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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赴瑶池 接连几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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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日,三圣母带了沉香只在邪僻幽密之处出没,用尽一切办法将山中的妖魔精怪引出来,然后施辣手除去,沉香虽奇怪母亲的举动,却也不敢提异议,这二十来年,愈是朝夕相处,母慈子孝,他也便愈开始了解母亲的性子,温柔娴雅时自是极温柔,但狠厉起来,却连他这个儿子看在眼里都心中发寒,他曾经以为母亲和传说中一样,是美丽善良单纯仁慈的三圣母,直到这些年见识过她的手段,才渐渐明白,他的母亲,和他想象中的那个仙子不是同一个人……
“娘,这是第几天了?”沉香抬头看了看周围隐约环绕的阴气,小声问道。
“大概是第七日,或是第八日了吧。”三圣母温柔的抚了抚儿子的头:“沉香,急也没用的。”
“可是,我们为什么要到处斩妖除魔,这样,什么时候才能抓到杨戬?”
三圣母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的笑了笑,打量一周这个静谧的山谷,轻轻颔首。
如此邪僻之地,定有恶妖怪兽出没,而她要的,便是这份随时会伤人性命的危险……算算时间,也该是差不多了呢……三圣母忽的拔下头上的发簪刺入手臂,顿时血流如注,沉香大惊,正待扑上去,三圣母却摇摇头,示意他隐了身形,收敛气息藏在远处,沉香虽不知为何要如此,却也明白母亲此举必有深意,忙乖乖藏起来,只过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谷中的邪气便愈盛,黑雾凝结围拢而来,三圣母知道谷中的邪魔已被仙血引出,这是邪魔现身的前兆,也是她这几日引出来的第十四只妖物。
她心中抑制不住的冷笑,看着聚拢而来的黑气,暗自将法力运遍全身,蓄势待发,蓦地黑雾中冲出一道魔影,血盆大口喷着腥臭之气向她的肩头咬来,三圣母向后仰去,堪堪避过,预想中的那人并没有现身,她的心不由一沉,难道是消息并未传开么?
三圣母目光一凛,袖中丝带飞出,卷向邪魔,沉香在远处看着自己的母亲,不知怎的竟想起杨戬来,此时的母亲,和那个人一样的冷厉深沉,令人不寒而栗。
那邪魔扯断丝带,挥爪击向三圣母的脖颈,尖利的爪钩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三圣母见状,一横心,索性闭了眼一动不动:杨戬,我赌你还有最后一丝在乎。
远处的沉香此刻心都要从腔子里蹦出来了,欲飞身上前,却哪里来得及,眼看三圣母就要毙命于魔爪之下,空中忽的一道蓝光划过,正正的击在那邪魔的头颅之上,那魔物怒吼一声,在地上来回翻滚着,三圣母回头,果不其然的看到了那个飘然而落的白色身影,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却又无端的有些酸涩,一时不知是何滋味。
对上杨戬那充满关切之意的沉沉墨眸,三圣母只觉心中似被灌入了几斤黄连,苦涩难言,但想起当年华山下的那一幕,又瞬间冷了颜色。“沉香。”三圣母大声唤道,沉香立刻从藏身之处飞跃而出拦在了杨戬身后,与三圣母一前一后对杨戬形成了夹击之势。
杨戬看三圣母无碍,心下一松,随之而来的是说不出的无望和凄嘲,不愧是与他相处了几千年的妹妹,将他的心思拿捏得如此准确,她不惜身犯险境,以命相搏,就是为了引他现身……自那日见过三圣母与沉香之后,杨戬便料到天庭定然会借三妹和沉香之手来除掉他,而三妹和沉香,迟早会这么做。
以他孑然一身能换得他们的平安幸福,倒也不枉,他虽从不做无谓的牺牲,却也并非不肯付出之人。
只是事到眼前,他却无法如想象中那样平静无怨的来面对这个处处防着他,算计着他的三妹。
呵,想当初,他不是也曾经算计过她么……一报还一报,果真是报应不爽。
“杨戬,你作恶多端,玉帝王母已颁下圣旨,着我将你擒拿归天。”沉香看着杨戬,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些慌乱。杨戬刚才那一击,沉香就算再迟钝也看得出来,他的法力又恢复不少,若他刚才那一下不是打在魔兽身上,而是击在自己和娘的身上……沉香不敢往下想,只是握紧了神斧,今日,恐怕会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是么?”杨戬低垂了眸,羽睫轻轻一颤,片刻又抬起头来,悠悠道:“就凭你一个人?”
杨戬的声音很好听,如羊脂暖玉般温润宁和又不失清越明朗,却让沉香无端的怒不可遏。
有时,沉香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恨他,每次听到杨戬那或冷厉或悠然的声音,理智那根弦便会绷死,仿佛随时可断。
沉香有时也会不由自主的想起河边那个白衣人浅笑如饴的模样,那云淡风轻的谈吐,优雅不可方物,以及,那黑暗的地狱中,他一袭黑衣,却成了唯一耀眼的光明……
人是同样的人,声音也是同样的声音,怎奈,心变了,一切亦都成了镜花水月。
如果可以,沉香宁愿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杨戬,没有开始的希望,就不会有后来的失望和怨恨。
他攥着斧柄的手手心有了一层薄薄的汗,咬牙道:“对付你,我一个便已足够。”
“没错,你一个便已足够……”杨戬奇怪的笑了笑,眼神却落在了三圣母的身上,他淡淡道:“动手吧。”
“你……你不还手?”沉香有些愣愣的问道。
“你希望我还手?”
“哼,你本来也无半分胜算,就算还手也是白费力气!”沉香仰起头,不知为何,在他面前,沉香总觉得自己还是地狱中那个无助的孩子,和他的距离,也依然是凡人与神祗的距离,他只有努力仰起头,才会有那么一点安慰,意识到自己已经超越了他,打败了他。
“沉香,你如果总是这么自负的话,迟早会倒大霉。”杨戬负手而立,白衣翩然,侧脸的轮廓仿若刀斧雕琢出的一般精致完美,阳光在他的发丝上点点舞动着,晕染得他本来浮金的发丝愈发耀眼。
“手下败将,还敢大言!”沉香举起了手中的神斧,三圣母只觉得阳光有些刺眼,她伸手遮挡在眼前,扭转了头,却忽然想起有什么地方不对,刚才她一直紧张,便忘了,现在心绪稍稍平复,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刚才一直觉得哪里别扭,原来,是不见了哮天犬。
哮天犬与杨戬向来寸步不离,如今杨戬却是孤身一人前来,实是奇怪。她早已见惯了他的手段和心计,如今他束手就擒,这里面难保不会有什么阴谋,她皱皱眉,正待出声提醒,却听沉香冷笑一声:“我说呢,原来是埋了后招,杨戬,你有什么歹毒的招数尽管使出来,我不怕你。”
这孩子,终是长大了……三圣母心中有些欣慰,不经意的抬眼,正好看到了杨戬眸中一闪而过的凄凉,快得让她觉得自己只是花了眼。
“如果你是说哮天犬的话,那大可放心,他不会突然出现咬你一口的。”杨戬仍是那云淡风轻的模样,将手中墨扇一翻,隐入袖中,“也免得你白费力气,我跟你走。”
“跟我走?我可是要抓你上天治罪的。”沉香一愣,脱口而出。
“这不正是你心中所愿?”杨戬剑眉一轩,语中竟有了几分讥诮。
“杨戬,你到底有什么阴谋?”沉香却是调动真力,全神戒备,杨戬心底苦笑,什么时候,他已经成了阴谋和诡计的代表?
杨戬淡淡看了一眼一语不发的三圣母和发呆的沉香,似已懒得与其纠缠,“你不动手,我可走了。”
“等等!”沉香一咬牙,上前一步拦住他,“你可不要后悔。”语音未落,袖中一道金光飞射而出,瞬间缠紧了杨戬的上身,正是王母那御赐的法宝,缚神链。
那金链一沾杨戬的身子,便赫然生出利刺,深深扎入他的体内,见血后,利刺又马上生出倒钩,牢牢地咬住他的血肉,将他禁锢起来,杨戬吃痛,好看的眉峰忍不住微微一蹙,身子晃了两下,却又稳住,寒意从心底升起,如妖娆的藤蔓延伸至四肢百骸,他感觉到的不再是疼,只是深入肺腑的寒冷……抬眼看着沉香和三圣母,如墨的星眸一点一点黯淡下去,随后,漾起一丝自嘲的笑意,殷艳的鲜血从伤口渗出,染红了那件如霜似雪的白衣。
原来,即使他束手就擒,他们,也仍是这般不信他。
三圣母咬紧了唇,霍然转身,斜阳拉长了她的影子,那影子单薄尖利如一柄出鞘的钢刀。沉香看着杨戬身上斑驳的血迹,却像是吃了一惊,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那锁链,却不知那缚神链牵一发而动全身,只是轻轻一碰,锁链便又陷入杨戬体内几分,利刺上的倒钩撕扯着血肉,似乎要将灵魂一并撕裂,杨戬苍白了脸,额上也浮起了一层细细的薄汗,却只是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沉香瞪大了眼睛,连连后退:“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王母的法宝,自然是神妙难言。”
也许,三妹和沉香,对他还是有一份情谊吧,只是玉帝王母,是断不容他活下去的,若逮不到他,他们,总是没好日子过的……好在哮天犬早已是安置妥当,如今,他了无牵挂。
冷冷淡淡的回了沉香一句,面上浮起一个讥诮而桀骜的笑容:这份幸福,他要他们享受得心安理得。
果然,沉香被那样的笑容激怒了,他上前一把擒住杨戬的右臂拖着他纵上天际,身后的三圣母亦驾起祥云,尾随而来。
天很蓝,明净空灵,泛着水晶般的色泽,仿佛有人精心的擦拭过。
华丽的瑶池,金碧辉煌却不失雍容大气,没有凌霄宝殿的庄严肃穆,少了些许凛冽,多了几分祥和。此时的瑶池金殿上,众仙云集,祥云瑞霭缭绕满殿,让两位端坐在宝座之上的至尊面容看上去竟有些模糊。
就在众仙的窃窃私语中,三圣母与沉香的身影出现在了双凤拱门之前,二人一先一后走上前来对玉帝王母行礼:“参见陛下,娘娘。”
“免礼平身。”玉帝微微一抬手,示意免礼,三圣母和沉香便入了仙列,百花仙子早已等得心急,此时忙拉了三圣母,悄声问道:“三圣母,你们果真抓了杨戬?”三圣母点点头,沉香刚要说什么,就听玉帝缓缓开口道:“今日召集众位仙卿,原因有二,其一,前司法天神杨戬,欺君罔上,苛虐待下,罪大恶极,人神共愤,我天庭一直对其进行缉捕,今日终于有了结果,也算是给众卿一个交待。其二,司法天神一职,空缺二十余日,虽有李靖代为掌管,但终不是长久之计,待审过杨戬,众卿合议,为我天庭重选一位司法天神。”
“陛下圣明。”众仙齐齐躬身道。
“来人,带杨戬。”王母那绣着缠丝金凤的云锦广袖轻轻一挥,朗声下令,阶下众仙的目光不由随着王母的手势瞅向瑶池之外。
仍是那座纯金的双凤拱门,杨戬白衣染血,被两名天兵押解着进入瑶池,众仙齐齐看着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个黑袍银甲,冷厉狠辣的司法天神,那个曾经淡漠而傲然的出入瑶池的天界重臣,那个,让他们又恨又怕却又不得不钦佩的二郎真君。
三圣母看到杨戬走近,浑身一震,她正想转开目光,却正好对上了杨戬幽深的眸子,便也不再回避,冷冷的迎上了杨戬的眼睛,杨戬不动声色的移开了目光,再不看她,双目凌厉如电,直直的射向宝座上的两位三界至尊。
“杨戬,你可知罪?”玉帝凉凉的看着杨戬,语气悠然。
“杨戬知罪。”杨戬清冷漠然的声音响起,却让众仙吃了一惊,玉帝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右手习惯一般捧起一樽清酒。
好一个杨戬,竟然毫不辩驳便如此轻易认了罪,生生的摆了他一道,那些精心雕琢出的词句和罪证无法公之于众,倒让他上下不得。玉帝袍袖中的手缓缓握紧,眸光也渐渐冷了起来。
“那你说说,你到底犯了何罪?”王母轻轻挑眉,脸上却有了几分杀伐之气。
“杨戬所犯何罪,陛下和娘娘最清楚,陛下娘娘认为杨戬犯了何罪,那杨戬便犯了何罪。”杨戬淡声道,语中却不难听出戏谑之意。
此言一出,众仙哗然,王母自是气白了脸,险些便要拍案而起,玉帝轻轻按住她,仍是用那不急不缓的调子开口道:“如此说来,你是不准备认罪了?”一时想不出该说些什么,只好先拿出一句场面上的话来。他终是有些轻看了杨戬,早该想到,他既能在自己眼皮之下暗转乾坤,那此番对决,也绝不会容易,杨戬方才一席话,倒给了众仙一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之感,让天庭又沦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
“杨戬认罪。”杨戬抬眸,冷冷看着玉帝。
“好,那就……”
“慢着!”王母突然打断了玉帝的话头,轻轻一笑,端严雍容,而眸中的阴狠之色愈浓:“陛下,臣妾以为,若是没有罪证,这罪该从何认起?只怕杨戬心中终是不服,也无法给众仙一个交代,依臣妾看来,不如让众仙指摘杨戬罪行,到时,证据确凿,也不由得他狡辩推诿。”
“就依娘娘所言。”玉帝一挥手,“众卿家尽可畅所欲言,不必有所顾忌。”
“陛下圣明。”
杨戬不语,刀锋般的目光扫过那群跃跃欲试却又畏缩不前的神仙,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众仙为杨戬目光所慑,愈发不敢贸然动作,半晌,才有东海龙王站出来,颤颤巍巍的指着杨戬道:“你丧心病狂,杀我小女又毁其魂魄,你,你……”说着,竟是声音哽咽,老泪纵横。
“四公主死了?”杨戬瞳孔一紧。
“当年是你亲手杀我姐姐,今日竟要来问我们?她虽不知怎的侥幸复活,但现在昏迷不醒,无知无识,和死又有什么区别?”敖春眼中的怒火似要将杨戬烧为灰烬。
杨戬听得四公主并没有真死,倒是松了口气,也不再言语,只是将冷冽的目光投向玉帝和王母,王母迎着他的目光,端雅一笑,杨戬心中一涩,那个单纯善良的四公主,终是因着自己受了害……
我不杀伯仁,怎奈伯仁因我而死。
杨戬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认。”
“杨戬,你指使牛魔王劫掠我等花仙子,百般折辱,又挑唆着他杀人灭口,你如今还有什么话说?”百花仙子也站了出来,那场劫难,让她在梦中亦是不得安宁,以致,如今她这百花之首,竟隐隐成了一些无事生非之人的笑料。
杨戬冷冷扫一眼百花,傲然不语,百花仙子愤然之余,又多了几分羞恼,她还待说些什么,却被嫦娥死死拉住,只得哼了一声作罢。
“杨戬,你暗助牛魔王等妖孽对抗天兵,图谋不轨,欺君罔上,你可认罪?”太白金星捋了捋颔下长须,正气浩然。
“我认。”
“杨戬,你肆意妄为,殴打佛门净坛使者,私囚斗战胜佛,挑起佛道两家不和,你可认罪?”四大天王亦站出来,不甘落后。
“我认。”
“杨戬,你阻碍新天条出世……”
“你知法犯法……”
“你滥用职权……”
众仙的声音渐渐多起来,响成一片,无不义愤填膺,言之凿凿,而杨戬则平静的站在众仙之中,无论对方说什么,都是清清冷冷的两个字“我认”。
玉帝和王母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眸子中看出了隐秘的笑意,只有老君拨弄着手中的尘拂,向杨戬投去匆匆一瞥,杨戬捕捉到了他眼中的疼惜与无奈,于是,微微一笑,清冷黯淡的眸中有了些许暖色。
目光越过众仙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杨戬看到三圣母、沉香和嫦娥远远地站在后面,满殿之中,也只有他们三人没赶上前来指责他的罪行。三圣母正低着头,使劲绞着那淡橘色的衣袖,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幼时的那个小女孩,总是甜甜地叫着二哥,每当有了烦恼之时,便低着头摆弄衣袖……杨戬闭了闭眸子,她该是最恨自己的人吧,为何偏偏现在没了动静?是不忍,还是不屑?他没再想下去,将心中泛起的那点小小的疼强自压下。三圣母的身边站着嫦娥和沉香,沉香不知怎的,竟然在神游物外,怔怔的不知发着哪门子的呆,而嫦娥则面无表情,垂着眼眸仿佛一尊绝美的冰雕。
还有那个总是冲动任性的小哪吒,却也不见踪影,是不想见自己么……
“杨戬之罪,罄竹难书,朕要严惩以正天规,众仙可有异议?”玉帝清了清嗓子,打断了吵吵闹闹的众仙家,威然道。
“陛下圣明。”
这是今日听到最多的一句话,玉帝心中冷笑,悠悠开口:“那就先将杨戬收押天牢,五日后押往斩仙台,剔除仙骨,断其仙根,当众驱散魂魄,以儆效尤。”
“哧”的一声,三圣母的袖子被她自己生生扯断,众仙讶异的目光皆投向她,三圣母脸色灰白,上前请罪道:“小仙失仪。”
“罢了,无妨。”玉帝宽容的摆摆手,杨戬回头看她一眼,神色复杂。王母居高临下的看着瑶池中的一切,凤眸从三圣母身上渐渐落在杨戬身上,唇角森寒的笑意愈来愈浓:“如今该罚的已经罚了,那该赏的自然也不会落下,三圣母,陛下答应过你,只要你和沉香能抓住杨戬,就赐刘彦昌长生不老之体,你们今日大功告成,终于可以一家团聚,实乃可喜可贺。”
不出所料,杨戬那清傲挺拔的身子难以抑制的颤抖了一下,长而纤密的羽睫缓缓垂下,清亮如电的眼睛竟在那一瞬间仿若尘埃般灰蒙无光。三圣母依然低着头,手中死死攥着那半截衣袖,一直攥到指尖发青,嫦娥转过头去,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朕答应的事,自然作数。”说着,递给王母一个眼神,王母会意,指间金光闪过,一枚朱红色的丹丸出现在她手心,滴溜溜的打着转:“三圣母,此乃本宫昔日在昆仑之时所制丹药,一人食之,可白日飞升,与天地齐寿,二人食之,可长生不老,容颜永驻。”她笑了笑,“刘彦昌要长生,有这半粒丹丸足矣,你拿去给他,了你一家心愿。”
“谢娘娘。”三圣母低眉敛目上前一步,王母寸许长的蔻丹轻轻一动,半枚金丹便落在了三圣母手中,三圣母手心握着那千方百计求来的灵药,心中一片茫然。
“来人,将杨戬打入天牢。”王母下令,瑶池外的天兵匆匆进来,粗暴的拖过杨戬,将其押出门外。
缚神链绑在身上,撕咬得全身血肉模糊,可躯体再痛,又怎么痛得过心,他宠了三千多年的好妹妹,连同他一手栽培出的好外甥,将他当作一件稀罕物卖给了天庭……杨戬心中忍不住大笑,张狂,亦绝望。
三妹,沉香,如果是他们要他的命,他给,可他们,竟然是用他的命,来换那个男人的长生不死。
刘彦昌是他们的亲人,而他,熬干心血,却成了他们不共戴天的仇敌。
绝妙的讽刺,绝妙的结局。
从瑶池到天牢的路遥远而漫长,那种阴森不祥的地方,自是要远离众仙视线的。
这条路杨戬走过很多次,许多为祸三界的恶妖怪兽都是被他亲自押着,送入这个万劫不复的地方。
今天,却该他走进去了。只怕,天庭中那些道貌岸然之辈此时已是笑花眼了,笑他二郎真君纵横三界几千年,终是栽在了自己亲外甥手中;笑他司法天神运筹帷幄八百载,如今沦为阶下之囚;笑那堂堂天界长公主,竟有如此一个心狠手辣,阴险卑鄙的儿子……
“发什么愣,进去!”身畔天兵狠狠推了杨戬一把,杨戬身形未动,只是回头,眼锋冷冷扫过那小兵,那小兵一哆嗦,趔趄着后退两步,险些跌倒,旁边之人见状,忙伸手将杨戬推入天牢大门,马上便有天牢内的守卫走上来,押着他转入一条甬道,甬道弯弯曲曲,漆黑深邃,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杨戬深知这天牢是按五行八卦的奇门阵法所修建,除了守卫这里的天兵,任谁也进不来,出不去,可就算是守卫,也只知道自己所看管的着一段道路。
天牢,本就是关押三界重犯的地方,修得严实守得更严实,任你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在这里讨得半分好处。
不知走了多久,身边掠过的是永恒的阴暗和潮冷,淡淡的血腥味传入鼻端,寒意从指尖渗入心底。
“到了。”狱卒的声音刻板而冰冷,没有丝毫起伏,仿佛一个没有生命的提线木偶。
在这里呆久了,再鲜活的生命也会被磨尽血色,变作一个提线木偶。
杨戬淡淡扫一眼这个囚室,外面罩了很厚的结界,室内倒是很宽敞,只是被那五花八门的刑具占去了大半。那狱卒开了门,只等杨戬一进去便匆匆将牢门锁死,头也不回的走开了,仿佛不愿再多看杨戬一眼。
不过,这里总算是有个人了。那狱卒想着,心下大慰。他守了这间牢狱几万年,总共也未见过几个人进来,而这一万年,更是一个人都没见到。
这个人究竟犯了何罪,竟会被打入这重刑之狱?连狱卒也有些好奇起来,他一路疾行来到堆放文书的案几上,伸手翻开了和那重犯一起被送来的一卷案宗。
每个被打入天牢的人,都会有备案,这个人当然也不例外,狱卒借着手中微弱的烛光看清了上面的几行字:杨戬,前司法天神,号清源妙道,封二郎显圣真君,昭惠显圣仁佑王,罪大恶极,暂押天狱,五日后,斩仙台处决示众。
这是他见过的最简短的卷宗,从前押入这里的仙或妖,累累罪行无不写满数卷简牍。
狱卒摇摇头,放下烛台,又如一个木偶般站在了角落里。
此时,瑶池依旧繁华如梦,众仙正在热议下一任司法天神宝座会花落谁手,托塔天王李靖无疑是呼声最高的一个,魔礼青有其他三将支持,也颇为醒目,而一向无闻的文曲星君、翊圣真君此番竟然也意外的得到一些仙人的推许。
玉帝王母目光一一扫过神态各异的臣子,相视淡笑,玉帝眸中漾过一丝莫名的神色,缓缓开口:“众位卿家相议良久,可有人选?”
“小神推举托塔天王为司法天神。”武德星君上前一步道。
“李靖确是人才,又掌管过天条,此事可议。”玉帝点头,仍是半眯着眸子。
“小神亦推举李天王。”又一员武将上前奏道。
“小神认为四大天王皆是天庭栋梁之才,可择一出任司法天神。”
“小神附议。”
“小神认为翊圣真君公正严明,铁面无私,是新任司法天神的不二人选。”
“小神保奏文曲星君。”
……
“也罢,既然众卿相持不下,朕看不如这样,就由翊圣真君来继任司法天神一职,掌管新天条。”玉帝打断了庭下臣子们的吵吵嚷嚷,稳声道,众仙心中皆大为惊讶,没想到素来默默不闻,游走于权力中心之外的翊圣真君此番竟会一步登天,翊圣真君强压着心头的狂喜,忙上前一步,稽首拜谢:“多谢陛下,小神定当尽心竭力,为维护三界秩序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李靖捋须,面上似有了些松懈之意,魔家四将脸色难看起来,却也与众仙一齐躬身道:“陛下圣明。”
玉帝微一抬手,止了众仙,又道:“但鉴于上任司法天神所作所为,朕深感不安,况翊圣真君从未着手过军务,所以朕决定将原属于司法天神下辖的兵将尽数交由李靖掌管。”
“谢陛下。”李靖拜谢,翊圣真君的笑容却微微一滞,僵硬的凝固在了脸上。
“如此,众仙若无异议,便散了吧。”玉帝懒懒地靠在宝座上,似已倦了。
众仙零零落落的散去,偌大的瑶池便只剩了玉帝王母和几个值官宫女,王母轻笑道:“这一仗,终是陛下胜了。”
“输赢若在此刻定论,还嫌太早。”玉帝饮一杯琼浆玉液,面色暗沉:“新天条一事,实在是杨戬做得太狠,否则,朕又何至于被迫到这个地步。”
“哼,他既敢动我们的禁忌,就早该做好今日的准备。”王母冷哼一声。
“只可惜,如此人才,终不能为朕所用,这天庭,以后可再难太平了。”
“陛下不必忧心,还有哪吒李靖沉香等人,也不怕那些妖魔鬼怪反了天去。”王母宽慰道。
“朕不是说这个,”玉帝再续一杯美酒,仰头,缓缓将酒汁倾入喉咙:“杨戬一死,各派势力难免纷争。过去,是他们抱作一股对付杨戬,如今,少了这个大敌,其余人可就不安稳了。”玉帝饮尽杯中美酒,眼中刀锋般的利光渐渐熄灭,转瞬间便又恢复了那万年不变的迷糊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