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变作泠天的模样,一路行去,往来魔将见了他皆毕恭毕敬低头行礼。自那日见泠天亮出兵刃,他便认出了那银色刀锋上镌刻的三首魔兽便是简牍中所载十大魔将独有的徽记,只是未曾想到泠天的地位会如此之高。
天庭秘库中自然少不了当年神魔大战的记录,除了玉帝王母,也只有司法天神可入内参详,杨戬曾为了结几桩公案数次查录上古卷椟,对天魔一族也算有些了解,可惜所有的秘档中对那场关乎这三界运势的大战都没有留下多少笔墨,当初的情形如何,他已无从推测,只能从简牍之上那埋葬着火光血影、金戈铁马的寥寥数语中窥望当年那场几乎改变了三界格局的神魔之战。
“及共工祝融战,工死融伤,诸神势减而群魔焰增,后三皇与人母谋,遂率众神战魔于北海,以苍龙印封印之。”
这便是那场上古血战的最后记录,以魔族的溃败告终。
曲径通幽,宫房森寂,北海龙宫虽不甚大,但从密室出宫门,杨戬仍是走了一个多时辰,眼看即将走出守卫重重的龙宫,不料迎面竟遇上了一个绛色的身影。
杨戬不动声色的打量那人一眼,却觉得颇为眼熟,心下微微一转,恍然想起此人正是雁荡山群魔之首罹日。
“见过泠天将军。”罹日见“泠天”的脸色并不好,再看她来时的方向,便明白她定是在杨戬那里又碰了钉子,不敢像往日一样骄矜,行了礼径自走开。
杨戬的余光却瞥到了罹日低头时那一抹复杂的神色,心中一动,暗暗记下。
展动身形向海面游去,暗蓝色的海水渐渐变得清透明亮,杨戬看到久违的天光,提气一跃,破水而出。
“主人!我问到主人的气息了!”哮天犬正跟在哪吒身边巡营,忽然如被雷击般跳起来,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冲向营外,哪吒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也顾不得其他,追着哮天犬向外跑去。
哮天犬嗅着空气中那熟悉的味道,黑色的眼珠子不停转着,眼眶却慢慢湿了,主人没死,主人没死……它迎着寒冷的秋风急速奔跑着,哪吒从后面追上来,一把将它拽上云头:“哮天犬,你真的闻到杨戬大哥的味道了?你没有闻错?”
心跳得咚咚响,仿佛要从胸腔里弹跳出来,哪吒瞪大眼睛盯着哮天犬,连嘴唇都在颤抖,哮天犬使劲点着头,耳朵竖得直直的:“活着,一定活着,不会错的,不会错。”
一神一犬驾着云,极快的行至北海中央的一座孤岛上,哮天犬抽了几下鼻子,冲着岛上的一座小山摇着尾巴:“就在那儿。”说着,也不等哪吒把云降下来,就四爪一蹬,猛地从云头上跳了下去。
落地一个踉跄,险些撞在石头上,哮天犬也不管,只朝着那个方向飞奔着。
“可是……”哪吒落下云来,只看到哮天犬围着一个绝色的女子团团打转,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得呆呆的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哪吒。”那女子微微一笑,倾国倾城,她在哪吒傻傻的目光注视下旋身一转,只见银光闪过,已是玄衣墨扇,一身清冷。
薄唇轻扬,墨瞳如星,眉宇间那熟悉的冷傲之气在朝阳明艳色泽的映照下有了些微的暖意,哪吒只觉鼻子酸酸的,哽咽着叫了一声“杨戬大哥”,低着头走到杨戬面前。
杨戬拍了拍他的肩,笑意不减,哪吒走得更近了些,黯然道:“杨戬大哥,你还在怪我吗?”
“怪你什么?”
“我当初……你我数千年的交情,便是天下人都与你为难,哪吒也该帮着你的,可我,我非但帮着沉香他们打你,还……还在天牢里对你那样说话,眼睁睁的看你被推上斩仙台……”哪吒握着火尖枪的手太过用力,指节都已泛白:“杨戬大哥,自从你在斩仙台上消失后,我没有一天舒心过,总想着我们过去那些血里火里,出生入死的日子,你为我受过伤,甚至救过我的命,我怎么能……我怎么能如此待你……”
哪吒的声音愈来愈低,说到最后,已是哽咽得语不成声,杨戬摇了摇头,温声道:“都已是过去的事了,你我兄弟之间,不说这个。”
哪吒猛的吸了口气,侧过头去胡乱抹着脸,小声嘟囔道:“风真大,沙子都迷眼了。”抹了半晌,这才抬头挤出一个灿烂的笑脸,拉了一下杨戬的衣袖:“杨戬大哥,你没事就好了,父王已经把你的事上奏给了天庭,如今魔族作乱,正是用人之际,玉帝王母一定不会再为难你的。”
杨戬眉峰一紧,眼中不知是什么神色,只一字一顿的问道:“李天王将我的事奏上了天庭?”
“是……有什么不妥之处吗?”哪吒看杨戬脸色不对,心下一凉,忙惶恐的问道。
“也没什么。”杨戬眼中的精光明明灭灭,半晌,忽然挥袖一笑,哪吒看着只觉心中不安,便皱眉道:“杨戬大哥,你若不愿天庭知道你还活着,那我不把你从北海脱身之事说出来就是了,现在只有哮天犬和我知道这事,父王的奏章也只说你被巨浪卷走,生死不明,只要再没有消息,上边也会死了心的。”
杨戬不语,心中却知以玉帝王母的心机,此事迟早瞒不过,他若猜得不错,那两人恐怕早已埋好了后招等着自己,倒不如让哪吒大大方方的说出去,还能博玉帝王母几分信任。
“杨戬大哥?”
“没什么,哪吒,你不必为我隐瞒,只管让李天王报给天庭就是。”
“那……”哪吒仍是犹豫,可看到杨戬面色沉毅,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默默点了点头,垂着手站在那儿不再作声。
“哪吒,你回去罢。”半晌,杨戬吩咐了一声,哪吒缓过神来,忽然说了一句:“杨戬大哥,三圣母和嫦娥仙子都在这儿。”
“主人,你千万不能回去。”杨戬还未开口,哮天犬便急急的冲口而出。
杨戬墨黑的瞳骤然收缩,眸中那尖针般冷厉冰寒的锋芒让哪吒和哮天犬都是浑身一震,哮天犬怯怯的缩了缩身子,夹紧了尾巴,不敢再像刚才那样傻乎乎的去蹭杨戬衣袍的下摆,杨戬察觉到它的异样,淡笑着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却岔开了话头:“哪吒,哮天犬这几日多承了你的照应。”
哮天犬闻到主人的手上似乎有淡淡的血腥味,但是被那长长的黑色衣袖遮盖着却是什么都看不到,它使劲抽了抽鼻子,却被杨戬抬手敲了一下,只得讪讪的退了回去,摇着尾巴蹲坐在地上。
“杨戬大哥……”
杨戬静静眺望着远处那苍茫空蒙的海水,不知在想些什么,朗星般的眸子里似笼上了一层漫无边际的大雾。被哪吒这么一唤,他回过头来微微一笑,用袖中的扇柄轻轻敲了一下哮天犬的头:“我们走。”
“去,去哪儿?”哮天犬傻着眼问道。
“九天十地,三山五岳,走到哪里算哪里。”杨戬笑得云淡风轻,一派闲雅。
“那……杨戬大哥,你多保重。”哪吒坚定了神色,抱拳行了一礼,杨戬点点头,也不多言,哪吒退了几步,猛的转身,踩着风火轮电掣而去。
哪吒的身影一消失,杨戬便侧着身子倚在了身后的巨石上,微喘了几口气,他扶着石头重新站好,而背后,黑色的衣衫却早已濡湿了一片。
倦然笑了笑,也懒得去理会,情知此时若是摸上去,定是触手一片鲜红。
“主人,你怎么了?”哮天犬警觉的凑上来,蹭了蹭杨戬的袍角。
“没什么,不过我们暂时怕是走不了了。”喉间的腥甜又涌了上来,堵得胸口一阵阵发疼,杨戬抬头看到北海上空那细细密密的天罗地网,终是一掀墨色衣衫的下摆,盘膝席地而坐。
哮天犬看见主人额间的天眼隐隐泛出金色的流光,便如往常一样蹲坐在不远处为他护法,这些天来提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它只觉今日太阳落得格外早,不过晃了几个神,那红彤彤的日头就藏在了海水下面,只留了一抹赤红的残光,将天边几缕流云染得如花如火,甚是辉煌。
日落北海,天空变得如同泼了墨的蓝色琉璃,蓝中有着浓郁的黑。今夜有星无月,湛亮的星辰静静俯瞰着这一片苍茫的海水,如一只只冰冷的眼睛。万籁俱寂中,唯有海水哗哗的响着,激起层层冷浪。
是要起风了呢……哮天犬甩甩头,用一只爪子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而就在此时,一封明黄的奏折也整整齐齐的摆上了玉帝的案头。
“陛下,可是李靖的折子?”王母看着玉帝阴晴不定的面色,忍不住出言询问,玉帝抬眼淡淡一笑,缓缓开口道:“娘娘,朕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王母眉心花钿一蹙,眼眸轻转:“难道是杨戬有消息了?”
“娘娘聪慧。”玉帝眼中精光一闪,微笑道:“李靖说,哪吒发现了杨戬的踪迹。”
“这么说来,陛下准备再用杨戬了?”
“朕倒是想用,但只怕杨戬不肯轻易答应。”玉帝拍着桌案,对王母叹气道:“朕要拿出足以让杨戬动心的筹码,才能换得他相助。”
“陛下是要……”王母话未说完,玉帝便挥手吩咐身边的值官拟旨,王母一怔,就听玉帝已一字字将圣旨念出口来:“传朕谕,赦前司法天神杨戬一切罪行,复尊号,重享三界血食供奉。”他顿了顿,又道:“复已故长公主瑶姬尊号爵禄,入族谱皇籍。”
值官见玉帝说完这几句再没什么动作,便躬身下去拟旨,王母不禁诧道:“陛下难道以为这样就能拉拢杨戬么?”
“朕可没这么想过,刚才那道旨意,不过是个铺垫。”
“可要派千里眼和顺风耳去打探一番?”
“打探不到的……杨戬若要藏,这世上又有谁能寻得到?”玉帝拖长了声音,眼中却有了一丝算计的笑意:“而且,朕这么急着寻他,岂非落了下乘?朕会等着他自己送上门来。”
“那……三圣母还是嫦娥?”王母凤眼一挑,笑得意味深长。对付杨戬,也许千谋万算都没有用,但只要这招出手,就一定是绝杀。
招不怕老,只要有用,谁在乎用的是什么。
“就三圣母罢,嫦娥的分量怕还不够。”玉帝闭上眼想了片刻,悠悠道。
“是,臣妾这就去安排。”
北海龙宫中这时却不若瑶池这般安谧宁和,殿中阴冷的杀气逼得几大魔将都恨不能将自己缩成一粒尘埃,低到地里去,魔帝面无表情的高居座上,看着跪在脚下的泠天,突然抬脚将她重重踢了出去。
泠天被这一脚几乎踢出殿外,趴在门边“哇”的吐出一大口鲜血,半天起身不得。一旁站着的破星和弄风看着不忍,却也不敢在此时去求情,只能看着泠天爬起来,慢慢抬手抹去嘴边的血渍,又膝行着跪了回去,叩首道:“属下死罪。”
“死?你一死便抵得过今日之失么?”魔帝厉声道。
“泠天任凭尊主处置。”
“好一个任凭处置,你以为本尊动不得你?”魔帝拍案而起,一把扯起泠天的头发,右手凝起一道红光就要照着她的天灵拍下去,破星和弄风见情形不祥了,忙上前拦着,异口同声的跪下为泠天求情。
“尊主就饶了泠天将军吧,我和哥哥与那杨戬交过手,他手段狠辣,又狡诈得很,这次也须怪不得泠天将军。”赝月想起上回泠天曾为自己与弄风求情,便也跪下苦苦哀求,罹日在一旁冷眼看着,见一直一声不吭的沧露也低头跪了下去,便朗声道:“泠天将军是我魔族栋梁之才,还请尊主看在她往日功劳的份上,饶她一回。”
“哼!”魔帝松开泠天的头发,也不看她,只是冷冷道:“既然他们都为你求情,那本尊便饶你一回,但今日起,你这首将的位子,就让给罹日罢。”
“是。”
“谢尊主。”罹日忙抱拳谢恩,魔帝冲他一点头,仍是回首斜睨着泠天:“你就留在这宫中做个看守,没有本尊的命令,不得再带兵出征。”
“是。”泠天低着头,应得极为平静。
“不过你犯下这等大错,本尊若就给你这么一点惩罚,恐怕也难息众怒。”魔帝一挑眉,挥袖喝道:“来人,给我将泠天拖下去,重责三百杖。”
“尊主……”赝月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罹日一把拉住,她咬了咬唇,只得退在后面。
殿外传来棍子击打在身体上的闷响声,魔帝坐在那儿,脸寒得像一块冰,偌大的宫殿里鸦雀无声,最后只剩了外面泠天强忍的闷哼和棍子一次次落下的钝响,异常清晰的盘绕在众人的耳边。
不知过了多久,三百杖总算打完,泠天如一个血人般被拖上来,身后的白玉地砖上被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被两个魔兵扔在殿下,她已是跪不起来,只伏在地上颤声道:“谢尊主不杀之恩。”
“带她下去。”魔帝留下这句话,转身而去,破星和弄风抢上来护着她,将她半拖半扶着抬回了寝殿,赝月本想去帮一把,却见罹日已经转身去了,心道泠天身边少不了服侍的人,便跟在了哥哥后面。
“哥,想不到你会为泠天求情。”赝月知道自家哥哥和泠天的关系一直不睦,泠天生性矜傲,又颇有些自负,而罹日却恰恰也是这般心性,两人平日里多不对盘,再加上魔帝素来信重泠天,对自己兄妹二人甚是平平,罹日心高气傲,自然不服,日久天长的,两人竟是势同水火。
“没有这求情,何来今日魔族首将之位?”罹日挑唇谑笑道。
“哥,难道你早知道你求了情会有这般结果?”赝月不由惊讶,罹日瞟她一眼,笑道:“你道尊主是真想处置泠天么?不过就如那日作势处置你和弄风一般,摆个样子罢了。”
“也对,尊主向来对泠天将军与其他人不同,可是今天这处罚也太狠了些。”赝月蹙眉道。
“那是因为杨戬的确是个厉害的对手,他太重要了,此番走脱,也难怪尊主震怒。”罹日眼里有了些奇怪的神色,似笑非笑道:“他不走,泠天又怎么会落到这般地步?”
“哥,你这是什么意思?”赝月的脸白了白,声音微弱。
“没什么意思。”罹日负手向自己房间走着,轻挑眉头岔开了话:“赝月你要知道,尊主可不是她泠天一个人的尊主,正是因为尊主平日里待泠天不同,所以想保下她就不得不下狠手,否则何以服众?只怕尊主当时心里也急疯了,单等着一众人求情呢。”
“你在算计尊主?”赝月瞪大了眼睛,眼里又是惊吓又是诧异,罹日淡笑道:“我可不敢,只是形势摆在那儿,我正好推上一把,也算解了尊主的急难,不然尊主也不会送这样一个大人情给我。”
“哥,我总觉得你这些天有些不一样了,以前你从不会说这些话,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赝月低了头,轻轻问道。
“赝月,你放心,不管如何变,我终究是你兄长。”罹日拍了拍赝月的肩,正色道。
“我知道。”赝月垂下眼睑,重重点头。
那边破星和弄风将泠天放在床上,给她盖了一床纱被,见她脸色惨白,呼吸微弱,心中也暗觉魔帝太狠了些,又看她没什么精神,二人只得宽慰了几句,匆匆去了。
泠天只觉身上刀挑针刺一般疼,她皱着眉咬住自己的手臂不肯叫出声来,直疼得眼前发晕,深吸了几口气,闭上眼睛,调息着想让自己忘掉那疼痛。
“别忍了,疼就叫出来,这里又没别人。”
“你不是人么?”泠天听到那人的脚步声,艰难的转过头来笑了一下。
“本尊是魔,当然不是人。”魔帝走近床边,将一个黑玉盒子递给她:“吃了吧,好得快些。”
“快些好了去给你看门?”泠天撇了撇嘴,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不由轻哼了一声,又摔在床上。
“乱动什么!”魔帝口气重了些,走到桌边给她倒了水来:“过几天自然有你忙的,我让你消闲几日养伤,你不谢我倒也罢了,还怨上我不成?快把药吃了。”
“我知道你是好意,这次是我大意了。”泠天打开盒子,见里面躺着一粒朱红色的药丸,便拿起来放进嘴里,魔帝把水递过去,她一口喝了,轻咳几声,安静的伏在床上不再动弹。
“也是我小看了杨戬,不想他藏得这样深。”魔帝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敲着象牙雕床的雕栏:“这个人,你拿不下。”
“他害我这般,下次遇见,我定要他死无全尸。”泠天咬牙道,魔帝笑了笑,坐在她身边:“你又何苦赌这口气,我不信你心里没有底细。”
“有又如何?他辱我至此,不杀他,难解我心头之恨。”泠天攥着拳,目光狠厉,魔帝无奈,只道:“能杀他自是好事,我只怕你将自己折进去。”
“我……”泠天滞了滞,终是泄气道:“你说得对,我不是他对手,他能在几个时辰就恢复了法力将我制住,虽是取了巧,可实力也确是非同一般。”
“我原以为你二人法力不相上下,如此看来,他竟是比你高上一筹,不过我倒是奇怪你为何会把他身上的符咒解开?”
泠天脸色暗了一下,抿紧了唇不说话,魔帝漆黑的眸子一直盯着她,似在等她的解释,良久,泠天才将眼前的发丝拂开,冷冷道:“除符的事是我莽撞了,以为他当时的伤势即便没了符咒的控制也逃不掉,谁知……我虽不愿承认,但杨戬他确实比我厉害,而且,他体内还有一股奇怪的法力,像是洪荒混沌之力,只是并不明显,不过我瞧着,他自己似乎也无法完全控制这股力量。”
“哦?”魔帝的眉峰慢慢拧了起来:“这么说来,真是留不得了,倘若他当真控制了这股力量,三界之内恐怕是再无敌手。”
“是啊……”泠天眼中有了一瞬的失神,旋即又问道:“你不想招降他了么?”
“招降不到的。”魔帝一挑唇,眼中有了些邪魅之色:“其实我前些天就不抱什么希望了。他跑脱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只是死得早与迟的分别罢了。”
泠天不由瞪他:“你这是让我当傻子演戏给你看?”
“我不过是想离间罢了,杨戬本是天庭的一件利器,若他此番与天庭联合一气,那可是大大的不妙,但是现在的情形是,他曾落入北海,陷在我们手里这么久,那么,昊天玉帝又岂会再信重于他?所以他即便逃脱了也是孤掌难鸣,就凭他一个,本尊有的是办法对付。”
“原来你早打了这个主意,倒是我想得不够深远。”
“那昊天可是个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的人,当年他与西王母未入主天庭之时我曾与他有过数面之缘,只觉他藏拙有术,深不可测,不想万年之后,果然是他做了这三界之主……”魔帝幽幽叹道:“可惜我至今还摸不透他,但有一点却是肯定的,那就是他的疑心病重得很。”
“可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有亲缘……”泠天皱了皱眉,魔帝轻嗤道:“青木的收集来的消息你也都看了,你看他对付瑶姬的手段可像个念着亲缘的人?我若料得不错,他心中恐怕还厌恨着杨戬呢,经此一事,他就更不会再信任杨戬了。”
提到青木,泠天猛的心里一紧,似极为艰难的一字一字慢慢道:“青木一直没回来,也没递回任何消息。”
“怕是不会再有消息了……”魔帝眼中有了一丝怅然:“他至今不归,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他死了,二,是他已投靠了新主。”
那药丸渐渐起了作用,泠天觉着身上的伤不再那么疼,就略翻了翻身,侧着脸儿低声道:“青木也是老人了……”
“我只希望我猜错了。”魔帝苦笑一下,起身道:“你好好休息,我走了,记得明日去站岗。”
“放心。”泠天将头侧向另一边,三千青丝顺着她细白的颈子滑下,如一匹上好的黑缎,魔帝看她一眼,见她已经闭上了双目,便放轻脚步径自去了。
天兵围困北海已两月有余,这几日天气渐寒,其他地方或许还是秋风瑟瑟,但临近极北寒地的北海却已迎来了初冬的第一场大雪。
雪花纷扬,轻飘飘的落在每一座营帐上,晕染出百里银妆,海面没有结冰,只是蓝得更加阴气森森,让人只消看一眼,便冷进骨头里。
静默和不安无声的消磨着士气,这是一场无望的战斗,看不到尽头。
李靖站在帅帐外看着灰色的天空,雪落在他的盔甲和胡须上,又一点一点融化成水,慢慢流下。
他至今还未想到进攻的良策,只能死守在此,而如今士气萎靡,人心低落,若是魔族来一次大规模的进攻,只怕自己这边就要兵败如山倒了。
他败了倒不要紧,只是魔族一旦攻出北海,冲破天罗地网,这三界到时又会是何种模样?
李靖无声的叹着气,雪花被他口中呼出的热气融化,雾蒙蒙的遮住了他望向苍穹的眼睛,透过模糊的水气,他看到哪吒鲜亮的青莲铠穿梭在各座大营里,眉梢眼角都是掩不住的笑意,那生气勃勃的模样让他也忍不住软和了颜色,微微一笑。
魔礼寿匆匆走了过来,自手臂被泠天所断后,他一向不愿出现在众将面前,总觉每个人看向他的眼神里都是幸灾乐祸的讥嘲之色,仿佛他是一粒尘埃,一抔灰土,再无价值。
可他还是有用的,他会证明给所有人看。
“元帅,这里有陛下的密函。”
李靖疑惑的看了魔礼寿一眼,接过那用法力封印过的信函,展开后扫了几眼,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他慢慢将那封密函放入铠甲中,扬声吩咐道:“升帐议事。”
不时,众将齐集,一时都有些莫名其妙,互相悄悄打了几个眼色,各自坐好,就听李靖道:“此番召诸位前来,是陛下之令,陛下令我等在入冬前围剿群魔,不得有误。”
“天王,北海如今已经入冬,海水刺骨,群魔潜在海中,我等如何能围剿于他?”天河元帅想到自己那十万水师,若是当真要围剿魔族,打头阵的定是自己,心中不免发怵。
“本帅也以为此时不是出兵良机,但陛下严令,你我不得不从啊。”李靖皱眉道。
“天王且先不要烦恼,魔族这几日很是安分,许是内部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我们趁此时机一举攻入,则大事可成。”魔礼青建言道。
“可北海冰寒,天兵们入了水,小命就先没了半条,还如何能战魔族?”天河元帅皱眉道。
“我有一计,或许可破此困局。”魔礼青笑吟吟的看着李靖和天河元帅:“听说那宝莲灯是天火所聚,如果让三圣母用宝莲灯罩住北海,定能帮上一把。”
天河元帅若有所思的点着头,沉默不语,九曜星君却纷纷大喜,连说此言不错,连沉香也握了拳,脸上尽是踌躇满志之色,李靖想了想,便拍案道:“此事还是先问过三圣母为是,宝莲灯虽是至宝,但如今失了灯芯,能不能派上用场还难说。”
“天王所言甚是。”魔礼红道:“只是这法子若是不行,那我等该如何是好?”
“我看倒是能挑一些法力高强的天将,由我和三太子带着也去突袭他们一次,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等魔族的注意力被吸引住,就假作战败,将他们引上岸,而我们的大军在此之前早早埋伏好,如此就可以将他们围而歼之。”沉香沉思着将自己这几日想好的计划说了出来,李靖边听边点头,听到最后,不由捋须而笑:“沉香说的不错,这次倒是可以试试这个法子。”
“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沉香也笑了,眼中有着浅浅的锋芒。自随军以来他还是头一次得到这样的肯定,心中难免激动,但这些日子来他到底沉稳了些,便不太表现在脸上,只是更笃定了要勤习兵法的念头。
魔家四将见主帅点头赞同,便也笑着恭维沉香年少多智,是将帅之才,天河元帅到底还是不放心自己手下的兵士,仍是犹豫着:“可天时地利都不在我们这里,贸然出手……”
“为了保险起见,让沉香和三太子带兵潜入北海,再让三圣母用宝莲灯将北海罩住,这样定能万无一失。”魔礼寿道。
“这样也好,待本帅问过三圣母,再做定夺。”李靖挥了挥手,打开一幅北海地图,众将便都围拢了上去,细细研究起进攻计划来,帅帐之外有巡营兵将整齐的脚步声不时传来,显得营外异常安静。
三圣母和嫦娥在营外慢慢走着,雪花一片片落在两人的衣间发间,衬得原本就略嫌清冷的二人愈发冷艳。嫦娥随手掸去紫裘上的雪花,雪被她手上的温度化去,变成晶莹的水珠粘在她纤秀的指尖上,又被她用手帕轻轻拭去,三圣母看着她笑了笑,伸出手接住了空中落下来的飘雪:“姐姐不喜欢这雪吗?”
“太冷了。”嫦娥看到三圣母眉眼间的笑意,也不禁扬起了唇,含笑摇头。
“难得见到这么大的雪,我倒是欢喜得很。”三圣母眼波一动,笑靥如花,淡橘色的衣裙在雪中旋转如飞舞的蝴蝶,嫦娥低了头,轻笑道:“当我不知道么,你哪里是真为这场雪欢喜。”
三圣母脚下一滞,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半晌才涩声道:“嫦娥姐姐还是不要提这事了。”
“你就偏要赌气。”嫦娥叹了口气,甚是无奈:“就算,你低一次头又能如何?”
“我低了头他就肯心软么?”三圣母深吸一口气,眼前尽是那张冷酷的容颜。算了,情分既断,何须强留。
“也许,他有他的苦衷。”嫦娥蛾眉微颦,凝神劝道。
“我如今也迷茫了,有些事或许不是我当初想的那样……我,我真的怕了,我好怕……”三圣母身子剧烈的抖了一下,口中却是答非所问,她长长的睫闪了闪,便有雪花落在上面,如一片轻柔的羽绒。
深深吸了一口气,似要稳住自己混乱的心神,在嫦娥轻柔明澈的目光注视下,她淡声道:“现在这样就很好,姐姐无需再劝。”
一时静默,只有纷扬的雪花不知疲倦的洒落着,落地无声。
“三圣母,元帅有请圣母前往帅帐议事。”
沉寂的空气被传令兵清朗的声音打破,三圣母回头,笑得温柔清雅:“多谢,我这就去。”
转身看到嫦娥身上落满雪花的模样,不禁失笑,随即低头看了看衣衫,才意识到自己也是这般——原来,两人方才站了良久,却都忘了用法力去遮蔽风雪。
“你快些去吧,也许有急事。”
“好。”
跟着那传令兵行至李靖的帅帐,走进去,就见李靖、哪吒、沉香都在,沉香第一个跑过来道:“娘,玉帝那儿下了死令,让我们和魔族决一死战,我想了一个诱敌的法子,大伙儿都觉得不错,可现在北海海水冰寒,法力略逊一些的都下不去,只能借宝莲灯的力量了。”
“宝莲灯?”三圣母不可察觉的微蹙了一下眉头,淡笑道:“你准备怎么用宝莲灯?”
“我听魔礼青说宝莲灯是天火所聚,那岂不正是北海玄水的克星?到时候我和三太子带着一队法力高强的魔将下到北海偷袭他们,得手后就撤出来,而外面由李天王他们带人埋伏,即便不能把魔族连根拔去,也定能重创他们。娘你只要带着宝莲灯罩住整个北海,让海水不那么冷就好。”
“沉香,这主意是你想的?”三圣母慈爱的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沉香满心欢喜,忙道:“是啊,我那些兵书可也不是白背的。”
“用宝莲灯罩住北海也是你想出来的?”
沉香顿住,不免有些疑惑。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在这样的小事上纠缠不清,主意是谁想出来的真的那么重要么?还是说娘根本不相信自己能想出那样的法子,所以才一再探问?
沉香心中扭了个小疙瘩,但仍是老老实实道:“这倒不是,宝莲灯是四大天王他们为防万一提出来的,不过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三圣母,你觉得此事可行么?”李靖见沉香说完了,便肃然问道。
“我并无把握。”三圣母声音平静却清冷:“北海虽说不大,可以宝莲灯现在的神力,只怕会有万一。”
“那怎么办?”哪吒急道。
“宝莲灯的神力都在灯芯之中,无芯之灯原本就是一个废物。”
“可我们有小玉啊。”沉香道。
“想罩住整个北海,非得保证有源源不断的神力才可,中途一旦出现意外,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所谓的灯油终不是长久之计,必须要小玉重新变回灯芯……沉香,你愿意以小玉为代价来换取这场胜利吗?”
三圣母沉稳而平淡的说出那个残酷的事实,让沉香一瞬间全身的血都冷掉了:“不……不行!我怎么能牺牲小玉!”他不住摇头,双拳握得死紧:“娘,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应该还有别的办法是不是?”
“沉香,娘的修为并不出挑,所以当年女娲娘娘才赐了宝莲灯给我,如果宝莲灯不能发挥原有的用处,娘也没有其他的法子。”
“那可如何是好。”李靖皱紧了眉头,焦虑的搓着双手,三圣母眼眸轻轻一动,轻声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李天王,陛下虽有严令,但如今的情形要强攻,的确于我们不利,天王是三军之帅,当有定夺才是。”
“让我再想想。”李靖摆了摆手,面色沉重,三圣母见状,便向沉香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同告退。
沉香一路沉默着,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三圣母看他不快,便柔声道:“沉香,娘知道你的雄心抱负,可世事有时就是这样艰难,并不能顺人心意,你要慢慢适应。”
她见沉香仍是郁郁,接着道:“很多事,或许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沉香,你从前的生活太简单也太干净,你现在长大了,也该改一改那单纯的性子。”
沉香脚步一顿,猛地抬起头来:“娘,我不是小孩子!”
“娘知道。”
“我的生活也从来不简单,我经历的,一点都不比别人少,娘你不要总以为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没这么认为。”
“可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沉香有些怒气冲冲的口不择言,三圣母不想儿子竟是如此不听劝说,还这般误会于己,心里一酸,嘴唇动了动,终是叹了口气,默默走了。
沉香一个人愣愣的站在营地中,一种不被信重的挫败感和委屈溢满了整颗心。他站了一会儿,有气无力的向自己的营房走去,一边走一边想着母亲刚才说的那番话。
他迫切的需要一个机会,向所有人证明他的能力。
他不愿放弃眼前这个好机会,可他也不能牺牲小玉,那是他一生挚爱的女子,他不能让她有任何闪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