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见三圣母与沉香退下,便与愁眉不展的李靖略微说了几句战阵之事,也告退离去。李靖坐回帅位上,打开一封明黄的奏折,提起笔来写了几个字,又放下,如此写写停停几次,终是写了大半篇,字迹洋洋洒洒,甚是好看。
李靖失神的盯着自己写好的奏章,已有些灰浊的瞳仁里却什么都没映进去,愣怔了半晌,最终还是苦笑着将那封奏折在掌心化成了一团残灰。
无论如何,他都无法违抗那三界至尊的命令,不能,也不敢。
他承认,他没有那样的胆量,只会尽己所能的上尊王命,下保残生;他承认,他只是个游走于各方权力之间的臣子,规矩得毫无棱角和血气。
何况,他还有三个儿子,即便他可以舍得一身剐,却不能让儿子们和自己一起受死受罪。
重新打开北海的地图,李靖细细的用笔圈出每一处可设伏的礁石、小岛,写出每一个用得上的阵术,不觉间天色已经黑了,巡营的士兵换了第三次班,而李靖也终于拟出了一份草图,将几大将领再次召入了帅帐。
“这是本帅按照前番讨论的结果草拟出的进攻计划,你们都看看,若有什么想法也都说出来,众人一起商讨。”李靖一扬手将那份草图悬在了半空,众将看了一番,重新落座,便有魔礼海道:“看天王的计划之中,似乎并没将宝莲灯算进去,如此一来,只怕有些冒险啊。”
“本帅已问过三圣母了,三圣母言道宝莲灯法力早已大不如前,无法相助。”
九曜星君互看了一眼,没有说话,魔礼寿见众人都不说话,便起身走到草图前,用手指在一座岛上比划着:“此地是整个北海的最高点,若能在此压制群魔,再好不过,可惜啊可惜……”
旁边一直没有言语的沉香重重一拳砸在案上,霍然起身向李靖请命道:“李天王,沉香请命出战。”
“沉香……”哪吒眼中闪过些不赞同的神色,似欲阻止,魔礼青却哈哈一笑,抚掌赞道:“小英雄不愧是小英雄,胆气过人啊。”
“这场仗总要有人去打,虽然没了宝莲灯相助,可之前的计划是最好的,所以,沉香愿一试。”
哪吒见状,也起身道:“我和沉香一起去。”
李靖皱着眉,仍是不开脸,思忖半晌,终是点头道:“明日总攻,由哪吒与沉香各带五千精兵,突袭魔族老巢;四大天王领兵在各处布阵,天河元帅带着水师埋伏于岸边,敌军一旦浮出水面,就地格杀,九曜星君与本帅带剩余兵马接应,无论如何,此战定要打出我天庭军威。”
“遵令。”众将起身,抱拳领命,各自下去布置,哪吒与沉香一同出了帅帐,忍了又忍,还是开口道:“沉香,你刚才太冲动了。”
“冲动?”沉香惊讶的看着哪吒,哪吒看他不解的样子,只得耐心解释:“我总觉得四大天王好像不怀好意,你不该那么痛快的请命应战。”
“不会吧,魔族是我们的死敌,现在正该是团结应战的时候,如果败了,咱们肯定都要死,四大天王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啊……他们有什么理由来给咱们下绊子?”
“我不知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我总是觉得不安。”
“算了三太子,别多想了,打赢了这次才是正理。”
“嗯,打就是了,其他的,还是让别人去想吧。”
黎明前,天空黑得没有一丝亮色,北海的风凛冽的吹过,如刀剑扑面。海浪被风卷起,涛声如雷,十几万天兵趁着浓黑的夜色和滔天的风浪,静悄悄的在北海一代设伏,沉香和哪吒带着一万人马潜入水中,而其余之人则按着之前的计划各自结阵埋伏。
李靖凌空立于北海之上,风吹动他的战袍,猎猎作响,他的脸上一片严肃,双目炯炯盯着那一万天兵入水的地方,但微微颤抖的嘴唇还是泄露了他心底的不安和紧张。三圣母与嫦娥站在天兵之中,嫦娥倒还神色自若,三圣母却是心中一揪一揪的,袖中的手时松时紧,连指甲刺破了掌心都没发觉。
十几万人马无声无息的移动着,几乎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小玉焦急的咬着唇,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海面,嫦娥看了一眼三圣母,见她面色沉冷,漆黑如玉的眼瞳比平日里更为明亮,便知她此时心情极是不稳,可此情此景之下实在不宜言语,只能悄悄一拉她的衣袖,无声的做了一个“不会有事”的口型。
漫长的等待之中,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短短两炷香的时辰长如千年。
忽然,破水之声传来,让众人心下一紧,借着天边泛起的灰白色,李靖看到哪吒脸色青白的冲出了水面,火尖枪光华黯淡,被水打湿的混天绫凌乱的缠在他的身上,整个人慌张而狼狈。
“哪吒!”李靖抢了过去,哪吒一甩身上的水珠,颤声道:“沉香和其他人还在里面苦战,我们被拖住了。”
“什么?”小玉尖叫一声,就要往水里扑,三圣母一把拉住她,大声道:“不要冲动,你进去也救不了他!”
“怎么办,娘,怎么办?沉香他在里面啊,娘,你快想想办法,沉香他在里面啊……”小玉语无伦次的摇着三圣母的手臂,浑身乱抖,三圣母一咬牙,目光森冷的扫向已经开始远去布阵的四大天王,飘身飞向北海正中的上空。
嫦娥下意识的向前迈了一步,终是没有阻止,她知道自己并无阻止这一切的立场,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她都不能……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里,无声的等待,等待这场战斗最后的结局,无论胜败。
三圣母将宝莲灯握在手里,看着那仅余的半盏灯油,眼中闪过凄然和决绝——将小玉化作灯芯是最明智也最稳妥的选择,可是她不能这么做,只因那个女子在沉香的眼里,或许比自己更重要。
有什么法子呢,谁让她素来都不是个好母亲……
她自嘲的挑唇,目光凌厉的看向脚下海浪汹涌的北海,口中默默念起法诀,青色的莲灯刹那间光芒大作,柔和绚烂的色彩照亮了半边天空,金芒自莲灯的深处涌出,化作一朵朵金色的莲花升入苍穹,随后炸裂成漫天红色的火焰,如一条条火龙呼啸着钻入灰蒙的海水中。
海水顿时像受到巨物挤压一般向海底沉去,但只是片刻,滔天的浪头便直冲天际,水底仿佛有什么炸开了,微凉的气浪将围在北海周边的天兵天将们激得脚下不稳,顷刻间一片东倒西歪。
众人看着这般擎天掣地的奇景,均是心中震动,惊叹不已,只有嫦娥闭上了眼,轻轻叹息。
陷在海底的一万天兵正在沉香的指挥下与魔兵血战,冰冷的玄水极大地克制了众将的法力,沉香倒还不觉什么,但法力略低一些的便撑不住,阵脚大乱,而魔族却是早已习惯了这般冰寒,指挥有素,攻守得当,很快变扭转了局面,开始压着天兵们近乎屠杀般反攻。
魔族此番虽无准备,但因为素来防守严密,沉香和哪吒的突袭并没带来什么显著的效果,只在开头得了些小胜,却很快就被闻风而来的魔兵迅速包围,哪吒见情形不祥,只得下令撤退,不料罹日与赝月已堵了天兵的后路,众人无奈之下只得浴血突围,可最终也只逃了哪吒一个人,其余之人都明白自己今日怕是不得善终,绝望之下,士气更衰。
沉香几乎红了眼的挥斧拼杀着,但魔兵们如海潮般一波一波冲上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身边的兵将愈来愈少,头顶那片深蓝的海水也渐渐变得腥红。
他尽力了……小玉,沉香说过要保护你一辈子,可是,沉香今日怕是要食言了……
赝月娇俏的身子缠过来,巧笑倩兮。手中的银环却毫不犹豫的直击沉香的喉咙,沉香勉强击落那银环,体内的真气再难为继,一个不小心,海水呛入腹中,强烈的冷意让他的手脚登时僵住,动弹不得。
忽然有红芒刺破海水,直射入海底,红芒中似有无尽的神力,让每个人身上一暖,被克制住的法力忽的流遍全身。沉香也觉得体内寒意顿消,手上招式一变,斧上带风直砍赝月的右手。
赝月向后一退,挥手让身后的魔兵将沉香包围,但那些人哪里是沉香的对手,不出几个回合便被杀得大败,而天兵天将们此时法力尽复,也拼了命的要突围出去,这些人本就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法力高强之辈,于是,战局一时有了变化,再度混乱起来。
“不好,这红光似能克制玄水,且这股力量对我们极为不利。”罹日高声呼喝道:“众将小心,把他们围住,徐徐图之。”
沉香极快的打量了一圈战局,见各处都被守得铁桶一般,唯沧露所守之处有一方破绽,便提起法力大声道:“不要与他们纠缠,我们从东南方向冲出去!”
众天兵天将得令,将兵力尽数汇集至东南方向,沧露被逼的阵法大乱,连连后退。罹日忙率人援救,可包围圈仍是被撕开一个口子,天兵们如开闸之水般冲了出去。
“给我追!”罹日挥动手中令旗,驱令魔军追赶,沉香一边率着剩下的人极力向海面撤退,一边想着一会儿如何反攻。
还没等他们撤出多远,那一直相助着天兵的红光却突然消散了,沉香只觉身子一软,就向后倒去,身后的天兵们也重新感受到了那刺骨的冰寒,都挣命般手忙脚乱的向海面游着。
可魔兵自然不肯给他们这样的机会,罹日狭长的眼眸一眯,冷笑着一剑削向一名天兵的脖子,那人登时身首异处。赝月沧露和弄风成品字形将沉香围在中心,各式兵器直向他身上招呼着,沉香抵不住,身上霎时就添了好几处的伤。
三圣母站在半空,看着手中光华黯淡的莲灯,急得险些一口血喷出来,灯油已经在刚才那一次的施法中被耗尽,如今……她转头看了一眼小玉的方向,踌躇了一下,猛的咬破舌尖,将舌尖的精血喷在了灯上。
宝莲灯再次隐隐发亮,三圣母眼中闪过星辰般的光华,那光芒如流星一般夺目,又如流星一般很快熄灭在了她的眼底。
淡绿色的法力从她体内涌出,似要从她身体中扯出些什么来,很快,便有一丝银色的神光从她额心飘入了灯中,神灯再次光华大作,明亮的红光化为巨龙,直扑海底。
三圣母紧抿着唇,额上香汗淋漓,如玉的脸上血色褪尽,只余了一片惨白,漆黑清澈的眼睛里那水一般的光泽渐渐消失,转而蒙上了一层阴翳的死灰,可她却丝毫不敢松懈,只催动着自己的法力将本命真元逼出体外,一丝丝注入宝莲灯中。
她是这宝莲灯几千年来唯一的主人,在没有灯芯的情况下,也只有她的精血和本命真元能唤醒这神灯了。
唇角有血丝滑下,滴在她淡橘色的衣襟上,她的脸愈加苍白,握着宝莲灯的手也开始轻轻颤抖,可那水下仍是一片平静,没有任何动静。
远处的李靖等人看不到三圣母的变化,只能看到那慑人的红光下,女子的衣衫飘飘如彩蝶之翼,血一般冰冷肃杀。
一口血呛了出来,胸口一阵撕心裂肺的痛,三圣母知道自己已快接近极限,如果是小玉的话,现在只怕血已流尽,变回灯芯了。
想到这里,昏沉的大脑已无力思考其他,涣散的眼瞳中映出那灰蓝色的海水,却连水中渐渐浮上来的人影都看不清楚了。
她的脑中此时只余了一个念头,就是一定要保住沉香,不能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哗”,破水声响起,却是沉香带着剩余的人马冲了出来,天河元帅见状,忙做了一个准备进攻的手势,直看到罹日带着大队魔军浮出海面,才挥旗命水师潜入海中,堵了魔族的退路,罹日察觉不妙,刚要退下,四大天王却领人催动了阵法,将他们困在了半空之中。
罹日目光一凛,一个眼神向四大魔将扫去,四人会意,各带本部人马向水师冲去,丝毫不理那阵法,而罹日则率直冲向三圣母,剑走偏锋,寒光斩向她仍握着宝莲灯的右手。
沉香正在配合着天兵们全力反攻,根本就没有注意到罹日的动作,罹日一剑斩过去,剑锋就被宝莲灯的神光重重荡开,可三圣母受了这一下的冲击,原本就是勉力维持着的身体再受不了,胸口强压着的淤血一口喷在了宝莲灯上,让灯上的光华瞬间灭去,而她则昏迷着从空中跌了下去。
“三圣母!”好在嫦娥来的及时,袖中丝带一卷,将她的身子拉了过来,然后借着掩护,扶着她向后方退去,没了宝莲灯的相助,浸在玄水中的天河水师也无力坚持太久,双方激战半个时辰,均是伤亡惨重,最后仍是被罹日率人逃了去。
上午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温暖明媚,天空很晴朗,蓝得让人忍不住想伸手触摸,如果没有海面那一具具漂浮的残尸和触目的鲜红,本会是一幅很美很好的画卷。
李靖带着众将回营,各自清点伤亡的兵将,一番清算下来,竟是惨胜,天兵这边的伤亡,毫不比魔族来的少,心不由沉到了底。
三圣母躺在榻上,一直昏迷不醒,沉香急得团团转,小玉则哭着怪自己不该偷了宝莲灯的灯芯,又割破了手腕给宝莲灯重新灌血,沉香又怕又急又担心,也顾不得阻止小玉,见她给宝莲灯注了灯油,便干脆催动神灯,慢慢为母亲疗伤。
过了好一阵子,三圣母脸上仍是没有血色,可眼睛却动了动,睁开了一点,沉香大喜,忙扑过去抓着她的手臂:“娘,娘你醒了?你怎么样?”
三圣母在那一战中为了催动宝莲灯,真元几乎耗尽,现在虽有宝莲灯疗伤,可元神已然受损,虚弱得根本无法动弹,她努力将眼睛睁大了些,见沉香那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微微一笑:“我没事。”
“娘,都是我不好……”小玉脸上还挂着泪珠,她此时只恨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执意去救沉香,即使救不到,也可以用血去点亮宝莲灯,这样,三圣母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沉香也不会如此伤心。
“我早就说了,不怪你。”三圣母声音更低:“我休息几天就会好,你们去吧。”
沉香和小玉对视一眼,退了出去,嫦娥见两人走远,这才轻声道:“这次可真是危险,以后可千万不要这样做了。”
“没法子啊……”三圣母喘了口气,只觉胸口仍是剧痛,不禁皱了皱眉头:“即便明知四大天王撺掇着我用宝莲灯是不怀好意,可是沉香在里面,我就是不愿,也只能闭着眼睛跳进他们的坑里。”
“四大天王与你向来没什么龃龉,这次却好像盯上了你,真不知什么缘故。”
“我也不知道,不过四大天王上面是王母,他们这么做,八成是受了指使,但我想不明白王母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对付我,她若想让我死,也完全不必用这样的法子啊……”
“你好好歇着,别想这些了,既然知道,提防着就是,我们终究是臣子。”
“嗯。”三圣母疲倦的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嫦娥便也坐回自己的床榻,闭目小憩。
一连几天,天兵都在休整,再无战事,三圣母虽有宝莲灯相助疗伤,可伤势依然好得极慢,几日下来,法力连三成都未能恢复。
这日,三圣母正在营房里打坐,便有传令兵忽然进来道李靖那边有请,三圣母疑惑的挑了挑眉,起身随着他去了,谁知一入帅帐,就见玉帝身边的值官正站在中央,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脸上神色似笑非笑。
“三圣母也到了,那正好,小奴这就宣旨了。”值官清了清喉咙,展开圣旨尖声道:“陛下有旨,李靖指挥不当,致使天庭损兵折将,本应重罚,但念在其除魔日久,素有功勋,此番不予重责,令其戴罪立功,若日后除魔再无寸功,定惩不怠。”
“谢陛下。”李靖弯下腰,深深垂首去接圣旨,那值官笑了笑,摆手道:“李天王莫急,这圣旨还没宣完呢。”
他阴阳怪气的将目光落在三圣母身上,轻轻一瞟,又高声道:“三圣母杨莲,罔顾大局,于战事中轻忽懈怠,致使天兵大败,罪不可赦,命其速回天庭,按律惩处。”
“杨莲遵旨。”三圣母面容平静的低头接旨,心中却冷笑一声,眸中凝起了寒意。
“这怎么能怪我娘?我娘为了这场仗伤得那么重,不论功劳也就算了,怎么还要问罪?”沉香忍不住怒道,那值官忙堆起一脸的笑,弯腰道:“小英雄莫生气,这是陛下的旨意,小奴不过是个跑腿传旨的,陛下也给小英雄发了明旨呢。”
“给我?”
“刘沉香才智过人,有将帅之能,此番颇有大功,特封为除魔先锋,钦此。”
一番旨意宣完,沉香有些发愣的站在那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三圣母看了看魂不守舍的儿子,最后还是一声不响的跟着那值官走了。
“三圣母,快些吧,陛下和娘娘还等着呢。”那值官哼了一声,足下纵云径自去了,三圣母抿了抿唇,也不动声色的架起云光追了上去。
远远地看到了那笼罩在祥光瑞霭中的瑶池,真真是金碧辉煌,琼楼玉宇。道道金光,条条瑞气,对对彩凤翩然起舞,双双仙鹤衔草献芝。
真是仙家风范呢……三圣母轻轻挑唇,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稳步走入了那金凤拱门。
“罪仙杨莲,参见陛下娘娘。”她跪下,大礼参拜,连语气中都是那般恭顺小心。
“三圣母,此番你未能发挥宝莲灯的神力,使得天兵功败垂成,你有何话说?”王母厉声道。
“杨莲无话可说,杨莲认罪。”竟然还称她三圣母,莫非根本不是成心问责么?三圣母心中思量着,口中却愈发悔罪。
“哼,既然认罪,那就打入天牢罢,来人,将三圣母拉下去,打入天牢明日大审。”玉帝被她那明明恭敬却又透着无声淡漠的态度激怒,哼,真不愧是兄妹,一样的让人生厌。
末了,又补上一句:“将此事传告三界,让众仙引以为戒。”
三圣母顺从的随着天兵走出瑶池,却在听到这句话时,身子猛地一僵。
原来,竟是这样……
不过,这次玉帝和王母恐怕是打错了算盘,想用她引出那个人来,根本就是升山采珠,缘木求鱼。
她知道,他不会来的……
天牢中光线微弱,三圣母蜷缩在角落中,眼睛睁得极大,可眸底却是一片深藏着恐惧的空洞。没人知道她其实很害怕这种没有光的感觉,眼前的黑暗会让她无法控制的想起三千年前的那个晚上,被天兵法力震昏的她费力的睁开眼睛,却只看到满地的鲜血和尸体,有爹的,有大哥的,还有许多不认识的天兵天将……
那时她还小,只会看着那鲜血淋漓的场面哇哇大哭,直到同样被震晕的二哥被她哭醒,挣扎着爬过来用单薄的身体紧紧搂住她。
那时她还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可那满目的鲜红和浓黑的夜色却深深刻在了她的记忆深处,让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夜夜噩梦,无法入眠。
那时还有一个人总会在她哭着醒来时轻轻拍着她的背,轻声细语的哄着她,一次次的告诉她,三妹别怕,有二哥在……
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忘掉一切,似睡似醒中,她又做起了那个噩梦,爹和大哥残破的肢体摊在地上,大哥的眼睛还直直的瞧着自己,死不瞑目的样子,她吓得转身就跑,惊慌之中却跌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三妹,快醒醒,又做噩梦了么?”耳边的声音温润磁雅,带着淡淡的焦急和关心,三圣母睁开眼睛,就见杨戬正温和的看着她,黑如水晶的眸子里尽是疼惜之色。
“二哥,我……”她的心忽然一阵揪疼,一时间竟喘不上气来。二哥,二哥,你终于肯再叫我一声三妹么?后半句话堵在嗓子里,哽咽得无法说出,她只能伸出手来,紧紧抱住眼前的人,将头埋在他的肩上。
呼吸着二哥身上清冷的香气,她忍不住弯起了淡红色的樱唇,可渐渐的,那气息中不知怎的竟有了血腥味,她抬起头,就看到一直浅笑如饴的二哥浑身都喷出了血,滚热的血泉水般喷了她一身,怎么都擦不掉……
“二哥!”她惊叫一声,身子猛的一窜,额角重重的磕在了坚硬的玄铁墙壁上,疼痛让她神智一清,醒了过来,慢慢打量着四周,这才想起自己还在天牢之中。
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皙修长,不沾一丝血腥的柔荑,她苦笑着摇头,原来,还是一场梦。
“杨莲,陛下娘娘传召。”牢门忽然打开,铁链撞击的声音很是刺耳,三圣母微蹙眉心,站起身来跟着那天兵重新走入瑶池。
该来的总会来,随他们吧,反正她已是生无所恋,死无所惧。
再入瑶池,她脸上那一贯温雅沉静的表情刹那碎去,只因第一个映入她眼帘的既不是那凤凰一般雍容端华的王母,也不是那高坐金座,闲适品酒的玉帝,而是一个英挺冷寂的背影,苍雪一般瞬间刺痛她的双眼。
他竟然来了……
因着神魔大战,天庭也自那日起便停了早朝,玉帝处理一应公务尽数选在了瑶池,故而所谓的“大审”之地自然也就在此处,三圣母心中明白所谓的大审不过是个名头,如今众仙大多被遣往各处降妖除魔,除了玉帝贴身护卫的一队灵官,怕是连一桌酒宴都凑不齐。
二哥,你那么聪明,就该明白不能来啊,你好不容易才能置身事外,又何苦再来搅这一滩浑水?
我现在知道你终究还是在乎我的,这就够了……
“罪仙杨莲,参见陛下娘娘。”她压下心底的焦虑和酸楚,不敢再看那人第二眼,只是低下头,下意识的用额前的乱发将那新添的伤痕遮住。
“你们对她用刑?”她听到那人清冷的声音,里面竟含着让她意外的怒气,她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看着那人冷峻英朗的侧颜,心中涩涩,百转千回。
“朕可以保证,朕和娘娘没动过她一根头发。”玉帝稳稳道,然后端起一杯酒来,一圈一圈晃动着:“杨戬,朕方才的话,你考虑得如何?”
杨戬沉吟了一下,目光极快的掠过三圣母惨白如纸的脸,眼中闪过痛色,他刚要开口,三圣母却忽然跪下,叩首道:“陛下娘娘,杨莲有罪,请陛下处置,以正天规。”
玉帝不动声色的看着她,亦不言语,眸光却慢慢落在杨戬脸上,似在等着他的回答,三圣母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再做什么样子,猛的站起身来,冷冷的盯着杨戬:“小仙是死是活,都是自己的事,不劳真君挂心,真君昔日曾说覆水难收,今日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真君莫不是又要将小仙当作问鼎功名的踏脚石?”
杨戬被三圣母那刺心的目光盯着,听着她一句句的冷嘲,俊颜渐渐凝起寒霜。袖中的手愈握愈紧,咯咯作响。
三妹,你竟是如此看我么?
“住口!三圣母你也太过放肆了!”王母见杨戬脸色剧变,金袖一抖,冲着三圣母厉声呵斥,难得能引得杨戬动容,若是被她这么几句话毁去,那这盘牺牲了上万天兵,精心布置的棋可就是满盘皆输了。
玉帝神色不动,看向三圣母的眼神却甚是阴冷,他放下酒杯,淡淡道:“三圣母殿前失仪,拖下去,重责一百杖。”
杨戬紧握着的手再次一紧,整齐圆润的指甲刺入了掌心,他强忍着没有回头,只是慢慢抬眼起眼睛,平静的看向玉帝和王母。
三圣母见杨戬没有上前阻拦,心中松了口气,便任由天兵拖拽着拉了出去,廷杖落在身上的痛根本不是她如今真元残破,虚弱不堪的身子所能承受的,没几下便呼吸不稳,汗透重衣了。
天庭的刑杖只会让人痛彻骨髓,生不如死,却不会给身上留下伤痕血渍,神仙毕竟是神仙,岂能血迹斑斑的被拖上拖下,徒丢天家脸面。
三圣母伏在地上剧烈的颤抖着,只觉每一下都将她的骨头打碎成渣,揉进了五脏六腑中,她忍不住闷哼了几声,又急忙一口咬住了露在袖子外面的半截手臂,将呻吟尽数堵回了喉咙。
不能让他听到,不能让他听到……
三圣母刚才的话虽然让他心冷失望,可杨戬听着外面那一声声的闷响,心中仍是痛如刀绞,先前还能听到三妹的几声呻吟,可后来渐渐连声音都没了,他不知自己还能这样不动声色的忍多久,可如果就这般咬上玉帝的钓饵,那就气势尽失,以后也再难争回主动了。
一个缚手缚脚的主帅,又如何能真正指挥着数十万大军血染黄沙?
所以他仍是漠然站在那儿,冷定如山。
玉帝微微皱了一下眉,将疑虑藏在了眼底。三圣母是一个很重的筹码,以三圣母为饵也的确引出了杨戬,这一切都没有超出他的预料,可如今杨戬眼睁睁看着亲妹受刑却不为所动的样子,让他心中隐隐不安。
而且,三圣母方才的那一席话,也让他不得不深思,如果真如三圣母所说,这二人之间有些事恐怕是自己不知道的。
果真是一着不慎么?或许有些事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
看来,只好用那最后一招了。
“杨戬,朕知道朕给你的这些都无法真正让你动心。”玉帝站起身来,一步步走下高台,来到杨戬身边。杨戬倒是毫不被他身上那威然的王者之气压住,仍是淡淡瞧着他,不退不避。玉帝忽然笑了一下,缓声道:“不过朕既然敢让你来,那就自然有能够你动心的东西。”
他拂了一下衣袖,深不见底的眸子盯着杨戬那潭渊般的眼睛:“既然三圣母不值得你重新站在朕这边,那么,你娘呢?”
杨戬瞳孔猛地一缩,身子无法控制的后向退去,眼中的情绪如烈火一般,风起燎原:“你说什么?”
“朕说,可以让你娘重新活过来,只要你为朕将魔族连根拔起。”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相信朕,但这样的机会,只有一个。”
杨戬长长的睫无力的垂下,在眼底洒出一片阴翳。他沉默着,玉帝也只微笑不语,静等着他的回答。
“小神参见陛下,娘娘。”杨戬终于开口,如从前一般恭敬的低下了头。
“免了。”玉帝转身坐上金座,悠然开口:“从今日起,你就是天庭的降魔大元帅了,天庭的兵力,尽数由你掌管。”
“谢陛下。”杨戬沉声道,目光却斜睨着瞟向瑶池之外,王母笑了笑,扬声道:“把三圣母带进来。”
三圣母被两个天兵带着进了瑶池,脸色虽雪白,腰背却仍然挺得很直,她一步步走进来,走得极稳,丝毫不像受过刑的样子,只是一双点漆般的眸愈发变得深黑,仿佛有无尽的水意凝在了里面。
玉帝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竟是异常的熟悉,他看着玉阶之下站着的杨戬和杨莲,眼中闪过的神色不知是恨是怒是凄,只见他极快的闭了一下眼,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冷定之色:“杨戬,朕派太白金星携旨送你上任,至于三圣母,朕与娘娘方才已然查明,北海之事错不在你,此事就此放过,不再追究,你助天兵降魔有功,赐金花御酒,彰尔功勋。”
三圣母低垂了眉眼,轻声道:“谢陛下。”
“陛下,杨戬去北海之前,想先回灌江口一探。”杨戬忽然道。
“为何?”
“去寻哮天犬。”
玉帝沉吟了一下,目光里有了探寻的意味,却仍是淡淡道:“准。”
“谢陛下。”
“但你只有三天时间,三日后,朕就让太白金星携旨前往北海大营。”
“是。”
杨戬施礼告退,转过身却见三圣母仍低着头呆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便一语不发的拉了她的手腕走出瑶池。
三圣母觉着有一股柔和的法力顺着脉门流入了自己全身的筋脉,身上一暖,死撑着的那口气登时泄了,被法力强压下去的那些疼痛海潮般涌了上来,让她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杨戬转过身来,看着她惨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身子,眉心慢慢皱紧,三圣母终是不敢直面他的目光,眸子一动,轻轻将脸侧开。
杨戬叹了口气,指尖银光闪过,三圣母便觉得有更多的暖意从四面八方涌来,让她昏昏欲睡,身子软倒之际,似乎是二哥伸手抱住了她,她心下一松,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牢牢抓着杨戬的衣襟。
杨戬抱起陷入昏睡的三圣母,看着她睡梦中仍然紧皱的秀眉和那只死死攥着自己衣襟的手,心头仿佛被利爪划过,留下一道道蜿蜒的血痕——痛不至死,却又生不如死。
他终究保护不好她。
怀中的女子悄无声息的依在他怀里,轻得如同一片羽毛,苍白的手背上能看到细细的,淡青色的血管,黑色的头发被风吹起,不时拂在她的脸上,更显得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清瘦憔悴。
从云端望下,可以看到红尘中无尽的喧嚣与繁闹,千年如一日的老旧,却又有着弹指刹那的莫测。
灌江口是蜀中大镇,此时虽是冬日,可丝毫不显冷,太阳照在青石板的街道上,泛起柔亮的黄金色泽,城里人潮熙熙,昭显着太平盛世的繁华安定,可繁华背后的大片阴影,却是无人窥到。
杨戬抱了三圣母落在城郊的树林里,三圣母的手依然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他只得慢慢掰开她的手指,扶着她坐好,这才将手掌贴在她的背心,法力源源不断的注入她体内。
银蓝色的法力如一层薄雾轻纱将三圣母罩在其中,神光闪烁不定,映得她娟雅清秀的容颜也微微发蓝。
法力在三圣母体内方流转了一周,杨戬墨玉般的瞳便骤然一紧,他忽的收了法力,张开天眼,便有丝丝缕缕的银光蚕丝般渗入了三圣母光洁的额头。
果然……杨戬的脸在那一瞬间褪去了大半血色,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划过焚天灭地的怒意。
轻轻叹了口气,眼中的怒意被缓缓压下,杨戬再度张开天眼,流云金目中一束金光直直射入三圣母的眉心,那金光水一般润泽着三圣母憔悴的脸,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引导着从她的眉心流入她全身的血脉之中,于是,她原本白得透明的脸渐渐有了生气,透出些血色来。
杨戬额角浮上了一层薄薄的冷汗,那冷汗很快凝成汗珠滚落下来,坠入在他雪白的衣衫上。
金光愈盛,三圣母周身都泛起了那朝阳般夺目的色泽,而杨戬玉一般的眸却渐渐变作了死灰色,就如那日被绑在斩仙台上断了仙根时,那般的灰蒙无光。
终于,三圣母手指动了动,纤长的眼睫抖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睁开的眸恰巧迎上杨戬那紧闭的双眼和微颤的羽睫,然后,她就看到了天眼中那慑人的神光。
她一声惊呼,猛地挣开了那束金芒,杨戬身子一震,只觉喉头一股腥甜涌上来,忙侧过身去将唇边的血迹悄悄拭去。三圣母先顾不得其他,只是匆忙的运转着周身法力,不出所料的发觉原本几乎耗尽的本命真元竟已恢复了七八成。
二哥竟拿了他自己的本命真元渡给她……三圣母一时胸口堵得厉害,几乎要喘不上气,她抬头看到细碎的阳光穿透树木繁茂的枝叶洒落在自己身上,金色的光芒利箭一般穿透她的身体。
时到今日,落得满身伤痕,她才知道真正肯为她豁出一切,不计得失的,只有眼前这个血脉相连的人。
三圣母看向杨戬,却发现杨戬不知何时早已转了身去,只留给她一个冷峭挺拔的背影,她心中一涩,又有些忐忑起来,不知二哥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管当初究竟是谁的错,他们终是再也回不去了……
张了张嘴,亦是无话可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曾经相依为命的他们,已然沦落到无话可说的地步。
耗去了太多本命真元的杨戬只觉晕眩无力,略略缓过一口气来,这才回头,见三圣母正惴惴的看着他,心中一痛,声音便不由放柔了几分:“你的本命真元几乎被耗尽,究竟怎么回事?”
三圣母见杨戬肯主动与自己说话,不由有了些受宠若惊的喜悦,本想脱口说出缘由,但想起沉香素来不得二哥的喜欢,自己若是说出来,二哥只怕要怪上沉香;四大天王的死活她倒是并不关心,但是二哥此番做了降魔大元帅,四大天王便都是他手下的兵将,战事急迫,双方一旦生了嫌隙,对主帅和战事都是大大的不利。
她想了想,便含糊道:“前些天和魔族开战时,不小心弄的。”
如此言语,自然是骗不过杨戬,杨戬的眉心慢慢凝起一道浅浅的痕迹,语气也沉了几分:“是什么大战,逼得你要用本命真元相拼?”
三圣母迎着杨戬那逼人的目光,索性抿紧了唇一言不发,杨戬心知三妹这是与自己有了隔阂,有些话,已经不愿对他说起……他叹了口气不再追问,只是唇边慢慢绽出一个冷嘲的笑意来。
无话可说,居然是,无话可说。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曾经相依为命的他们,已然沦落到无话可说的地步?
他站起身来,挥出袖中的三尖两刃刀,刀尖刚在地上画出一道符咒的痕迹,一阵刻骨的寒意就从四肢百骸中漫了出来,他蓦地咬紧牙关,将喉间的一声痛哼压了回去,沿着树干缓缓坐倒。
许是入冬的缘故,这段日子来雪魄针已发作了三次,每一次的发作都会让他想起当日那场酷刑——一样的生不如死。
不过,这次好像发作得愈加厉害了……
全身又冷又痛,他将身子蜷缩起来想抵御一点那样的寒冷,却是丝毫没有作用,骨缝里仿佛被钉入了一根根冰针,寒意激得全身的骨头生疼。
三圣母垂着头坐在那儿,见杨戬半天都不做声,便悄悄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眼,可这么一眼看去,竟发现杨戬倒在树下,全身瑟瑟发抖,眉毛和头发上不知何时已结了一层厚厚的寒霜。
“二哥!”她吓得几乎没了心跳,反身一把握住杨戬的手,禁不住浑身打了一个寒战,二哥的手竟然比冰还冷,脸上也泛着不正常的青白之色。
杨戬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覆在了自己手上,便知道是三圣母拉住了自己,虽然本能的想去贪恋那一点温暖,但理智告诉他,三妹身子还没全好,根本受不得这样的寒气。
他怕将寒气过在三圣母身上,便咬着牙将手从三圣母手里抽了出来,三圣母只以为他是厌了自己,不愿自己触碰,泪珠在眼中转了转,慢慢放下了手。
胃中一阵痉挛,杨戬忍不住翻身干呕起来,双手死死压着胃部,却吐不出任何东西,只有那冰冷的绞痛感一阵胜过一阵,连带得五脏六腑都痛不可言。
“唔……”他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又连忙死死咬住了薄唇,被咬得太狠的唇瞬间渗出了血丝。三圣母慌乱的再次伸出手去撑着他,感觉到他满身的冷汗已湿透重衣,鲛绡织就的外衫冰凉的贴在她的手上,凉意慢慢渗入心里。
怎么办,怎么办……她此时丝毫没了平素冷静淡雅的模样,心慌得只想哭,杨戬的身子越来越重,她撑不住他,两人一起倒在了地上,腰被一个硬物咯的生疼,她这才如梦初醒般拿过腰间的宝莲灯,急急念诵咒语。
五彩神光闪烁着,如烟雾一般从宝莲灯里漫出,袅袅渺渺,悄无声息的钻入杨戬体内,春风般温柔轻暖,杨戬察觉到身上的冷意一点点消退,冰针也仿佛被这样的神力所融化,不再在体内翻搅。
这样的温暖,很陌生,又很熟悉。
真想好好的睡一觉,抛下这纷纷扰扰的一切。
指尖最后一点寒气被逼出体外,杨戬便知道雪魄针被宝莲灯尽数消解了,睁开眼睛递给三圣母一个眼神,三圣母会意的点头,住了口诀将宝莲灯收回腰间。
“二哥……”三圣母小心的唤了一声,见杨戬没有皱眉,略略放下心来:“你体内的寒气实在奇怪,和北海的玄水倒有几分相似。”
“你可知道泠天?”杨戬也不想瞒她,战场之上迟早都要遇到,提前说了,也好让三妹有个心理准备,不致日后被泠天暗算。
“嗯,是魔族的十大魔将之首。”
“这寒气是雪魄针入体所致,而雪魄针是泠天新制的暗器,所用就是北海玄水。”
三圣母脸色变了一下,雪魄针入体……二哥是被……她几乎不敢想下去,摸着宝莲灯的手指都在控制不住的发抖,沉香,沉香,你一时冲动,可知差点害得他命丧北海?
好在二哥总算是脱身了,只是不知身上可还有别的暗伤?她踌躇着想问,却见杨戬又站了起来,开始接着画那个没有完成的符咒。
三圣母看了一眼,心中有些奇怪,那分明是个召唤的符咒,如果是找哮天犬,根本没必要用到这样的术法。
庞大的符咒画完,已将林中那一小片空地都占了去,杨戬口中默默念了句什么,那符咒便开始微微发亮,在空地之上显得异常抢眼。
“走吧。”他转身离去,倒也没忘了叫上她,三圣母急忙跟上杨戬的脚步向林外走去,而此时,夕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灌江口的街道上,踩着那熟悉的石子小路,皆是低着头,沉默不语,傍晚的行人已少,不少人家烟囱里的炊烟都已熄了,唯有一盏一盏昏黄的油灯渐次燃起,照得黯淡下来的城镇有了一点温馨和生气。
三圣母跟在杨戬身后,不知他要走向哪里,而杨戬看着这样陌生的灌江口,心中也是一片空洞的迷茫。
这里曾是他的家,可是,他有多久不曾回这个地方看看了?
久得,居然忘记了家的样子……
信步走着,不知不觉间居然到了曾经的杨府旧宅,当年豪华的府邸早已在灾劫和岁月中被磨灭,成了一片断壁残垣,上面长满荒草和不知名的野花,远远看去,与周围的草滩没有二致,但走近了,还是能看到那些被天火烧灼过的黑斑和残留在石柱上的刀剑之痕。
杨戬默默将这荒凉颓败的景色收入眼底,心中酸苦,他也曾在灌江口守护千年,却一次都没有来过这里,不是不想,只是,不敢。
怕了,他是真的怕了,怕那些血色的记忆漫上心头,怕那些仇恨和怨怒占据他全部的理智。
夕阳最后的一丝余晖洒落下来,将杨戬和三圣母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于是,两人的并肩而立的身子便在这天地间显得小小的,一如当年那两个惊惶失措,只能相互偎依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