广寒宫来吧。”

      “多谢嫦娥姨母。”沉香得知母亲无碍,放下一大半心来,忙抱起三圣母随嫦娥飞至广寒宫去。

      广寒宫的一切都是极冷的,沉香从未来过这里,一踏上月宫,不禁浑身打了个寒战,再看嫦娥只着一件素纱单衣,寒风吹过,衣袂飞扬,让人看在眼中都觉得寒冷,她却仿佛不觉一般,走得极快。沉香深吸一口气,运起法力护住自己和母亲,这才觉得略略好了一些。

      “到这里来。”嫦娥伸出羊脂美玉般的素手,轻轻推开寝宫大门,示意沉香进来,沉香看着嫦娥的寝宫,心下一动,竟莫名其妙的觉出几分熟悉来。

      嫦娥寝宫竟与真君神殿给他的感觉一样,空旷、冰冷、阴郁、肃穆,处处都弥漫着一股压制不住的清冷之气,只是真君神殿是一派暗黑,而这里,白得不近人情。

      纯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白,却让人从骨子里透出寒意来。

      “嫦娥姨母……”沉香叫了一声,这里实在太大、太空也太静,他只觉着如果不说些什么,便会被这无形的压力逼到崩溃。

      “将你娘放在床上,躺上几个时辰便没事了,你若不放心你爹,便先将灵药带回去与他服用。”嫦娥微笑道。

      “那有劳姨母了。”沉香躬身为礼,他确实很担心,刘彦昌已是强弩之末,只怕一时半刻也等不得。

      “何必多礼,我和你娘几千年的交情了,这点小事还需称谢么?”嫦娥帮三圣母盖上了冰蚕丝的薄被,淡淡道。

      “那,沉香走了。”沉香一跃而出,几个筋斗便没了踪影,嫦娥起身,沏一杯冷露茶,轻呷一口,静静端坐在白玉桌前不再动弹,似已陷入沉思。

      “嫦娥姐姐……”不知过了多久,嫦娥才听得三圣母一声轻唤,忙转了头道:“三圣母,你醒了?”

      “我,我睡了多久?”三圣母忽的起身,脸色大变。

      “我本以为你几个时辰就能醒的,却不料你几乎昏迷了一夜。”嫦娥转头,指了指雕花镂空的窗棂:“天就要亮了。”

      “那……”

      “你放心,沉香已带了灵药去给刘彦昌服用。”嫦娥似已猜到了三圣母的心思。

      “哦……”三圣母起身,理了理云鬓,坐到嫦娥身边:“那姐姐……可有他的消息?”

      “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嫦娥执起同样为白玉所制的茶壶,为三圣母斟了一杯香茶,轻轻叹息,那温润无瑕的玉色在她手中泛着幽幽冷光,也似有了生命一般。

      “我……罢了,我不过随口一问,不说这些了。”三圣母忽然噤声,起身道:“嫦娥姐姐,多谢你了,我这就告辞。”

      “妹妹慢走。”嫦娥起身相送,三圣母回身报以温婉一笑。

      天界还很黑,黎明前,总是最黑暗的时候。三圣母漫无目的游荡着,却并不想马上回华山去,不知不觉间,竟又走到了真君神殿,曾经戒备森严的神殿如今早已门庭冷落,黑色的大门紧闭,上面隐隐有法力封印的痕迹。

      三圣母手指抚过冰冷的门环——曾经,多少次,她都毫不犹豫的推开这道门,奔入那个人温暖的怀抱,曾经,她也很喜欢这里。只是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

      华山之下的那二十年,她见识到了他的残酷、无情、谎言和欺骗,他看她的眼神不再疼爱宠溺,而是满满的冰冷和距离,她曾一次又一次的被这样的眼神冻死,直到,不再对他抱任何希望……

      他甚至在最后一刻亲手激活咒语要让她灰飞烟灭,她不过是嫁了一个凡人,竟惹得他如此的厌弃和憎恨?

      什么兄妹情深,都抵不过那一顶乌纱,一方大印,抵不过他二郎真君的声名和面子。

      所以,从她大难不死走出华山的那一天起,她就发誓,从今之后,她杨莲和杨戬,再无半分关系。

      罢了,往事已矣,她还想这些做什么,一切都已成了终局,他无情,她无义,最后比的,不过是谁更好命,谁更狠心,不是么?

      金红色的曙光出现在天际,三圣母眯起了眼眸——是小金乌要出发了。

      金乌的神光洒遍天界和人间的每一处角落,驱散所有的黑暗和阴霾,但只有一处,却永远是个例外。

      天牢是永远见不得光的地方。

      杨戬倚在囚室的角落,一阵阵闷咳着,方才被众天兵拖拽,原本就是强压下去的伤势再度发作,再加上法力被缚神链所缚,半分也使不出来,只能任由那磨人的疼痛肆意蔓延,化作一滴滴的鲜血溢出唇角。

      “大人请。”那木偶般的狱卒机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杨戬蓦地抿紧唇,忍下那声破口而出咳嗽,锋锐的目光如两柄利剑般钉在了门口之人的身上。

      牢门打开,一身朱红的翊圣真君走了进来,他的衣摆和袖口处绣着司法天神所独有的蟠龙银纹,在昏暗的牢房中闪烁着灿烂的流光,杨戬心中冷冷一笑,却并不开口。

      倒是翊圣真君先开口道:“二郎真君,别来无恙。”

      “承蒙挂怀。”杨戬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翊圣真君不免有些挫败,他走近杨戬,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杨戬,你可知本君为何一大早便来探望你么?”

      “司法天神有话请讲。”杨戬唇边勾起一抹淡笑,侧着头,双眸微阖,长长地睫毛如羽翼般笼在他的眼睑处,洒下朦胧的影子。

      他竟是看都没看那盛气凌人的新任司法天神一眼。

      翊圣真君心头恼怒,冷笑一声道:“也罢,本君也没工夫和你废话,我只问你一句,你还记不记得佑圣真君当年是怎么死的?”

      “佑圣真君死于斩仙台上,灵肉皆湮。”

      “不错,大哥他的确是死于斩仙台上,但这罪魁祸首就是你。”翊圣真君再难维持那翩翩君子风度,大袖一扬,指着杨戬厉声道。

      “的确是我法办了佑圣真君,那又如何?”杨戬深知翊圣真君此番前来必不会放过自己,当年佑圣真君的案子是他亲手所办,亦是玉帝王母亲自下令所定的铁案,其中的真真假假,对对错错,也非几句话便能说得明白的,事情已经过去三百多年,但三百年的时间,并不能消磨仇恨,只会让仇恨在模糊的血色中愈来愈刻骨铭心。

      事已至此,言语便愈显得苍白无力。

      翊圣真君怒极反笑,他一把拽住杨戬的衣领将其拖起来,又狠狠掼在地上:“我也不能把你如何,但惩戒一个罪囚的权力,本君还是有的。”

      杨戬压制不住胸口翻腾的气血,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落在地上绽成一朵妖艳的花,他闷闷地咳着,浑身都因极度的痛苦而颤抖,勉强抬起头,眸光却是一贯的冷厉肃杀,清如水,冷如冰。

      他就这样静静的看着翊圣真君,俊美的脸上浮起一个轻蔑冷然的笑。

      翊圣真君气得浑身打战,大喝一声“来人”,便有两名侍卫应声而入,低头问道:“司法天神有何吩咐?”

      “本君想见识见识天牢守卫的手段,你们不妨就在这个罪囚身上试试。”翊圣真君温文尔雅的微笑,眼睛里透出针尖般嗜血的光芒。

      两名侍卫上前,拖起杨戬伤痕累累的身子,粗暴的去扯他身上的缚神链,但王母的法宝哪是随随便便就可解下的,那侍卫扯了几下都没能解开锁链,不禁烦躁起来,又怕这新任的司法天神心中不快,下手便更狠。杨戬亦是素来不在人前示弱,尽管早已痛得眼前发黑,却仍咬紧牙关硬挺着,一声不吭。

      “司法天神大人,他身上的链子解不掉,属下……”那侍卫终于停手,讷讷的向翊圣真君请示道。翊圣一挥手,面有得色:“不必解下了,这本就是娘娘的御物,岂是你我能动得的。”

      “属下明白。”两名侍卫回身将杨戬按在刑柱上,其中一人从一堆刑具中拣出一根粗大的铁链,两端均有利钩,锋利的钩穿透了杨戬精致的锁骨,然后被一点一点拉出来,铁链摩擦着骨头发出沉闷的“吱吱”声,让人毛骨悚然。那人下手极重,却又极慢,漫长的折磨不知持续了多久,长长的锁链才终于穿过锁骨,横亘在胸前,暗黑色的铁链已完全被鲜血染红,艳魅的红从链子上滑下,滴落在地。

      两个侍卫将铁链在柱子上缠绕几周,牢牢锁定,对着翊圣真君行了礼便匆匆退出。翊圣真君看着杨戬,脸上露出一个冰冷残酷的笑容。

      杨戬静静靠在刑柱上,本来苍白的脸因剧烈的疼痛和大量失血愈发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白,在牢房暗淡的光线中如玉瓷一般透明,只有那双眼睛仍没有什么变化,寒凉如玉,淡漠如烟,隐隐的,自然流露出一股傲视天下的气度,将一身正装的翊圣真君生生压了下去。

      翊圣真君收回目光,背上已有了一层薄薄的冷汗。杨戬的眼睛是比他手中三尖两刃刀更锋利的武器,无论何时都有着一种慑人心魄的力量,让人不敢逼视。

      翊圣星君心头愤愤,索性避开杨戬的目光,低头在那堆刑具中翻捡起来,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和摩擦声回响在空旷的囚室中,

      他笑了笑,掂起一根针棍打量半晌,高高抬手,千万根寸许长的钢针在微光下闪出星星点点的寒芒,带着仇恨的力道毫不留情的击下,然后掠起,拖出千万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细细密密的血珠喷涌而出,杨戬的头略略向后仰去,羽睫一颤,牙齿紧紧咬住了薄唇。针棍一下接一下的击打在身上,他痛得几乎麻木,却又偏偏能清晰的感受到那种万蚁蚀骨,千蜂刺肤般的苦楚,冷汗顺着额角流下,他闭上眼,一动不动,任柔顺的头发乖乖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针棍因一次又一次扎入杨戬的肌肤而扭曲变形,翊圣真君恨恨的将手中刑具扔在地上,拿起手边的一根皮鞭。

      龙皮七星鞭是神龙成年时蜕下的外皮,坚硬而粗糙,上面布满了龙的逆鳞,整条鞭子也不过五尺长,却分了七节,每一节上都有一道咒符,用来增加受刑者的痛苦,却又护着其神识,不让受刑者失去意识。

      连昏迷这种暂时逃避痛苦的方式都能剥夺,果然是上好的刑具。

      翊圣真君冷冷一笑,用尽全身力气挥鞭抽向被绑缚在刑柱上的人,他要把这三百年来对哥哥的思念、对杨戬的怨恨,全部化作这一道道的鞭影。

      温热的血溅在了他的脸上,顺着他线条略显单薄瘦削的面颊滑落,使得他原本斯文儒雅的面孔此刻是说不出的狰狞恐怖,宛如从阿鼻地狱中逃窜出的恶鬼。

      人与鬼,神与魔,不过也就一念间。

      翊圣真君几乎已失去了理智,他面容扭曲,双目通红,身周的一切似乎都已消失,只剩了手中的鞭和眼前的仇人。他不知自己究竟抽了杨戬多少鞭,直到酸麻不堪的手臂被人紧紧握住。

      “住手,你是要打死他吗!”哪吒夺过翊圣真君手中的鞭子,扔在地上。

      “三太子?”翊圣看到哪吒,微微有些吃惊,却并未显在脸上,他优雅客套的笑笑:“三太子怎么会来这里?”

      “父王让我来问杨戬一件事。”哪吒挑了挑眉,冷冷道:“司法天神又是因何故来天牢对其毒刑相逼,难道是觉得陛下娘娘对此事处理的不妥,需要你这新官再来审审?”

      “不敢不敢,陛下娘娘的决定,我岂敢有疑,但不知三太子前来所问何事,莫不是也觉着有问题?”翊圣敛了神色,微微一笑。

      “自然不是。我问的不过是一些私事罢了,司法天神若有兴趣,不妨留下来听听?”哪吒重重一顿手中火尖枪。

      “那倒不必,既是私事,我也不便打扰,三太子请便。”说罢,扬长而去,出了牢门,立刻便有两名侍卫上前为其引路,看着翊圣真君的背影渐渐没入黑暗,哪吒这才松了口气,把目光放在杨戬身上。

      杨戬的头微微低垂着,浮着淡淡金光的发丝有些凌乱的披散在肩头之上,残破的白衣浸透了鲜血,透出一股沉沉的垂坠感,血珠从衣角时而滚落,滴在地上,汇成一滩浅浅的血泊。

      哪吒拾起地上被扔的乱七八糟的刑具,将它们放回原处,走前几步,看着杨戬血肉模糊的身子,喉头一哽,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杨戬大哥。”

      杨戬缓缓抬起头,目中的欣喜和诧色,最终都化作了唇边的一抹轻笑。暖暖的,如春风拂过大地一般的笑容刹那间照亮了整个囚室,让这黑暗森冷的地方竟有了些许光明的味道。
      杨戬动了动残破的唇,似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他静静地看着哪吒,幽深的黑眸古井无波,哪吒怔怔的站在那里,看着他不言不语。

      “为什么?”半晌,哪吒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纵使你知道了答案,又有何用。”

      “我不知道,但是,杨戬大哥,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哪吒死死盯着杨戬的眼睛,似要从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看出些什么来。
      “你不是都看到了么,又何必来问我?”杨戬忽然冷笑一声,语声如刀。

      “这一切,真的是你原本的心意……你,不后悔?”哪吒脸上的失望之情再遮掩不住,他紧紧握着火尖枪,不让自己的手颤抖。

      “杨戬做过的事,何来后悔一说。”
      “都到了这般地步,你还……”哪吒气极也痛极,重重一跺脚:“也罢,你早就变了,是我还在痴心妄想,以为你经历了这些盛盛衰衰之后,会放下,会变回曾经的那个杨戬大哥……好,算我哪吒瞎眼,看错了你!”哪吒夺路而走,一阵风般消失在了杨戬眼前,杨戬浅浅微笑,阖上了眼眸。

      傻小子,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此番前来,是带齐了法宝来劫狱么?如今,你可死心?
      哪吒,哪吒,他看似长大了,却还是从前那个陈塘关的傻小子……杨戬轻轻摇了摇头,却连带得锁骨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

      默默靠在冰凉的刑柱上,任凭那磨人的疼痛一波接一波的袭来,苍白的薄唇上血迹斑斑,是极力忍痛咬出的痕迹。寒气入骨,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已冷掉,渐渐地,他已感觉不到那超乎麻木的疼痛,只觉着浑身如堕冰窟,除了冷,仍是冷。

      黑暗中,时光的脚步似也停顿下来,流逝得分外缓慢。杨戬在半昏半醒间似乎做了很多梦,梦中,有母亲倚在灯下缝衣时那一抹慈爱温柔的眼神,有三妹坐在桃花树下信手抚琴时美丽淡雅的笑容,有沉香那一声温暖兴奋的“舅舅”,还有那个倾倒三界,冷丽绝艳的月宫佳人那一句,不到万不得已,你仍是不能伤害那个爱你的人。

      梦中的天地忽的变了颜色,阳光不知何时隐在了乌云之后,天地间一片漆黑空茫,只余了他一人站在那片茫茫死灰中,孤独无措的看着四下里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二郎,快走,快走,不要管我!陛下,是瑶姬的错,都是瑶姬的错……瑶姬愿以死谢罪……是母亲么?娘,你在哪儿……等等我,等等二郎……我一个人,真的撑不下去了……娘,你别走,别丢下我……

      二哥,你便真的这般狠心,要斩尽杀绝?三妹悲戚凄苦的容颜,忽的又变作了华山之下的冷漠仇恨,一刀刀凌迟着他的心。你我素不相识,哪来恩怨。冰冷的声音,狠绝的面容,不,不是的,那不是三妹……杨戬在昏迷中下意识的挣扎着,想要逃离那令人绝望的梦境,身上的伤口再次被扯动,剧痛迫使他睁开了眼睛,他轻轻地呼了口气,身上的衣服已被冷汗湿透。

      今日是第三日了罢,就快结束了……杨戬轻轻呼了口气,凄嘲的笑笑,蓦地,一道熟悉的气息出现在牢房中,他猛然抬头,望向门处。

      牢门不知何时竟开了,一个淡橘色的身影逆光而立,乌黑的长发瀑布般垂至腰身,发间的金簪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她的面容却模糊在那片淡淡的光影里,如一片氤氲开的水墨。她握着拳,慢慢走近杨戬,杨戬看着她,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是三圣母,他的三妹,那个他疼得入骨却恨他恨得入骨的女子。

      三圣母抬眼,突然毫无征兆的落下泪来,晶莹的泪珠如两道流光般沉入地底,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落泪,只是觉着原本就紧缩着的心一瞬间仿佛被什么利器狠狠刺了一下,疼入骨髓。

      记忆中那个丰神俊朗、玉树临风的人,如今竟是这般的单薄虚弱,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个驰骋三界,睥睨天地的人,身上也会有这么多的伤口,也会流出这么多的血。

      这便真的是她想要的结果么?如果是,她已成功了,可为什么心里竟会比怨恨着他的那些日子更难过?

      三圣母走到杨戬面前,伸出玉白的手,似乎要抚上他的伤口,手伸至半空,又落了下去。杨戬看着她,目中既无责怪也无怨忿,甚至,连那一丝伤感也消失不见了。既已到了这一步,谁对谁错,谁爱谁谁恨谁谁又忘了谁,还有什么分别。他的初衷不过是想保护她,让她幸福而已,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他用最小的代价换来了最大的胜利,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心中那点小小的不甘和怨怼,在三圣母清澈的泪水下,渐渐化作了心底一声幽幽的长叹。

      两人就那般沉默着,对视着,谁都未发出半点声息。半晌,杨戬忍着痛,唇边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和对哪吒的笑不同,这个笑容里,除了安慰,还有疼惜和怜爱。他是真的很想继续保护她,宠着她,疼着她,可是,她已经不需要了。
      妹妹长大了,就不再是那个总跟在哥哥身后,伸着白白胖胖的小手娇声娇气的叫哥哥的女孩了,也不再是那个对哥哥言听计从,与他共抗强敌的女子了,总会有另一个人出现在她生命中,代替这个曾经相依为命的哥哥,成为她生命中的全部。
      “三妹……”杨戬低低的唤道,干裂的薄唇再度绽开了血丝。

      三圣母浑身一战,缓缓抬头:“你,你还当我是那个三妹吗?”

      “是,你没变,变的人一直是我。”杨戬轻声道,略略偏侧了头。

      “这个,已经不重要了……我只问一句,二十年前,沉香劈开华山的那个夜晚你所做的事,放到今天,你还会再做一次吗?”三圣母的脸苍白得没有人色。

      “会。”就算真的魂魄湮灭,万劫不复,他也依然会拼掉性命来完成那个赌注,只是,这一段记忆在三妹心中,只怕已是面目全非了……

      果然,三圣母闻言,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她稳住身形,声色凄厉:“为什么?你就真的如此厌我?厌到要不惜一切代价的让我去死?”三圣母眼中再次凝起一片水雾,她剧烈的喘息着,浑身颤抖,玉手一扬,衣袖搅碎了满室残光:“是,是,是我让你丢了丑,是我让你蒙了羞,是我阻了你的大好前程……呵,所以我该死是不是?所以我就成了你的眼中钉、骨中刺,是不是?”

      杨戬垂首,即使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可三圣母的话仍然如一柄钝刀般撕开了他原本就支离破碎的心,他努力咽下喉头涌上的一阵阵腥甜,不让鲜血溢出唇角。

      死一般的沉寂中,只有三圣母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和近乎歇斯底里的冷笑回荡在空旷的囚室里,半晌,杨戬终于抬头,漠然道:“事情,如你所闻,如你所见。”

      有些事,本就无法说明白,人,终究是相信自己多一些,无可厚非。信,就根本不必解释,不信,解释了又有何用?不过是将自己的尊严扔在地上任人去踩踏,人家踩完了,只怕还要唾一句:呸,真脏!
      何况,事到如今,他们的恨,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好……我明白,我明白了……”三圣母喃喃道,眸光散乱,她忽然敛容,恢复了一贯的娟秀优雅,轻轻一笑,温声道:“杨戬,我谢谢你。”
      谢谢你扯断了我最后一丝牵念,谢谢你证明了我做的一切没有错,谢谢你,让我可以理直气壮的恨你……

      杨戬,我恨你!
      霍然转身,眼泪却再一次不争气的落了下来,她狠狠擦掉脸上的泪珠,面上仍然保持着那个奇怪而僵硬的笑容。

      她就这样一路梦游般走出了天牢。
      杨戬深深凝视着她的背影,仿佛要把这最后的一幕刻在骨子里。她终于完完全全的绝望了,从此之后,不会愧疚,亦不必难过,她会好好的活下去,直到忘了这个给她带来伤痛和灾难的哥哥。
      三妹,这也许是我最后能留给你的,愿你能够幸福,一世平安。

      天牢外,金乌已整装,归落于桑榆之上,夜幕又要降临了。
      熠熠星辰,萧萧冷月,九天上下仍是那般平静安详,甚至,无人叹一句物是人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