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蜀中虽有寒意,却少有萧瑟之意,唯有杨家老宅因着当年那一场灾劫,周围早已没了人烟,旷野的风低吟着拂过遍地的荒草野花,空气里便有了些幽远的清淡香气。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远处的林子恍惚成一片黑压压的鬼影,但天上的明月却遥遥探出半边脸来,照得大地一片银白。
三圣母抬头看向那轮弯月,银色的光洒在她的身上,让她无端觉出几分寒意来。
原来,月光是冷的。
杨戬雪白的身影在月下显得愈加出尘,三圣母有些失神的看着他,竟有了那么一瞬的恍惚——仿佛时光回溯了千年,他们仍是灌江口那一方逍遥自在的散仙,闲暇之时于月下漫步,云端纵歌。
彼此的目光对上,心中都有了一点酸楚的柔软,心有灵犀般靠坐在同一株树下,却依旧是相背无言。
三圣母看着眼前的废墟,怔怔出神。她与杨戬同住在灌江口之时,她也曾偷偷到过这里几次,只是从未敢对杨戬提起,如今,又过了千年,果然已经是沧海桑田。
神仙的眼里从来没有岁月,但蓦然回首,依旧能发觉曾经的他们,早已被时光裹挟着冲入另一扇大门。
睡意渐渐袭来,眼前的景物也有了些模糊不清,三圣母不禁侧了侧身子,蜷作一团朦胧睡去。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在给她盖衣裳,她不由想笑,神仙是不怕冷的,这些年来,就连彦昌和沉香平日里都不管她……刘彦昌的名字在心头滚了一滚,三圣母蓦然睁开了眼睛,眼中一片清明寒澈。
她竟想起了那薄情之人么?呵,真不知是习惯还是犯贱!
心中发狠般鄙薄着自己,却抬眼看到了杨戬正要缩回去的手,心中一热,忍不住拉住了他的衣袖。
他到底是心里有她的,否则,不会中她的圈套,不会救她,更不会一次次为她涉险……可当年,他为何就能那般心狠?
心潮一时起伏,却忘了松开手,杨戬见她清瘦憔悴又看着自己怔怔的模样,心中一痛,慢慢弯下身子坐在了她的面前。
半晌,三圣母的唇动了动,终于涩声问道:“为什么?”
杨戬抬眼看向她,月下的三圣母脸色雪白如刀,幽深的眸中似隐了几分期待,又似在决然逼迫,他苦笑了一下,慢慢转开脸,一语不发。
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年无法说出的真相,时至今日依旧无法说出,只是当初的缄默或许还带了几分意气在里面,但如今,只剩了一腔辛酸怠倦的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无可奈何……即便是神,也依旧是身不由己。
三圣母见杨戬久久无话,甚至连再看她一眼也不肯,一丝绝望的冷意渐渐爬上心头,她笑了笑,极快的擦掉眼中滴落的泪珠,攥着杨戬衣袖的手指却慢慢松开了。
她早已打定了主意,只要他肯给她一个解释,哪怕是欺哄,她也心甘情愿的接受。
可他竟连一句话都不屑对她说。
也罢,她一直都是他的拖累,如今既有了机会能抛开她,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既如此,他又何苦摆出一副舍命为她的样子?
月亮渐渐升得高了,三圣母再次抬头,却看到杨戬的身影早已走远,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白点,于是,那个小小的白点在她的眼中无限的蔓延开,渐渐与无边无际的旷野和墨蓝的苍穹融成了一片。
泪落如珠,滴在手上,她才猛的警醒过来,自失的一笑,仰头呆呆的看着远处的山峦。
二哥,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你?
相依为命三千年,她本以为已足够了解他,却不料自思凡后,这短短不到百年的时间,竟将她数千年来的那些认知,一一粉碎。每当她自以为明白他的时候,他就会悄然撕下那张面具,露出里面那或狰狞或温情的面孔来。
她越来越怕了,只因她越来越看不懂,他哪一张脸是真的,哪一张脸是假的。
当她以为可以转圜之时,他高高在上的站在云端,一脸冷酷的对她说“不要叫我哥哥,我没有你这样的妹妹”;当她在牢底绝望自弃之时,他却又每每来看她,甚至不惜告诉她沉香还活着的事情来激起她的生念;可当她一颗心好不容易活过来,他又能毫不犹豫的用那般雷霆的手段对付她,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她终于绝望,于是只剩了恨,她害他伤他没有一点手软,却在真的看到他被处以极刑之后,肝胆俱裂。
他们,到底是怎么了……明明不必走到这一步,却终究成了陌路。
一夜无眠,第二日清晨两人仍是如来时般一前一后的走着,回到城中,看见家家户户门上的大红对联和灯笼,又见花花绿绿,精巧别致的花灯挂了几条街,这才惊觉原来已是上元节了。
旧的一年就此过去,但旧的一切却不会随时光就此远去。
上元节亦是一年中数得上的大节,白日里家家都忙着做灯笼、包汤圆、买烟花爆竹,孩子们就更是快活,三五成群的在自己门前玩耍,比谁的灯更新鲜更好看,也有不小心弄坏了的,就小嘴一瘪,哇哇大哭着回家去了。
三圣母看着那一群群的孩子,忽的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和二哥流浪至一个小城,那天也恰巧赶着了上元节,她看着别的孩子手中都有吃的玩的,小孩子心性一时上来,便缠着杨戬也给她买一个。
那时的灯笼并没有现在的花哨好看,不过是把牛皮和羊皮打薄了,罩在柳条弯出的架子上,图个亮堂罢了,但在小小的她眼里却是世上最好的东西,只是那一年的他们不过是两个无家可归的小孩子,别说是灯笼,就是一口吃食也要靠着自己挣命般的去换。
那一年的二哥还不到十岁,经不得她的缠磨,趁着天黑,见那灯笼摊子的小贩一个晃神,拿了一个灯笼转身就跑,她躲在墙角看着他手里提着那盏灯笼向她跑来,只觉整个夜空都是亮的。
可那灯笼最终也没落在她手里,二哥被那小贩赶上,一把推倒,好一顿拳打脚踢,她吓得直哭,跑过去想挡住那个人,也被同样推翻在地,挨了几脚。二哥忍着痛把她护在身下,咬着牙一声不吭,她却能感觉到他单薄的身子一直在颤抖,她越过他瘦弱的肩膀,看到周围的大人孩子门都围拢上来,指指点点的管他们叫“小贼”,更有那淘气的孩子,向他们做鬼脸,吐口水,把手里的石子向他们丢来。
后来,终于所有的人都散了,二哥爬起来拉过她,用破烂的衣袖帮她擦拭那张被眼泪和泥土弄花的脸,她看着他嘴角的血痕和脸上的淤青,放声大哭,二哥却笑了笑,拿过那盏被踩得稀烂的灯笼,摸着她的头柔声道:“等二哥有了钱,一定给莲儿买一个更好的。”
可她从此以后却绝口再不敢提灯笼的事了,即便他们慢慢长大,能做的活计越来越多,手头也越来越宽裕。
但那个灯笼却成了她梦里辗转的一点萤火,以致后来她跟了女娲,拜别恩师之时面对着满殿上古法器和奇珍异宝,独独选了那盏并不怎么抢眼的宝莲灯……
“哪里来的小娘子,好生标志……”一个嬉笑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出来,她受惊抬头,就见杨戬一把拧住了那无赖伸过来的手,将他扔出了数十步远。
三圣母看杨戬面无表情的模样,便知他是真怒了,心中长叹了一声,愈发的心烦意乱起来,今日的他们都有了俯视众生的资格,却再找不回当年那简单的温情。
奈何,奈何……
灌江口虽与东京汴梁相较算不得大,但亦是蜀中大镇,只是徒步游走的话还是要费些时候的,转眼一上午过去,杨戬与三圣母仿佛心照不宣般没有说过一句话,各自转头欣赏着各自眼中的风景。
只是那入了眼的景致,却怎么也入不了心。
金乌的光影渐渐向西而去,但街道上反而愈发热闹起来,上元节这一日举国不禁灯火,百姓们带着一家大小纷纷出得门来,观灯赏景。富贵人家的绫罗衣衫与寒门小户的粗布褐衣在灯火下闪着同样柔暖的光泽,笑语喧哗声中,烟花绽满天际。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灯笼和烟火照得这个夜晚亮如白昼,却照不亮两个人同样晦暗的面容,站在光影的触角伸不到的巷口里,杨戬轻轻叹了口气,说了这一日来的第一句话:“你以前很喜欢看烟火。”
“嗯。”三圣母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你身上的伤也该好了。”
“嗯。”
“那你便回去罢。”杨戬淡淡道。
“回去?去哪儿?”三圣母悚然一惊,不由提高了几分声音。
“回华山去。”
“北海群魔未除,玉帝和王母下了旨让我和嫦娥姐姐相助。”三圣母不想杨戬竟要赶她回去,急急解释道。
“玉帝和王母那儿,我会解决。”
“我不走。”三圣母来不及想什么说辞,脱口道:“你放心,我绝不会给你添乱子,你若不放心,便派人看着我。”
她或许帮不上什么忙,但她却无法眼睁睁的看他独自一人上战场厮杀。
还有,沉香……她唯一的儿子……
杨戬被她拿话一堵,心中一阵辛酸气苦,原来三妹竟是以为他嫌她累赘么?若是从前,他定会斥责一番她的任性,可如今,话到嘴边,却是无从说出。
也是他伤了她的心,又怎能怪她有此怀疑。
如今的她,不愿信他,更不会听他,何况,三妹从小就是执拗的性子,认准了,便是粉身碎骨也不会后退一步。
当年刘彦昌之事,何尝不是如此?
“罢了。”最终仍是他妥协,就如从前的每一次妥协一样。
他从来都争不过她。
后半夜,人踪渐少,只剩了满街华灯寂寞而璀璨的亮着,与天上的明月星辰一齐照在晚归之人的身上,杨戬与三圣母也寻了一家客栈住下,各自安顿下来。
第二日杨戬一早便没了踪影,三圣母一次又一次的打开门,却只能一次又一次的看到对面的房门紧闭着,想起昨晚杨戬说的那些话,她不由有些心慌,担心杨戬丢下她一个人走了。
眼看中午已过了,杨戬却还没回来,三圣母再等不下去,匆匆收拾了,便要出去找他,谁知刚下了楼,就看到杨戬一个人正坐在楼下的角落里悠悠品茶。
三圣母松了口气,心中却又有些疑惑了,二哥说过来灌江口是要寻哮天犬,为何两日过去,竟是迟迟不动。
她缓步走过去,坐在他对面低声道:“今天已是第二天了。”
杨戬慢慢放下手中的青瓷杯,剑眉微轩,眼中也有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哦?”
“你不是来找哮天犬的?”三圣母终于有些明白,心中却是更为惊讶。
“明日你就知道了。”杨戬并不想瞒她,但也不能早早说破,便轻轻一语带了过去,三圣母联想起头一天杨戬在树林里画下的那个法阵,心思转了转,也不再多问。
三天的时光在日升月落之间很快流走,第三日一大早,杨戬便唤了三圣母,两人一同向城外的树林走去。
林子里静悄悄的,走进去,连一声鸟鸣都不闻,但林子深处似乎有不少人在暗中窥伺着,这让三圣母心中不免多了几分警醒,下意识的伸手抚上了腰间的宝莲灯,眼角的余光却瞥到杨戬一脸的淡然,又少不得暗笑自己杞人忧天。
连自己都能发觉的事情,他自然是更早就发觉了。
正想着,林子里却忽的多了一队人马,仿佛是从地下突然冒出来的一般,三圣母看着他们的装束只觉甚是眼熟,那领头之人已是率先单膝跪下:“二爷。”
“人齐了?”杨戬挥手让一众人起来,三圣母细细看着那人,猛地想起什么来,脸上也浮起了浅笑。
“回二爷,一千二百兄弟都在这里了。”
“我这回召齐你们,并非好事。”
“兄弟们跟了二爷多年,二爷只需吩咐了,我等水里火里,定不皱一下眉头。”众人齐声道。
杨戬只觉胸中满腔豪气涌上,不禁纵声道:“好!”他一挥衣袖,走到众人中间:“兄弟们既还愿意跟着杨戬,杨戬也不多说那些废话,我如今要去北海平定魔族,还请兄弟们相助,但这一仗生死难料,若有不愿去的,杨戬亦不勉强。”
“二爷当真说笑了。”话音方落,就有人大声道:“我这条命本就是二爷救下的,二爷就是要拿走我也不敢皱一下眉头,何况是跟着去打仗。”
“二爷这话可是不拿我们当自己人了。”
“二爷说这话众兄弟可是不依的。”
一时间林子里吵嚷成一片,杨戬心情激荡,连漆黑无底的眸子都更亮了几分,原来,还是有这么些人信他,无论他落得如何地步,皆是不离不弃。
对这一千二百草头神,他并不如梅山兄弟般器重,平日里情谊也不见得有多深厚,可事到如今,竟是他们在毫无条件的信任着他。
他淡淡一笑,示意众人噤声:“兄弟们的恩义杨戬记下了,既如此,便请随杨戬同往北海。”
“是。”应声如雷,连林子里的叶子也被震得落下不少,三圣母亦被这一千二百之众的豪情感染,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些许红晕。
“主人!”哮天犬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一阵风般扑向了杨戬,围着他的袍角团团打转,杨戬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它便趁势呜呜了几声,伸出舌头舔着杨戬的手。
“去北海。”杨戬带着哮天犬纵起云光率先而去,三圣母急忙跟上,回首看着身后那列队齐整的一千二百之众,忍不住对杨戬道:“原来你那日画下的符咒是为了召他们来。”
“总要带些自己人才好。”杨戬墨玉般的瞳里划过一道精光,如神剑出鞘般摄人心魄。
三圣母点点头,还想说些什么,抿了抿唇,却寻不出话来,心中一阵黯然,索性闭口不言。
从瑶池到灌江口,整整三日,他与她说过的话还不曾如从前一个时辰里多,而且,他再未唤过她一声“三妹”。
她也默契一般不再叫他“二哥”,口中只剩了“你我”。
北海的风冷得刺骨,吹在脸上如一根根刺入肌肤的钢针,低低的天空彤云密布,已显出了暴雪将来的征兆。
三圣母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抱紧了双臂,神仙不怕冷,却不代表不会冷。
落下云,便已看到李靖带了众将在帐外迎接,太白金星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那卷明黄的圣旨和一半赤金的兵符。
“奉昊天玉帝令,二郎神杨戬接掌天庭兵马,封降魔大元帅。”太白金星拖长了声音念完那短短的一句谕令,接着转头对李靖道:“托塔天王李靖降魔不力,现降为副帅,戴罪立功。”
“谢陛下。”李靖低了头,深深弯下腰去。
太白金星捧着那一半的兵符走到杨戬面前,杨戬单手接过了,电一般的目光扫过神情各异的诸神,脸上的冷峻之色却没有半分变化。
既无得意,也无张狂,他只是淡淡的站在那儿,如往常般看着这些共事千年的同僚,仿佛不曾记得这些人当年的疯狂攻讦和落井下石。
“陛下前些天就已下旨赦了真君当年所有罪状,只是这北海战事要紧,陛下也不欲众将分心,如今真君接掌北海天兵,老朽也少不得将当日的旨意再宣一次。”太白金星从袖中又拿出一卷圣旨来,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的诵着,杨戬心中冷笑了一下,目光愈发幽寒。
玉帝他,无非是想再一次提醒众人,他杨戬现在再风光,从前也是个罪人。
他愿意给他权力,也要在给他权力的同时,剥去他所有的尊严,他让他握着权力的光环冲锋陷阵,却永远无法得到下属们真心的敬重。
因为,他从前是一个罪人,三界的大罪人。
当然,这也是告诉他,他既能够赦免他,自然也能再定他的罪,他能够给他权力富贵,也能让他从云端跌落尘埃,粉身碎骨。
杀救在一人,这三界中能翻转乾坤的,从来都只有他昊天玉帝一个。
冷风更烈,细碎的雪花不知何时飘了起来,伴着风狂乱的舞着,不时打在杨戬的脸上,如一粒粒揉碎了的铁砂,他听着太白金星苍老缓慢的声音,心中平静得近乎麻木。
太白金星宣罢旨意,足踩祥云而去,杨戬慢慢走到众将面前,看着面作恭谨状的诸神,转身扬袖:“召齐所有人马,上点将台。”
“大元帅,这点将台……”
“没有就现造。”杨戬回首看着欲言又止的李靖:“一个时辰,所有的将士都必须出现在点将台,违者,军法处置。”最后一句话,却是对着李靖身后的各军将领说的。
“小人得志。”
“瞧那张扬的样子。”
“当年我等都数落过他的罪行,似这般记仇的小人,指不定要怎么折腾咱们兄弟。”
……
三圣母看着杨戬那没入风雪中的挺拔背影,耳边这些人的话忽然就清晰起来,她一时只觉胸口闷得发痛,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娘,玉帝有没有为难你?”沉香从人群里跑出来,急切的看着她,她勉强笑了一下,摇头道:“没有。”
“那,那就是说你没事了?”沉香一颗心落进了肚子,笑得眉眼弯弯,三圣母睫毛一颤,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真不知道玉帝是怎么想的,竟让杨戬做了降魔大元帅,以后众人还哪有好日子过。”沉香眼前又浮起杨戬方才那眉目泠冷,眼风睥睨的模样,心里一阵不舒服。
“别说了,我累了。”三圣母打断沉香,抽身向营房走去,沉香一滞,脸上便有些讪讪的,嘟着嘴后退了几步。
雪下得更大,北海的天兵们却愈加忙碌起来,军队迅速集结着,竟是这些天来少有的热闹。
嫦娥站在营房帐下,看着帐外弥漫的风雪和有条不紊集结着的军队,轻轻呼了口气。雪花被风裹挟着吹进来,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很快化成一滴滴水珠坠下,风雪中,三圣母海蓝色的身影遥遥而来,嫦娥不禁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帐中。
“嫦娥姐姐。”三圣母走进来,放下身后被挂起的帐帘,轻轻唤了一声。
“你平安无事的回来,实在太好了。”嫦娥微微一笑。
“是他……”
“我知道。”
“你是不是早知道会是这样?”三圣母目光一凛,死死盯着嫦娥,嫦娥眼睫低垂了一下,又很快抬了起来:“我当初只是猜测。”
“你不该瞒着我。”
嫦娥摇了摇头,轻声道:“当时陛下和娘娘忽然让你我前来北海助阵,我心中便有一点疑惑,可我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我们,特别是你,会是一颗诱饵。”
“算了,这本来也不该怪姐姐……”三圣母叹了口气:“还是我不中用……我永远都是那个累赘……”
“你也别自责了,那二位惦上了他,他被拖进来也是迟早的事。”嫦娥眉尖一蹙,明眸慢转,眼中的光华却愈加清亮:“不过,这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他那样的人,就该是站在巅峰俯视众生,翻云覆雨的,如果只是东躲西藏,默默偷生,实在是埋没了英雄。”
三圣母浑身一震,声音微颤:“你,你当真觉得他是英雄?”
嫦娥愣了一下,忙转身避开三圣母那甚是期待的眼神,悄然深吸一口气,这才笃定道:“是,我一直都觉得他是个英雄。”
“可姐姐从前不是……”
“罢了,不说这个。”嫦娥淡笑着转回身子来:“不管怎么说,有他在,众人活着回去的希望便有了。”
三圣母无声的点了点头,默默坐回椅子上,呆呆盯着从帘外钻进来的风雪,仿佛一座石刻的塑像。
帐外的北海之滨是一片银色的天地,杨戬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身姿英挺如一株傲雪的古松,黑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飞扬着,银冠银铠光华胜雪。
即便心中不屑,众将士亦被他这般风姿慑住,只觉苍茫天地之间,唯余了这迎风而立的一人,可在绝境中力挽狂澜,威震群魔。
“杨戬这般,倒有陛下当年几分英姿呢。”透过云镜,玉帝和王母悠然观望着下界的北海,王母轻抚着鲜红的蔻丹,唇边带笑。
“娘娘不要取笑。”玉帝瞟了王母一眼,仿佛甚是无奈,眼角的余光却一直不曾离开那点将台上意气风发的身影:“振士气,聚军心,行军之首。杨戬终究比那帮废物强得多。”
“李靖倒也得力,只是太拘泥了些,难当大用,如今北海这边有杨戬出手,我们便不会如从前般被动了,不过……”王母慢慢靠回了凤座上,托起一盏美酒,笑吟吟道:“前时候打的赌,陛下却输了。”
“朕输得心服口服。”玉帝微微一笑,竟是丝毫没有赌输的懊恼:“那人是谁娘娘可查到了?”
“翊圣真君。”
“是他?”玉帝凉凉的开口,眼睛却只瞅着手中那粉嫩的蟠桃:“不过也没出朕的所料。”
“又是一个不识好歹的,”王母握着手中的金盏曼声道:“不但不识好歹,还不知轻重,就凭他那两下,也想效仿杨戬逆天改道不成?”
“凭他那两下自然不能,”玉帝森然道:“不过,若是身后另有主使呢?”
“陛下是说……”王母摇了摇头:“我天界仙家,便是再不济,也不至沦落到与邪魔为伍罢。”
“为何不能?”玉帝长眉一轩,淡笑道:“娘娘就是太过相信旁人了,只要晓之以情,动之以利,这世上岂有做不成的事?”
王母滞了一下,轻轻点头:“不过区区一个翊圣,不足为惧,司法天神的尊位陛下既能给他,自然也能不费吹灰之力的收回,只是这魔族实在是欺人太甚,竟将爪子伸到我天庭里面来了,翊圣虽说只是陛下平衡朝堂势力的一颗棋,但好歹也是堂堂的司法正神,若真是反天入魔,我天庭颜面何存。”
“朕知道,”玉帝不紧不慢的将那只桃子放下,缓声道:“他的生死还不就在你我股掌之间,娘娘着人继续盯着他,他若识相,还能安安稳稳做他的神仙,若是不识相……”玉帝没再说下去,可语中之意却是不言自明,王母含笑道:“不管怎么说,臣妾赌翊圣有不臣之心这一桩却是赢了的,陛下输给臣妾的彩头呢?”
“哦?娘娘想要什么彩头?”
“翊圣日后处置一事,就交给臣妾如何?”
“你就偏爱管这些事。”玉帝一笑:“就依娘娘。”
“谢陛下。”王母弯起了唇角,轻轻一笑,笑影里却隐隐有着几分涩意:不是她生来爱管这些杀伐之事,只是她若不管,又有谁来管呢?玉帝是仁厚谦慈的象征,那做这等惹人厌憎之事的,就只有她这个瑶池金母了……
共管天庭这么些年,她若连他的心思都猜不准,又如何能稳坐瑶池,指点朝堂?
只可气那一干志大才疏、不安本分的臣子,不杀一儆百,给他们些厉害尝尝,就真当他们这玉帝王母是庙里的泥胎摆设不成?
王母眼中冷意渐凝:“想不到当初那般处置杨戬,竟还镇不住他们的心思。”
“有欲便有望,欲不灭,人心岂会思静?莫忘了,神仙也是凡人修成的。”玉帝幽幽道:“朕当年初定天条,也曾重典治仙,即便那般,也不过太平了一千余年。”
玉帝似想到了什么,眸中竟有了苦痛之色,他一挥手,对王母道:“娘娘先去歇着吧。”王母起身点点头,带着一众仙女离去,于是原本就空空荡荡的瑶池便只余了玉帝一人坐在金座上,捧起一杯又一杯的美酒倒入口中。
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云镜上,北海的情形便清晰的映入眼中,方才看到的点将台一景早已换过,此番却是杨戬似乎正在处置出战不力之人,寒玉般清俊的容颜上一片冷煞之色。
果真和她很像……
记忆深处红衣女子的音容笑貌骤然出现在脑海,当年的她,也是那般英姿飒爽,意气飞扬,每每与他并肩而立,指点江山。
记得那一年,凡间似乎也是个冬天,风很冷,大雪飞扬着覆盖了广阔的大地,他立于南天门之外,看着衣衫和白雪染化在一起的少年近乎疯狂地用神斧斩劈着他亲手设下的禁制,眼中是掩不住的惊惶,雪花纷扬如五月的琼花,落在石台中央红衣女子的发间、衣间,却是怎么都不肯融化……
十大金乌,晒死他们。他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更胜风雪。然后,一瞬间,千山飞雪尽融,大地上升腾起乳白色的水雾,模糊了他的双眼。
舅舅,求求你放过我娘,杨戬甘愿为奴为婢,打入十八层地狱,层层受罪,永世不得超生。
舅舅,杨戬错了,都是杨戬的错,你不要杀我娘,我求你,我求你……
你和你娘都要死。他忘了自己当日是如何说出这句话来的,却忘不了瑶姬在那一刹那抬头望向自己的眼神,幽怨、凄楚、决绝……
陛下,一切罪孽均由瑶姬而起,瑶姬甘愿一死,以此谢罪。
陛下,二郎是无辜的,请你放过他……
陛下,陛下……
十大金乌,放出你们所有的光热。一声令下,赤地千里,少年眼中的惊惧绝望,瑶姬眼中的悲戚凄嘲,如一张大网般向他兜头罩来,将他死死锁住,不得挣脱。
那一日,他用这双看尽世间悲欢离合的眼睛,亲眼看着自己的妹妹化为灰烬,至死,只是声声唤他陛下,求他放过她与那个凡人儿子。
那一日,他亲眼看着杨戬斧劈九日,九个巨大的火球落入北海,连天边,仿佛都被染成了赤红……而他的幼子,从此再不肯唤他一声父皇,日日居于桑榆宫中,老死不相往来。
那一日,他近乎平静的看着那个骄傲倔强的孩子衣衫染血,疯狂的杀红了眼,然后如一粒灰尘般坠入凡尘,生死不知。
哼,什么孩子,不过是一个勾引仙子,妄求富贵的凡人留下的贱种。
玉帝冷哼了一声,将杯中最后一口残酒饮尽,迷蒙的眸子里露出几分讥嘲:最是无情帝王家,是的,他是无情,他的心中只有权术,没有感情。
所以,他现在仍活着,稳坐着这三界至尊的宝座。
他不后悔,亦不愧疚。
早在看上这天帝宝座之时,他就下定决心要做一个无心无情之人了,此后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为了这至尊的宝座他牺牲了多少,他早已无法记得。
顺者昌,逆者亡。初主天庭,订立天条,他是一贯的雷厉风行,辣手无情,内要弹压蠢蠢欲动的臣子,外要力扛上古诸多大神,他忘了当年那些日子是如何熬过来的,那时西王母已与他联姻,但他最信任的,依然是那个不精权术的妹妹。
她喜欢莲花,他便命人造了瑶池,她要人间的清泉曲水,他便设法寻了龙泉泉眼移上天来,她不喜与生人同住,他便迟迟未去昆仑迎回西王母……
她要的,他都给,可他终究料不到,瑶姬,他的妹妹,那个与他相随相伴几万年的亲人,竟会第一个带头狠狠甩了他一记耳光……
好,真好,他的好妹妹……
缓缓握紧手中的酒杯,雕龙刻凤的金樽在他手中泥一般软了下来,他随手将那团金泥丢在地上,头也不回的走出了瑶池。
而此时的云镜之中,自杨戬接手天庭大军之后的第一次神魔大战正紧锣密鼓的布置着。
“元帅,这法子实在冒险。”李靖看着手里的作战计划,脸上神色甚是为难。
“虽冒险,却是有八九成胜算的。”杨戬略略一挑眉:“前几次不过是试探,各有胜负,如今,我们需要一场大胜来振奋军心。”
“大元帅说得有理。”天河元帅见此番出战用不着自己,自然乐见其成,一力赞成杨戬的法子。
其余人等皆是沉默不语,杨戬知他们只是在观望,不赞成亦不反对,如此一来,有了功劳自然少不了他们的,如果战败,也可以上下嘴一碰,推个干干净净。
“稍后本帅会着人给魔族下战书,你们各自下去准备。”杨戬振衣起身,众将便也不再多耽,一一起身下去安排不提,杨戬站在大帐之中想了想,仍是召了亲信来,低声吩咐几句,那人连连答应着下去了。
提笔挥毫,那封言辞锋锐的战书一气呵成,杨戬想到魔帝看到这封战书时的神情,唇边不禁掠起一丝淡淡的冷笑。
如果不出所料,明日一战,对方几员大将的底细便可大致摸个清楚了。
第二日是难得的好天气,连下了几日的大雪终于停住,天上的阴云散去,露出了明晃晃的太阳,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宛如东海海底那最纯粹的水晶。
杨戬站在被大雪覆盖的银色海滩上,仰首望着天空,墨黑的眼瞳中仿佛也被染上了一抹冰冷的蓝,天地间没有风,他那黑色的战袍便静静拖曳在白雪中,如同宣纸上一笔浓郁的墨痕。
远处延绵不绝的灰色营帐与身后天兵天将们身上的铠甲一样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缀着星图的黑色帅旗安静的低垂着,而众军士心中却仿佛都烧着一把火,恨不能只待魔族一出北海,便冲上前与其决一死战。
自杨戬执掌了天庭大军,便只下了一条命令,即单独分了两万人出来由九曜星君带着专门巡防大营,若有差池一律军法处置,如此一来,九曜星君倒也上了心,魔族数次偷袭皆被发觉,无功而返,故而多受嘉奖,但其余将士只管练兵,不必出战,几个月下来,众人心中自然憋着一股气,特别是主将们,都想寻个机会一展身手,证明自己绝不比那九曜星君差。
眼前这场大战,当然是最好的机会。
忽的,海面起了风,寒风裹挟着海浪向岸边扑来,卷起满地的残雪,雪粒子打在众将士的铠甲上,飒飒作响,一直低垂的帅旗被大风扬起,猎猎招展在空中,飞扬的雪雾遮蔽了淡金色的太阳,如碾碎的金刚石一般焕发出七彩的异光。
五万人马下意识的伸手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兵器,蓄势待发,只有杨戬将三尖两刃刀的刀锋轻轻侧过,转手,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紧跟在杨戬身后的哪吒一手握着火尖枪,另一手攥着混天绫,极是慎重的盯着杨戬的一举一动,稚嫩的脸上显出与长相明显不符的沉稳安静来。
破水之声哗然响起,哪吒猛的凝神,就见六条黑影从海底升起,他抬手唤出火尖枪,枪尖迎风一挥,笔直的对准了那六条人影。
风停雪住,海浪徐徐而退,罹日一身绯红的战甲站在六人之首,神色矜傲而蔑然,青锋长剑在手,剑锋上的烈焰灼灼如地狱红莲,他身后跟着依然一身娇红,巧笑嫣然的赝月,不时晃动着自己手中大大小小的银环,间或向天兵之中站得极为靠前的沉香抛几个媚眼。
泠天虽站在最末,却是最让人无法忽视的一个,只因她身上那冰冷的杀气让每个与她目光相触之人都浑身一凛,不寒而栗。
“上次在雁荡山,竟没能认出你的真面目,我的确早该想到,堂堂二郎真君哪有那般容易便灰飞烟灭。”罹日眉宇间傲气依旧,但话语倒也甚是客气。
“过奖。”杨戬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倒是身边的哪吒有些担心的偷偷瞥了他一眼,生怕他忆起从前那些不快来。
“想不到真君前番还与我等把酒言欢,今日就要刀兵相见了。”泠天唇角含笑,慢慢走上前来,那模样倒仿佛是真的见了久别重逢的老友。
只是这番话在这般情形下说出来,却不啻于是在杨戬这个主帅的颜面上狠狠划了一刀。
“你胡说!”哪吒怒喝一声,也不顾蓝色海浪下那些涌动的魔影,飞身上前,火尖枪枪尖一抖,红光灿灿直逼泠天咽喉,泠天冷笑一声,右手五指一转,袖中的弯刀便如一弯冷月般泛出森寒的银芒,银光闪过,龙吟之声大作,再看哪吒的火尖枪已被荡开了一尺有余。
哪吒捂着酸麻的手臂暗自心惊,他未曾与泠天交过手,想不到自己方才那十成法力的一击,竟被对方这般轻松化解,不禁咬了咬牙,祭出混天绫呼啸着裹向泠天。
泠天却是早知道哪吒的厉害的,方才那一招看似轻描淡写,实已用了九成的法力,她看着哪吒小脸紧绷,如临大敌的模样,心知哪吒锐气已挫,媚眼一挑,旋身避开混天绫,鬼魅一般飘到了哪吒身后。
这边哪吒和泠天一招之间就动上了手,那边五大魔将已各持兵刃将杨戬围在了核心,各色兵器如一道道交织的光网,将杨戬死死绞在里面。
其余将士自然也不闲着,与埋伏在水中破水而出的魔兵斗作一团,双方士气皆盛,一时竟是战况胶着。
那边五大魔将虽困住了杨戬,却一时半刻也奈何不了他,只是哪吒这边情形危急起来,被泠天迫得连连后退,阵脚大乱,但百忙之中哪吒仍是接连祭出了混天绫、乾坤圈和风火轮,三大神器在北海上空如云光彩霞般变幻着,红芒灿灿。
杨戬趁乱瞥到哪吒那边的危境,三尖两刃刀刀锋一转,银蓝色的法力肆虐而出,逼得法力稍逊的沧露踉跄了一步,杨戬便趁着这个空子,挥刀逼退泠天,与哪吒相背而立,而六大魔将也围拢了上来,将两人团团包围。
“不好,快退!”泠天眼风扫过盘旋在北海上空,灿烈如晚霞一般的三件神器,忽的明白了什么,高喝一声的同时,便示意罹日带人撤退,但罹日只是挥剑刺向杨戬的胸口,仿佛全没察觉到泠天的暗示。
泠天待要再说什么的时候,却已是晚了,百里银沙之下忽的杀出数队人马,与天兵成合围之势堵了魔兵的后路,罹日突遭此变,也知不好,便祭出令旗命众军撤回北海,他六人也不再恋战,纷纷抽身而去。
哪吒见状,眼里有了些得计的笑意,腾身上前,挥手召回自己的随身法器,再回头,就见空中魔族那撤退的令旗已被一道银光击中,碎裂成无数的锦帛或落入海中,或被周围的神光魔气集中,散作粉尘。
杨戬收了天眼,站在云端不动声色的看着身周已显出乱象的魔兵来,三尖两刃刀恣意挥动间,便有无数凑过来的魔兵亡于刀下。
忽的,先前已撤下的魔兵竟大乱起来,杨戬微微一笑,眼中的冷意却更胜北海玄水,随风祭出袖中杏黄色的令旗,众将得令,更是纷纷全力进攻。
脑后一股寒意袭来,杨戬略一侧首将其躲过,指尖微一用力,三尖两刃刀便如活了一般从他手中弹起,格住了对方的兵刃,转身,不出意外的对上了泠天那双满是恨毒的眸子。
“杨戬,你好狠辣的手段。”泠天将弯刀挣脱杨戬兵器的桎梏,随后,刀锋上寒光乍起,顺势削向杨戬握着兵刃的右手。
“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们用车轮战术日日袭扰天兵大营,本帅可未置一词。”杨戬眼角余光扫向那些冲向海面却被法阵所拦,进退不得的魔兵,淡淡应道。
“你今日竟是想将我们带来的几万人马一网打尽?杨戬,你的胃口也未免太大了些。”泠天原本带着先头部队撤退,谁知刚要堕回北海,就发觉北海不知什么时候已人用阵术封住了,那阵虽伤不了人,却如一道看不见的墙一般堵了自己的退路,待反应过来时,后面的天兵早已追了上来。
她原本以为哪吒祭出那几样宝贝只是一个让岸上埋伏着的天兵天将出手的讯号,谁知,竟还埋了如此歹毒后招。
以她对杨戬的了解,自然知道这一仗不会善了,故而昨日魔帝召齐众将议事时,泠天亦建言在水中留几队人马作为埋伏,若是能一鼓作气压制住天兵,那自然不需这些人出手,若是中了杨戬的埋伏,还可借着撤退之机,将天兵引过来,绝地反击。
只是,她万万没料到,杨戬竟会在不知不觉中设了阵,将北海的海面封了起来。
如今,困在上面的魔兵回不到水中,水中埋伏着的人马自然也上不来,退路被堵,后援也被生生掐断,已是陷入了绝境。
“泠天将军,你快走!”弄风的无影鞭如灵蛇一般绞了进来,将杨戬的三尖两刃刀拖开几寸,对着泠天大吼道。
“马上告诉罹日,让他带着人马往远处走,”泠天避开杨戬那致命的一刀,沉声压住弄风的吼叫:“我就不信他们能厉害到封锁住整个北海。”
“泠天……”
“给我走!”泠天挥刀挡住杨戬,一掌拍在弄风肩上,将他推向远处,弄风无奈,只得奋力拼杀着去寻罹日。
泠天收回目光,手上的招式也毫不凝滞,行云流水般畅快灵秀,却是招招狠辣致命。那边罹日和赝月已带着大队残军向远处奔逃,弄风与破星自请断后,带了一队人马接应泠天,三人缠着杨戬,边斗边退。
杨戬被三人缠住,一时上前不得,但哪吒和四大天王早与沉香、小玉带着天兵追了过去,杨戬透过凌厉的刀光剑影瞥到脚下魔族之人横倒的尸身,面色愈加沉静。
此仗,已是尘埃落定了。
泠天看着杨戬那明明冷漠却又隐着几分狷傲的神色,心中不知是恨是悲,早知此人是心狠手辣的主儿,她却没能下狠手除了他,以至今日大败若此。
她深吸一口气,银牙紧咬,今日即便战败,却也不能让杨戬就这般轻松赢去。
空气中满溢着浓浓的血腥味和肃杀之气,仿佛是秋日里最重的露水,连升起的太阳也一时晒不干它,泠天束发的丝缎已在打斗中被杨戬的刀锋削断,满头的乌发被风吹起,凌乱的拂过面颊,风声如死去将士的哀嚎般在耳边呜咽着,让她心神恍惚。
她拂开眼前的发丝,对面男子那冷俊无情的容颜清晰的映进她漆黑的眼瞳里,她不知怎的又想起了当年那场神魔大战,一样的战场,一样鲜红滚热血,一样深不可测的对手……
泠天手中的弯刀不觉一慢,险些被杨戬斩断手腕,她收了神思,目光极快的与破星弄风触了一下,三人身法一转,便成品字形将杨戬围住,三样不同的兵器先后出手,竟是奇异的配合在了一起,瞬间将杨戬的招数封住。
杨戬目光一凛,虽一时看不出这阵法的破绽,却明白此阵不能硬闯,三尖两刃刀的刀光暗了暗,他索性收起几成法力,只以精妙绝伦的身法和招式在三人中间游走起来。
泠天唇角挑起一抹冷笑,绝色丽颜中带出勾魂的冷媚,她足尖一点,抽身倒纵而去,绣着大片火红曼陀罗的黑色衣衫在风中翩然飘舞着,如凤尾蝶展开的巨大双翼,又如暗夜的吸血蝙蝠,散发着诡异却致命的魅惑。
就在她纵身退后的同时,广袖一扬,十数道银光划破清冷的空气,无声无息的直向杨戬后心刺去,杨戬的兵刃被弄风的无影鞭缠住,待发觉之时,已是晚了,他冷哼一声,索性拼着受了这十几针,提起法力就要将弄风斩于刀下。
刀尖刺透弄风心脏的同时,杨戬却并未感觉到那应来的冰寒和痛楚,反倒是有个温暖柔软的身子从后面抱住了他,他低头,就看到身后之人那双白皙纤秀的手正紧紧搂着他的腰,手背上淡淡的,细细的青色血管若隐若现。
“三妹!”嘴唇微颤的唤了一声“三妹”,他周身泛起无可抑制的冷意,胸口如被重锤击中,刹那间连呼吸都有些稳不住,回首,收缩的墨瞳里隐约映出三圣母的影子,可那影子在太阳底下竟是一圈圈旋转着,如让他几乎看不真切。
霍然收刀,弄风瘫软的尸身便坠了下去,杨戬顾不得更多,回身抱住已经周身冰冷,昏迷不醒的三圣母,寒星般的眸直逼泠天。
泠天被那般满含冷煞之气的眸子一盯,只觉那目光中仿佛藏着无数利刃,呼啸着钉入了她的四肢百骸,她有生以来,竟是第一次体味到了心脏颤栗的滋味,每一寸的骨血和肌肤都被那冰寒的目光穿透,凌迟在阳光下,让她全身上下都动弹不得,寸步难移。
破星抢下去抱回了弄风的尸身,回首看着呆立在半空中的泠天,长袖一卷将她拉过,纵风而逃,杨戬也不追赶,只是抱起三圣母,一字一顿道:“她若死了,我就让你整个魔族陪葬。”
冷冽低沉的声音随风飘入泠天的耳中,泠天忍不住回头,就见那黑袍银铠的俊逸男子已抱着怀里的蓝衣女子,头也不回的去了。
她忽然觉得心里堵得厉害,那又闷又痛的感觉,比吃了这场败仗的滋味更加难受。
========================================暂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