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如洗,团云飘飘,杨戬与哮天犬驾云向北海而去,哮天犬一路上小心翼翼的看着杨戬的脸色,终于忍不住问道:“主人,现在可以说了么?”
杨戬看它一眼,终是淡淡道:“我受了些伤,这些年一直在昆仑将养。”
“属下也曾去昆仑找过,可并未发现主人的身影。”哮天犬仰头道。
“你若找得到我,别人自然也能找得到。”
“这么说来,是主人不愿被人找到了?”哮天犬若有所思的点着头:“那三圣母为什么说主人死了?还有……主人为何要封印属下的记忆?是不是……主人当初就知道会永远和属下分开了?”
杨戬略有些讶异的看着哮天犬,微微一笑:“哮天犬,你变聪明了。当初天庭对我死死追缉,被他们找到我自是必死无疑,所以不得不封印你的记忆。”杨戬平淡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以后不会了。”
“主人……”
“和三圣母的事情都已过去,不过一场误会。”
哮天犬别过头,倔强的看着杨戬:“主人,你别骗我,我已经见过三圣母了……你受伤,失踪,都和她有关,是不是?是他们害你是不是?”
“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杨戬沉声喝住哮天犬,看着狗儿委屈的把头埋在云里,不禁心软,伸手拍拍它的脑袋:“我现在无恙,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罢。”
“主人,如果过去的事情真的能够被遗忘,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痛苦么?”
杨戬黑亮如水晶的眸微微一黯,不置可否的摇摇头,旋即道:“哮天犬,这些年发生了很多事,**后会一一向你道来,可惜你的龙珠被开天神斧之力所化,如今已无法取出,但你放心,我自会想法子还你人形。”
“主人,只要能跟着你,哮天犬不在乎能不能变回人形,属下现在这样就很好。”哮天犬摇了摇尾巴,在云上打了一个滚,杨戬笑了笑,扬手指向前方:“到了。”
北海是四海之中最小的海域,甚至不如东海的一半广大。海水泛着粼粼的蓝光,太阳又为海面罩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外衣,碧空万里,海天一色,天与海之间只有清风拂过,空旷辽远如同洪荒之初,却又分外动人心魄。
普天下的海水本都不是蓝色,它的瑰丽不过是借着天空的恩赐,但北海的海水却不同,自身便是夺目的墨蓝色,水泽澹澹,天海相衬,早已让人分不出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海风吹来,带着丝丝缕缕腥咸的味道,杨戬的发被海风掠起,凌乱的扫着他轮廓冷俊的面颊,哮天犬好奇的左闻右嗅,一不小心将鼻子沾进了水里,不禁打了个寒战:“主人,这里的水好冷。”
“北海之水是从极北地底涌上的万年玄水,自然极冷。”杨戬远远望着北海上空那丝似有若无的黑气,神色凝重,袖中那块破碎的琉璃龙璧轻若无物,却偏又仿佛重若千斤。
苍龙印碎,魔息已起,不知三皇与女娲的最后一重封印还能镇他们多久,那飘渺的黑气虽云遮雾罩,犹抱琵琶,但他的神目却分明看出已有漏网之鱼从缝隙中溜去了。
“主人,你在看什么?”哮天犬凑到杨戬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向远处望去,却只看到碧蓝的天空和澄澈的海水,它用爪子揉了揉眼睛:“这北海不是好好的嘛。”
“只怕魔族要重见天日了。”杨戬敛了神色,闭上眼睛,额间神目射出熠熠银光,银光渐渐散开,飘远,融入黑色的雾气之中,好一阵才从其中剥离,重新归入杨戬的神目之中:“哮天犬,我要去一趟天庭。”
“属下和你一起去。”哮天犬忙道。
“不行,你如今除了护体之术,再无法力,我若是暴露了行藏,便仍是天庭重犯,你跟着我会有危险。”
“明知有危险为什么还要去?主人,天庭那般待你,你又何苦再为他们着想。”
“我并非为天庭着想,只是不愿见三界涂炭。”杨戬摸了摸黑犬顺滑如缎的皮毛:“你去雁荡山等我,我很快会与你会合。”
“是。”哮天犬虽不甘愿,也只得点头应允,就见杨戬化作一只飞鸟,振翅飞上了青天。
雁荡山地处东南,将幽静、雄奇、险绝、神秘完美的集于一身,山中终日云雾缭绕,奇花遍野,鸟鸣声声入耳,花香缕缕不绝,潺潺清溪在山谷中盘桓往复,偶尔撞击在石头上,声如玉碎。
可天庭五万大军驻扎于此,却无一人有心欣赏这世间奇景,来此除魔已是半月有余,竟无丝毫进展,几次进攻均是损兵折将,天罗地网虽罩住了整座大山,但攻不下,退不得,真真愁煞了身为主帅的李靖。
这日李靖带了哪吒和沉香站在山巅察看地形,回到大帐已是午时,集齐几位家将商讨出战事宜,众人都是一筹莫展,都道那魔物法力太过高强,又狡诈诡谲,此番出征实在难有胜算。
沉香坐在哪吒身边,低着头一语不发,这几日他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实在已超出了他能够承受的范围。
鲜血,尸体,鲜活的生命从指间点点滴滴的滑走,任人握紧了双拳,却抓不住分毫;阴谋,欺骗,信念在黑暗中丝丝缕缕瓦解,任人痛哭流涕也挽不回一切。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战斗,血淋淋的,撕开所有的温情和道义。
相比之下,他以前的经历和战斗仿佛一场游戏,那场游戏里充满了光明和希望,无论黑暗的阴霾多么浓重,他都能感受到爱和温暖,所有的人都让他坚信,他的正义,必将战胜那些邪恶。
而这一次,却分明不是,他看不到他的光明和希望,永恒的黑暗沉沉笼罩着一切,浓重得让人窒息。
他不明白,他也是流过汗,流过泪,流过血的人,他也曾朝不保夕,命悬一线,也曾面对过那个阴险冷酷,手眼通天的司法天神,那些困境,凭着他的努力、坚持和智慧一次次挺了过来,他不是没见过大场面,积雷之役,瑶池之争,昆仑之战,他都有惊无险的度过了,可现在究竟是怎么了,如此的力不从心……
沉香想起自己第一仗的惨败,心乱如麻。那日天兵方降,便落入了圈套,好不容易稳下阵脚,沉香作为先锋,率先上前应战,他自恃本领不差,几十年来降妖除魔也并未放松过,便未把对方那个柔柔弱弱的小丫头放在眼里,谁知不过三百回合,便败下阵来,幸得哪吒相救才未被那丫头抓去。
事后,他在营中躺了整整一日,思来想去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到一败涂地,论法力,他比那女子要高上一筹;轮机智,即使三界数一数二的杨戬亦没少被自己算计,为何,这区区几只魔物,他竟是对付不得。
“沉香,你是怎么想的?”李靖质询的目光扫向沉香,沉香脸一红,讷讷不知如何开口。他方才神游物外,众人的话一句都未听到,如今被问起,又哪里说得上来。
“可恶!”哪吒一拳捶在桌上,恨声道:“不过几只地缚魔,竟这般难缠。”
这些天在军中沉香倒也学了不少,自然明白魔与妖的区别,妖多为自然精灵,魔则是天地间戾气所化。这地缚魔便是妖魔之中较为厉害的一种,靠地气的滋养演化为魔,均是法力高强,神通广大之辈,而魔族中最为厉害的上古天魔一族在万年前与三皇女娲一场恶战后彻底消失于三界,只有些传说留了下来。
“上古魔族早已被三皇女娲大神等诛戮殆尽,那一战后,魔族再未在三界出现过,纵使有些漏网的,也从不敢与天庭为敌,这次竟会如此大规模的与天庭挑衅,真不知……”李靖叹了口气,却让众将齐齐倒抽一口冷气,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个可能。
“难道是有人为魔族撑腰不成?”一员家将脱口道,众将皆把目光落在了李靖身上。
“魔族向来狡猾多端,心意难测,本帅亦无法肯定。”
“可惜我来这些日子,添了好多乱,却什么忙都没有帮上。”沉香低声道。
“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这不怪你,要怪就怪我,不该把你扯进这烂摊子里面。”哪吒跺了跺脚,又道:“不过沉香,你当年连杨戬大……都打败了,怎么几十年过去,反倒退步了?”
哪吒是心直口快之人,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李靖忙瞪了他一眼,干咳几声,哪吒看沉香面色不好,也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他不好再说什么,拖了火尖枪向后营而去,众将一时都起身,只有沉香一人还呆呆坐在原地,心里那个原本模糊的念头一闪一闪跳至眼前,刺得他的头微微发痛:没错,当年的杨戬无论法力还是智慧都比这些魔物强了不知多少,自己能一次次从他手中死里逃生,最终反败为胜,那现在……难不成自己真的退步了么……
“禀天王,众兵将不知为何大半生了病,现都动弹不得,望天王定夺。”帐外一名天将匆匆掀开大帐,对正要起身的李靖禀道。
“什么?”李靖一惊,推开面前的条案径直走至帐外,正待散去的众将也都跟了出去,十数人连探几座大营,发现大多天兵天将都面色灰败,手脚瘫软无法动弹,更有甚者口鼻中流出黑色的血来,目不能视,口不能言。
李靖浓眉紧锁,召集了尚能行动之人,清点一番,五万天兵除了这几日出战死伤的,又有三万多人染上了这般症状,李靖心急如焚,却不知如何是好。
“李天王,他们到底怎么了?”沉香问道。
“中毒。”
“中毒?”别说沉香,就连其余仙将也都奇了:“我们不吃不喝,就连这山中的一草一木都未碰过,怎么会中毒?”
“可这症状,分明便是中毒啊……”李靖叹道。
“莫不是他们之中有人有瘟神那样的本事,能凭空散播毒气不成?”刚从后营赶来的哪吒听到李靖提起中毒,不由想起了封神之战中的遭遇,但旋即又摇头否定了自己的说法:“不会的,我们为防他们使鬼,已在大营周围设了结界,那毒怎么播得进来?”
“哪吒,你率剩下的人日夜巡逻,不可松懈,为父需上天庭一趟,寻老君讨一个解毒的法子来。”李靖吩咐道:“沉香,你配合哪吒,尽量转移群魔的注意力,莫要让他们发觉我们大营空虚。”
“是。”沉香大声应道,与哪吒一同出去点兵遣将,李靖则纵了云光,直奔三十三重离恨天之上的兜率宫。
兜率宫中,老君正坐在蒲团之上打坐炼气,两个童儿守着八卦炉打盹,李靖不敢惊动,上前轻轻说明来意,老君默了半晌,捋着长须道:“此毒老道也未曾听闻,实在不知如何去解,倘若神农大神还在,这事便容易得多了。”
“老君,那该如何是好?”李靖急得双目冒火。
“魔之一物,天生地养,非寻常精怪可比,事到如今,你只有禀明玉帝,请陛下定夺吧。”老君拂尘一甩,又要入定。
“陛下着我领五万天兵,如今群魔未歼,我却损兵折将,再过几日,只怕五万天兵就要全军覆没。老君,这世上只有你能出手相救了,你虽找不到解药,但你的仙丹定能……”
“什么?老道的仙丹?”老君从蒲团上跳了起来,急急护在八卦炉之前:“老道的仙丹被孙猴子折腾一番,折了大半,又被那刘沉香祸害殆尽,老道哪里还有什么仙丹。”
“老君,救命如救火,难道五万天兵的性命,你就……”
“李天王,非是我不救,可你看看,”老君一挥衣袖,墙壁木格之上摆着的葫芦便“叮叮当当”的尽数落在了地上,声音空洞清脆,显然里面并无一物:“你以为老道的金丹是泥捏的那么容易?唉……就算老道从得道之日起便炼丹,一颗不损,到今日也不够五万之数,我如今倒还有几粒金丹,可即便给了你,你又该用它救谁?”
“这……”李靖作了难,却也深知老君说得在理,只得拱手作别,离了兜率宫,郁郁驾云回到了雁荡大营。
老君看李靖走远,这才捋了捋长须,摇头叹道:“可惜呀,可惜……”他从雪白的衣袖中摸出半块破碎的琉璃龙璧,自语道:“也该是三界有此一劫。”
李靖回到大营,刚落下云头,正在巡营的哪吒便迎上去问道:“可有办法?”李靖将老君的话说与哪吒,哪吒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二人正说着,却见沉香兴冲冲的赶来,满脸喜色:“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李靖与哪吒齐问道。
“宝莲灯!我回华山去找我娘,请她前来用宝莲灯为大家驱毒。”
“太好了!”哪吒一喜,随后又想到了什么:“可宝莲灯的灯芯还在小玉体内,它现在已是一盏废灯,难道你肯用小玉的血来做灯油?”
沉香脸色一白,仍是道:“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几万条命不管啊,我去找娘和小玉商量,小玉一定会同意的。”
“好,沉香,那此事便全靠你了。”李靖松了口气,颔首道。
沉香点点头,驾起筋斗云飞往华山,回到自家房中,就见只有小玉一人坐在桌边绣花,小玉见了沉香,喜不自禁的跑过去:“沉香你回来啦。”
“爹和娘呢?”
“爹一大早便下山去了,娘去了圣母宫。”
“小玉,我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你别怪我。”沉香看着小玉的脸色,小玉眨了眨大眼睛:“什么事?”
“你能不能借我一点血,催动宝莲灯?”
“宝莲灯?为什么又要用宝莲灯了?”小玉奇道,沉香便把雁荡山之事说了出来,小玉倒也爽快,一口答应,拉了沉香去圣母宫寻三圣母。
圣母宫内香火鼎盛,三圣母正坐在内室的香案前清点香火,她穿了一件素色的细纱单衣,长发如瀑,发间只绾着一支红色的珊瑚发簪,沉碧色的莲灯就摆在案头,却早已暗淡无光。
“娘!”
“沉香,小玉,你们怎么来了?”三圣母抬头看着一对小夫妻,柔声问道。
“娘,我想求你帮个忙,行吗?”沉香上前拿起宝莲灯晃了晃,撒娇般笑道。
“什么事啊?”看沉香一脸孩子气,三圣母也笑了。
“唉,别提了,我跟着李天王去征讨雁荡群魔,想不到那些魔怪狡猾无比,我们遭了暗算,现在五万天兵十成里有九成中了剧毒,只有宝莲灯能救他们了。”
三圣母细细的眉慢慢蹙紧,目中显出不悦之色:“沉香,临走前娘跟你说的你都忘了?”
“好了娘,现在不是纠缠这个的时候,救人要紧。”
“天庭的事,娘不想管,你让李天王禀上玉帝,自想法子去罢。”三圣母又低了头,重新翻捡起一张张的黄签来,沉香大急,连声求道:“娘,难道你真的要放着这么多人的性命不管么?”
“是啊,娘,你就救救他们吧,灯油的事你不必担心,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去。”小玉也帮着沉香求三圣母,三圣母只是不作声,将所有的愿表整整齐齐的摆放在案头,这才拿起宝莲灯,看了一眼沉香道:“好,我去。”
沉香一颗心落回肚子里,笑着看了一眼小玉,小玉摸出怀中匕首划破掌心,让鲜血顺着指尖流入莲灯之中,宝莲灯登时响应般放出七彩异芒,通体透亮。
三圣母看着法器重放异彩,心中五味杂陈,小玉将灯油注满,施法止住伤口,沉香不禁有些心疼道:“小玉,真是对不起,等我打了胜仗回来,一定向你赔罪。”
“若不是我偷了灯芯,宝莲灯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我不好……”小玉低头道。
“事情都过去了,小玉,我早说过,你不欠我们什么。”三圣母温雅一笑,起身道:“我们速去速回。”
三人一同飞向雁荡山,甫入山谷,便嗅到一股刺鼻的血腥气。
“这是……”沉香疾步向营地跑去,心中一阵阵的发紧。
穿过一片密林,一条清冽的小溪霍然出现在眼前,小玉惊呼一声,用手捂住了嘴巴:“好多血。”
整条溪流尽数被鲜血染红,连岸边的石头也被冲刷成了红色,沉香心知不妙,向前又走几步,就看到天兵天将的尸身倒了一地,死状凄惨,再看前面大营周围阴风阵阵,惨雾习习,正是群魔在与天兵苦战。
沉香抽出腰间那柄兜率宫的小斧,加入战局,自打失了开天神斧,他便用回了以前的兵器,倒也觉得更顺手了一些。小玉见沉香冲了上去,二话不说也执起短剑上前助阵。
“三太子!”沉香将包围圈撕开一个口子,径直杀至哪吒身边,与哪吒相背而立:“怎么会这样?”
“他们早已算准了我们会有多少人中毒,便趁虚而入,现在除了我,父王还有几千法力高强的天将尚能出手,其余都倒下了。”哪吒咬牙道。
“可恨之极。”沉香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无处发泄,只得执斧,狠狠向魔兵们杀去。
忽的,五彩莹光灿然升起于天地间,正是三圣母祭出了宝莲灯,一时之间整座山谷华彩大盛,戾气顿消,群魔大震,纷纷退去。
“宝莲灯!”领头的红衣女子认出了那上古神器,群魔不禁大乱,那女子呼哨一声,顿时狂沙平地而起,烟尘弥漫,烟消尘静之时,群魔又已不见了踪迹。
众天兵也无力追赶,李靖便带剩下的人马清点伤亡人数。由于众兵将都中了毒,动弹不得,只有束手待毙的份,所幸沉香等人来得不迟,哪吒又放出混天绫来作屏障,但饶是如此,天兵仍然折损了大半,真真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哪吒带人掩埋了死者尸身,便将伤者和中毒者都搬至空地,三圣母上前看了看,捻着口诀将宝莲灯高高掷向空中,神灯在空中悠悠旋转着,光芒渐盛,一朵青莲从灯中缓缓绽出,花瓣舒展开,一片片落入了众人头顶的百会穴,众天兵眉宇间的黑气在青莲的洗涤下淡去,伤口也迅速愈合。
三圣母住了口诀,宝莲灯光华一敛,从半空落下,仍是回到了三圣母手中,李靖舒了一口气,忙上前拱手为礼:“多谢三圣母。”
“天王不必客气。李天王这番下界除魔,实是辛苦了,沉香这孩子仍是小孩脾性,怕是给天王添了不少麻烦。”三圣母的笑容温柔浅淡却又恰到好处。
“哪里哪里,这次多亏了沉香,否则,五万大军只怕要全军覆没。”李靖长叹一声:“陛下将天兵交付于我,我寸功未建却损兵折将,实在无颜面去见陛下。”
“李天王,不如让我娘也留在大营,她有宝莲灯,一定能帮上忙。”沉香道。
“那再好不过,不知三圣母意下如何?”
“这……”三圣母沉吟片刻,仍是点了点头:“好,蒙天王不弃,我愿助一臂之力。”
“如此甚好。”
众将回营议事,沉香建议再度向天庭请兵,李靖却是左右不肯,哪吒想了想,提议邀些私下交情深厚的仙佛前来相助,沉香眼睛一亮,主动请命去寻孙悟空、猪八戒、敖春等人前来助阵。李靖想到孙悟空神通广大,三界少有敌手,若能得他相助,此事有成,不由大喜,遣沉香速速去请,其余各人自回营中安歇。
沉香方出大营,越过结界,便看到对面山坡的石头上坐着一个红衣的小丫头,正是那几番带兵来迎战天兵,又将沉香打得大败的群魔之首——赝月。
赝月悠然坐在高处,雪白的瓜子脸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盘着如意双髻,耳后留着两绺长发扎成小辫子,看着真是说不出的活泼可爱,一身水红色的锦缎短衣,脚上也是一双同色的小牛皮靴子,手里拿着一串银环左摇右晃,不时发出清脆悦耳的撞击声。
“你又来干什么?”沉香一见她,如临大敌,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抽出了腰间的兵器。
“这么紧张做什么,难不成我会吃了你?”赝月跳下来,笑眯眯的向沉香凑了过去。
沉香深知此魔貌似单纯无害,实则心计深重,手段狠辣,忙将神斧挡在自己与赝月之间:“你别过来。”
“这么防着人家,人家好伤心啊……”赝月作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楚楚可怜,一手揉着衣角,另一手仍是摆弄着那串银环,沉香不敢大意,但看她弱不禁风的样子,心有不忍,口气也软了下来:“你少来这套,不过你来了正好,我问你,你们到底是用什么手段将五万天兵毒倒的?”
“你想知道?”赝月笑得一脸狡猾:“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你……”沉香窘红了脸,张口结舌。
“这样就不好意思啦,真是无趣。”赝月玉葱般的手指轻掩朱唇,“咯咯”乱笑:“要我说啊,你们这些所谓神仙心里面,贪、嗔、爱、恨、痴一个不缺,六欲横行,七情纠缠,却偏偏要装出一副清心寡欲,与世无争的样子,个个倒像个正人君子似的,其实,不过是伪君子罢了。”
“哼,随你怎么说,但无论如何,也比你这邪魔外道要好得多。”沉香哼了一声:“给我让开。”
“呦,生气了?”赝月眼波一转,媚眼如花:“这么冲动做什么,有话好好说嘛。”
“我和你无话可说,给我让开。”沉香有些恼了。
“我偏不让,你能如何?”赝月一扬下巴,傲然道。
“那可别怪我不客气。”
“哦?这话说的,好像你现在对我很客气?”赝月耍弄着手中那些大大小小的银环仍是笑嘻嘻的:“好了好了,我今天没心思跟你闹,你只告诉我你这是去做什么,我立马拍拍屁股走人,绝不与你纠缠。”
沉香心思转了转,便猜到对方定是来探他的虚实的,他们忌惮宝莲灯的威力,一时不好妄动,又怕天庭派来更厉害救兵,这才让着赝月前来试探。
“我去做什么,关你什么事?”沉香怒道。
“呵,有求于我,还这么硬气?”赝月挑眉笑道。
“我有求于你?”沉香冷笑一声,挥斧道:“再不让开,可不要后悔。”
赝月拍了拍胸口,媚笑道:“哟哟哟,我好害怕呀,呐,刘沉香,你不想知道你们是怎么中毒的了?”
“啊?”沉香想到此处,便放下了斧:“你肯告诉我?”
“那你先告诉我你要去干什么。”
沉香变了脸色,狠狠瞪她一眼,径直向外走,赝月忙上前拉住他:“别走嘛,真是小气,让你亲人家也不肯,现在连去哪儿都不告诉人家,真是枉费了人家对你的一片心意。”她凑到沉香怀里,杏眼微眯,吐气如兰:“反正已经结束了,告诉你也不打紧,谁让我这么喜欢你呢。”
沉香一愣,手足无措,只得僵在那里,赝月见状,笑得更媚,纤纤十指搭上沉香的胸口,整个身子都靠了上去:“我说了,你可千万不要怪自己哦,其实,五万天兵中毒,全都是你的功劳啊。”
“我?”沉香大惊,一时只觉天旋地转,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神斧:“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看来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呢,真没想到你会笨到这个地步,哥哥他还真是高估你了。”赝月叹了口气,佯作惋惜的摇头道。
“快说!”沉香目中泛起了赤色,一把将赝月的双肩攫住:“到底怎么回事!”
赝月一笑,蛇一般从他掌中滑脱,又绕到背后缠住了他的脖子,沉香愤怒的想甩开她,赝月却不依不饶的紧紧抱着沉香,用纤指慢慢戳着他的胸口:“毒,就在你身上。”沉香连忙用手去摸自己的胸口,把衣服里里外外的翻了一遍,却什么都没有,沉香涨红了脸,怒道:“你耍我?”
“哪里,是你自己不自知罢了。”赝月默念一句口诀,沉香这才发觉自己的衣襟上有一条细细的红线在闪闪发光,正随着赝月愈来愈快的咒语向她飘去,沉香当即挥斧,将那红线斩为两段。那红光一闪,瞬间炸裂,沉香只觉眼前发黑,呼吸艰难,浑身的力气仿佛被一下子抽空了,再站不住,软软倒地。
“就算你吃了太上老君再多的仙丹,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吸入赤炼化作的毒雾也吃不消吧?对了,我忘了告诉你,赤炼死后尸身会散作毒雾,比它生前吐出的毒气可要强上好几倍的。”赝月俯身,娇笑着拍了拍沉香的面颊,沉香模糊的吐出几个不成声的字句:“你……你骗我……”
听到沉香含糊不清的指责,赝月蹲下身去,将脸贴近沉香,两人鼻尖几乎都碰在了一处:“我没有骗你,这赤炼可是我从小养到大的宝贝,如今死在你手里,你也该满意了。刘沉香,你还记不记得那日你我的打斗?你扭住我的手不放,我挣脱时顺手抓了一把你的衣襟,趁着那个空档,我便将藏在指缝中的赤炼放在了你的衣襟之上。”
沉香在昏昏沉沉中忆起那场打斗,他的确是曾占过上风,却没想到竟入了对方的陷阱。赝月又道:“后来你回营,赤炼便一直伏在你身上。可笑你们以为给大营设了结界就可高枕无忧了,却想不到问题偏偏就出在你这个自己人身上。”
沉香听到这里,浑身僵冷,想不到只是一场简单的比试,对方就买下了这样卑鄙的招数,亏他还以为二人缠斗之时的阴损招数便已是极致……沉香神智逐渐涣散,却仍是拼命集中精神听赝月继续往下说着。
“赤炼的好处便是可以日日夜夜吐出微量的剧毒,无色无味,无形无影,便是大罗金仙也发觉不了,毒气越聚越多,在半月之后终于发作起来,所以便成了你现在看到的样子。只不过你法力高强又有那么多金丹护体,即使赤炼在你身上,一时半会儿也感觉不到什么,但那些天兵便没有这般好运气了。刘沉香,你说,是不是你害了他们呢?”
沉香近乎绝望的挣扎着,想拿起手边的斧,却是丝毫无济于事,赝月扶起他,在他耳边轻声道:“明白就好,跟我回去吧,哥哥说,他很想见见你呢,你放心,我这么喜欢你,不会让你吃亏的。”
“你放开沉香。”一声娇喝,霹雳雷霆之力直袭赝月全身,赝月不敢硬抗,只得放开沉香侧身避过,那一掌擦着耳边掠过,刮得面颊生疼,身后的巨石被那一掌击中,轰然化为齑粉,整座山谷亦被震得隆隆作响。
原来是小玉不放心前来寻找沉香,却正好赶上了这一幕,惊怒之下无暇思索,便使出劈天神掌第九式攻向赝月。
赝月稳下身形,抚着胸口娇声道:“吓死我了,这么凶做什么。不过你这小妖怪不错嘛,只几百岁就有了这万年的法力。哦,你就是刘沉香的妻子小玉,是不是?”
小玉哪里顾得上赝月说些什么,只抱起沉香,看他满脸青黑之气,口鼻出血,便知他中了剧毒,不敢耽搁,负了他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大营,赝月看着二人离去,牵了牵嘴角,眼中闪过一抹嘲讽之色,依然“叮叮当当”的□□着她手中的银环,回自家大营去了。
“哥,我回来了。”赝月笑盈盈的扑进迎上前的长发男子怀中,男子拍拍她的脑袋,推开她:“在大营之中怎么还这样,当心别人笑话。”
“谁敢笑我就把他做成肥料喂养这几百里的雁荡山。”赝月撇了撇嘴,收了笑容:“哥,刘沉香已被我收拾了,即使不死也有好久不能行动,你就放心好了。其实我看那刘沉香只是一有勇无谋的黄口小儿,我和他交锋几次,也不过如此,我们不必那么忌惮他。”
“赝月,你该明白,真人不露相,青木送来的那些消息你也看了,那前司法天神杨戬是何人物你不会不知,他既能斗败那杨戬,就定是有些本事的。”男子负手而立:“赝月,宁慎勿纵。”
“是,我明白了。”
男子再一皱眉,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面前的案几:“只是那宝莲灯被重新点燃我倒是万万没想到,据青木说,宝莲灯灯芯已遗失,好像被一个小妖怪吃了去,如今怎么又出现了?”
“等等……哥,我今天见了刘沉香的妻子小玉,她不过是个几百岁的小狐狸精,却有着万年法力,也许她就是那个吃灯芯的妖怪。”赝月道:“唉,那宝莲灯实在是厉害,简直就是你我的克星,要是能想个什么法子弄过来就好了。”
“这就是了。”男子冷声道,但听得赝月后面的话,又不禁笑了:“呵,丫头你想得倒好,那上古神器是认主的,三圣母也一定从不离身,你让我怎么弄来?好了,其他的事情你不必操心,盯紧刘沉香,不要让他迈出雁荡山一步。”
“是。”
“罹日大人,魔使来见。”帐外魔兵高声道,罹日扬手,赝月便道:“请魔使进来。”
“罹日大人。”黑色甲胄的魔使单膝跪地行礼,随后道:“魔尊命属下转达大人,再过一月,我魔族十万天魔便可脱困,尊主命你无论如何都要拖住天庭的注意力,待尊主重整旗鼓,一统三界后定有重赏。”
“罹日遵命,你转达尊主,这里一切顺利,请尊主放心。”
魔使领命而去,罹日意气风发,扬眉道:“赝月,传令下去,让他们都打起精神,小心应对,莫要被天庭看出我们的底细,谁若出了纰漏,严惩不贷。”
“遵命。”赝月领命向帐外走去,忽又回过头道:“哥,我们这次匆匆而来,又要掩藏形迹,能聚合的力量实在太少,若不是你想出这般奇计先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又故弄玄虚唬得他们不敢大举进攻,只怕我们早已……虽说如今天庭是损兵折将,但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若天庭再派兵来,我们这点人马,如何撑得住?”
“赝月,怎么连你也退缩起来?”罹日一挥衣袖,有些不悦:“你我只要撑过这一个月,就万事皆休,有时间想这些,还不如想想如何对付天庭兵马。”
“哥……魔尊他……哥,我们这次若能功成身退,便离开好不好?”
“为何?”罹日皱了一下眉,凝视着赝月,赝月叹了口气,如水明眸郁郁蒙蒙:“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哥,你就不怕吗?魔尊的脾性,你比我更清楚,他现在就拿我们做牺牲品,即使日后成功了,又会对你我好到哪去。”
“既已走到了这一步,抽身退步哪有那么容易,多说无用,你下去罢。”罹日摆手命赝月退下,赝月心知这番话已惹得罹日不悦,不敢多言,悄悄退了出去。
这边小玉负了沉香回营,把众人都吓得不轻,三圣母更是心急如焚,急急催动宝莲灯为沉香驱毒,但见青莲神光与黑色毒雾在沉香身周此消彼长,均是相持着,久久不肯退去。哪吒握着火尖枪走来走去,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忧虑和懊悔,过了一个多时辰,黑雾才慢慢散去,三圣母松了口气,举袖拭了拭额上的汗珠,又摸了摸儿子的脸,目中无限怜爱。
“想不到沉香竟会被那个女魔头暗算,可恨!”哪吒听了前因后果,种种一顿火尖枪,咬牙道。
“如今沉香遭人暗算,行动不便,寻找孙大圣等人的事……”李靖看了看哪吒,沉吟着,哪吒道:“孙大圣那里我去,但我与猪八戒素无交情,至于东海那边……”说到这里,闭口不言,只是抿紧唇看向李靖,李靖叹了口气,暗暗转开目光。
东海,本就是他父子二人的禁忌,不到不得已,谁都不愿提起。
正说着,沉香却醒了,他睁开眼,只觉头痛欲裂,小玉忙上前扶起他,一叠声的问他感觉怎么样,三圣母等人也围了上来,沉香有些惭愧,讷讷低头道:“我,我又中了那女魔头的暗算……”
“算了,都这样了,你又何必内疚。”哪吒宽慰道,沉香坐直了身子,又气又怒:“那些魔物定是怕我们寻来厉害的救兵,才使出这些卑鄙手段,哼,我一定要找到孙悟空他们,到时大伙儿一块儿,平了这雁荡山。”
“沉香,你余毒未清,不可乱跑,寻人的事我去便好。”三圣母道。
“娘,你……”
“放心。”三圣母微笑着点了点头:“我与他们几位的交情虽算不上有多深,但帮这个忙的情分还是有的。”
“报,那魔族首领二人齐来邀战。”帐外天兵匆匆来报李靖,李靖一怔:“二人齐来?真是步步紧逼,难道是欺我天庭无人么?”他一掀战袍,大步向外走去:“本天王就去会会他们。”
哪吒一扬手中的火尖枪,挡在李靖面前:“我去。”
“哪吒。”
“李天王,军中不可无帅,天王若信得过,杨莲愿与三太子一同前往。”三圣母忽然道,李靖犹豫了片刻,仍是准了,哪吒便与三圣母一同出了大营。
远远的就看到一人负手而立,墨色长发,绛色衣衫,风姿高雅,飘飘若仙,身后站着的红衣小姑娘,正是屡次率众来战,又伤了沉香的赝月。
“你这大胆妖魔,兴风作浪,为祸三界,还不快快与我束手就擒。”哪吒手持火尖枪,身裹混天绫,风火轮烈焰闪闪,乾坤圈金光熠熠,如一团火球般冲了上去,大声喝道。
“原来是哪吒三太子,久仰大名,如雷贯耳。”罹日略一躬身作了个半礼,话虽说得恭敬,神色间却颇为轻佻,口气更是讥诮得很,哪吒不禁大怒,挺枪就要上前,三圣母忙拉住他,冲他暗暗摇头。
“你就是华山三圣母杨莲?”罹日的目光转在三圣母身上,眸中笑意晏然:“想不到三圣母玉驾竟也在此,在下失礼了。”说着,深深一揖,三圣母和哪吒皆是愕然,实在猜不透这邪魔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气氛僵冷了片刻,三圣母终于开口道:“尊驾客气了,杨莲不过一小小地仙,怎敢受尊驾如此大礼。”
“哪里哪里,这三界谁不知三圣母情深意重,为了个凡间书生,抗天规,拒亲兄,还生了个孝感动天的好儿子,救得一家人团聚,如此高贤,在下怎敢不敬。”罹日微微笑着,玩味的打量着三圣母一点点苍白下去的脸,神色悠然。
“圣母娘娘大义灭亲,有仇必报,连唯一的哥哥都送了给天庭,想那堂堂显圣真君,司法天神,最终竟落了个魂飞魄散,尸骨无存的下场,这全是借了圣母娘娘的光,似您这般厉害的角色,我兄妹见了,自然要拜上一拜的。”赝月声如银铃,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大串后向三圣母福了一福,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哥哥。
赝月只是从送来的简牍中了解了一些杨戬、三圣母等人的事,权作知己知彼,对杨戬本人并无好感,只是因着自己也有个哥哥,倒是更不忿三圣母的作为,于是不觉出言尖刻,句句紧逼,罹日也阻拦,只是看着面上颜色剧变的三圣母,笑意愈浓。
三圣母紧握着宝莲灯的手颤了一下,她下意识的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怀中那枚贴身藏着的银饰,面白如雪。哪吒见她脸色难看,本想说些什么开解的话,但想起那斩仙台上震耳欲聋的雷鸣,惊心刺目的闪电,还有那被天雨冲走的残灰,心中一阵翻腾,竟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说,我们可是来找你们打架的,你们这样傻傻的站着,难道要和我比站功啊。”赝月晃着手中的银环,撇嘴道。
“打,自然是逃不掉的,你以为我哪吒会怕你不成?”哪吒一踩脚下的风火轮,火尖枪直刺赝月咽喉,赝月“咯咯”一笑,套在食指上的银环蓦然脱手,“铛”的撞在火尖枪的枪尖上,将枪尖撞得偏开几寸,随后,腕上的银环也接连飞向哪吒,数十个大大小小的银环叮咚作响,环套环,环连环,层层叠叠,煞是好看,但一阵阵的阴寒之气却从环中溢出,钻向哪吒周身的大穴,哪吒见状,晃一晃火尖枪,枪头顿时幻化成数百支,箭雨般向一个个银环中心刺去,将那些环子挑向两旁,而赝月则飞身上去,如一只青鸟般穿梭在哪吒身周,银环在她手中仿佛活物,接连不断的套向哪吒。
罹日看赝月与哪吒战在一处,倒也不管,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三圣母,眼眸幽深如两口沉沉古井。
三圣母方一对上罹日那双狭长的冷眸,便如掉进了黏柔的蛛网,她想移开目光,却不知怎的竟越陷越深,只听罹日幽幽道:“三圣母,你把自己的亲哥哥卖给了天庭……”声音轻缓而幽沉,从四面八方钻入三圣母的耳朵:“是你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哥哥……”
“不,不是的……是他!是他不要我了!他想让我死,是他先放弃了我!”三圣母慌乱的摇头,一步步向后退去。
“可你现在还好好活着,举家团圆,他却已魂飞魄散,灵肉皆湮。”那声音回荡在耳边,如一张张催命的鬼符,逼得她几欲发狂,眼前又浮现起斩仙台上那摧人肝胆的一幕,她痛吟一声,低低道:“是我害死了他……我害死了他……”
“没错,是你害死了他,你为了一个外人,亲手将宠了你三千多年的兄长送上绝路。”
三圣母眼中渐渐升起了迷乱和惊痛,她梦呓般重复着罹日的话:“我为了外人,害死了二哥,我为了丈夫的长生不老,把二哥卖给了天庭……”
“三圣母,你不愧疚么?”罹日的声音撕开了三圣母一直不愿触碰,也不敢触碰的伤疤,她终于双腿一软,跌倒在地,手再也握不住宝莲灯。那上古神器离了她的手,在地上滚了几滚,落在尘埃之中,周身散射出不安的红色光芒。
“我,我不该那么做的……毕竟,他曾对我好过,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三圣母自语般呢喃着:“他从前对我那么好,我不该的……”
罹日眼中有了笑意,逼上一步:“所以,你该怎么做呢?”
“我……我该怎么做……”
“你该去陪他,他一个人消失在了这三界,是何等的孤独无望,你该去陪他,去陪他……”
一边的哪吒百忙之中瞥见了三圣母这边的情形,眼见三圣母沦入了对方的邪术,不由大急:“三圣母小心,这是迷心之术。”
“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哪吒一分心,赝月手中的银环已如狂风暴雨般袭来,撞向他各处要害,哪吒忙转攻为守,将火尖枪舞得密不透风,把那些银环一一拨开,赝月冷笑一声,呼的一掌正面击向哪吒,哪吒掠开数丈,就见那些银环被掌风带起,按着形状大小连成一条银蛇,呼啸着向他缠来,哪吒心中又急又恼,拽下身上的混天绫抛向赝月,赝月识得这宝贝的厉害,手腕一翻,银蛇便如鞭子般与混天绫紧紧绕在了一起,二人就这般僵持起来,竟入了胶着状态,而三圣母却并未因哪吒刚才那一喝而清醒过来,仍是神情恍惚,眼神空洞。
她缓缓举起右手,掌心不知何时已凝起了一道法力:“是……我该死,我该去陪二哥,就像小时候他陪我那样……”
三圣母掌心利芒愈盛,一寸寸向着自己的头顶压去,“那你还等什么呢……”罹日眼见术法奏效,心中得意,便加速催动法力,听得这一句,三圣母便再不犹豫,猛然挥手拍向自己的天灵。
“三圣母!”哪吒惊呼着想冲过来阻挡,无奈双方的法力相差无几,他微一分神,便觉赝月的法力排山倒海般向自己各处经脉袭来,内息一滞,忙凝神静气收敛法力全心对敌。宝莲灯落在地上只是一阵阵闪着红光,却无法再护佑主人。
眼见三圣母右掌挟风雷之势向自己的头顶击下,罹日唇边泛起些许讥嘲快意的笑容,如释重负。正得意间,一道蓝芒划过,瞬间割断了他与三圣母心志相连的那丝意念,罹日大惊之下还未及反应,就见一抹白影惊鸿般掠来,以快得不可思议的手法隔开三圣母击向自己头顶的那一掌,抱起她倒掠出几丈。
三圣母依在那人怀里,神智渐渐清明,那人怀中有着她久违了的温度和安全感,她忍不住往那人怀中钻了钻,只想就此睡上一觉,放下心来什么也不管。
罹日眼见大功告成,却被这人强插一手搅了好事,心中大怒,手腕一转幻出一柄金锋长剑,法力注入,剑身上登时炎火大炽,他一扭腰身,鹰鹫般仗剑向那人刺去。那人袖中一震,一柄折扇般长短的银色短剑破空而出,直刺罹日手腕经脉,手法之准之狠竟是罹日从未见过的,罹日心下一紧,情知遇上了平生未见之大敌,匆忙撤剑,挽一个剑花挑起满地沙土,一时尘雾弥漫,将几人尽数罩在了沙尘之中。
罹日唇角一动,狭长的眸子眯了眯,长剑之上烈焰飞腾,破空之声铮铮入耳,却是一剑向那人怀中的三圣母刺去。
白衣男子冷哼一声,目中现出几丝怒意,墨瞳中的冷凝之色仿佛要结成寒冰,他回手执剑格挡,双剑相击,龙吟大作,罹日被震得后退几步,勉强稳住脚下,一口真气却在胸口翻腾着乱窜:“阁下好功夫。”
白衣男子并不答腔,右手仍然紧紧抱着三圣母,左手剑若游龙,接连划了三个圆,卷得周围气流水一般入了剑弧,招式未发,已是剑气纵横,砭人发肤。罹日忙调动真力,长剑上的炎火瞬间暴张,一招未出,就见对方的短剑夹杂着银蓝色的真气扑面而来,他大喝一声,举剑刺入那如水的剑弧,两股真气和法力相击,声若奔雷,周围的山石承受不住,纷纷碎裂,山谷隆隆作响,草木花树瞬间化作齑粉,连地面亦是剧烈的晃了几晃,从中间裂开一条寸许宽的罅隙,一边相持着的哪吒与赝月也在这股力道的冲击下再稳不住,各自远远的跌了出去。
“二,二哥……”三圣母在这巨响中缓过神来,无意识地叫出一声二哥,抬头,却看到一张陌生到极致的面容。她愣愣的瞧着那人,一颗心好一阵才有了些知觉,却不知是喜是悲,是酸是苦。
虽是不同的面容,但那风华气度,举手投足间,分明是二哥啊……还有那不变的温暖,熟悉的气息,没有一处与从前不同……
可是,他当真还活着吗,而不会像日日搅扰着自己的噩梦中的那些情形,每当她伸手向他探去,他便会微笑着在她面前消失无踪,灰飞烟灭。
那人听得她一声唤,浑身一颤,几乎抱不稳她,眸中现出喜悦惊异的光华,只是微微一闪,又尽皆化作了悲凉和凄嘲,他放下怀中的女子,默然转身,略一移步便至数丈之外,三圣母踉跄着跑过去,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二哥……”
男子脚下不停,快步欲走,三圣母死死攥着他的衣袖,面上的表情不知是哭还是笑:“二哥,是你么?你为什么不说话?二哥,你别走……”
男子微微一顿,却并不回头,右手的短剑轻轻划过,被三圣母牢牢攥在手中的白色广袖“哧”的一声轻响,应声而断。
“二哥!”三圣母再度伸手想拉住他,那人已化作一道蓝色的流光倏忽遁去,三圣母脚下一软,颓然倒地,她在满地尘土中爬了几步,眼睁睁的看着那道蓝光消失在山谷尽头,只是伸着手,口中徒劳地叫着“二哥,二哥”。
哪吒过来扶起三圣母,按捺着惊疑颤声问道:“三圣母,那人真是,真是杨戬大哥?”
三圣母仍是盯着那人消失的地方,清泪一滴滴落下。她右手攥着那块被剑割断的衣袖,雪白的衣料被她攥得皱皱巴巴,听得哪吒问起,这才将没有焦距的目光收回,落在哪吒脸上:“就算他变化了容貌,别人认不出,可我认得出,因为感觉不会变,是二哥,一定是二哥!”三圣母忽然又笑了起来:“他没死,二哥没死。”
“可是……斩仙台上处斩杨戬大哥,是我们亲眼所见,难道还会有假不成?再说,即使他侥幸未被那惊雷劈死,但削了三花五气,也该是个凡人了啊,又怎么会法力倍增?”哪吒见三圣母说的肯定,强抑着心中的期待,却不敢给自己太多的信心,若是空欢喜一场,他真不知自己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自那天后,杨戬便成了他心头的一道暗伤,当初的冲动、愤怒、怪怨,在看到他化作斩仙台上的满地劫灰时,全已融成了一江春水,东流无痕,剩下的,只是他们曾经的生死与共,患难同当。
战火狼烟,金戈铁马,他们曾一同走过,一起流血,一起庆功。他是杨戬师兄,他是哪吒师弟,他是杨戬大哥,他是小哪吒。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他们是从血与火中相互扶持着走出来的兄弟,本不该成为敌人。
可是后来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罢了,原因为何已经不重要,就算他有千般错也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活着。
“我不知道,但那种感觉是二哥,不会有错。”三圣母拭去眼泪,拾起地上的宝莲灯,语气笃定,哪吒也不禁又信了几分,他仔细回想着那白衣男子的举止身形,武功招式,越想越觉得像杨戬,忍不住高兴起来:“杨戬大哥若是没死,那实在太好了!”他笑得眉眼弯弯,又忽的想起什么,转头向三圣母问道:“你不恨他了?”
“我……”三圣母一时语塞,许许多多念头从脑海中掠过,却是一个都抓不住,她只觉脑中针刺一般疼痛,狠狠深吸一口气,压下烦乱的思绪,目光平静的看着哪吒:“算了,不提这些,他活着,也算免了我的罪孽。”
“原来你希望杨戬大哥活着,是为了消掉你的罪孽?”哪吒看三圣母刚才的模样,本以为她已原谅了杨戬,兄妹二人可重修旧好,不料竟得了三圣母这样一番话,心中大失所望,不由冷哼一声道:“你有什么罪孽,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你若不拿他当哥哥,我倒觉得你做得是大大的对呢。”
三圣母摇了摇头,却不说话,哪吒想起他们兄妹之间的那些事,如今虽已一颗心大半向着杨戬,但还是有些后悔那般对三圣母说话,想了想,又小声道:“你怎么还是不肯原谅杨戬大哥?就算他曾经对不起你,但刑能抵过,他承受了那么多,难道还抵偿不了那些罪过么?杨戬大哥虽做了不少错事,可细细想来,并未造成什么严重的结果,就算四公主现在昏迷不醒,却毕竟还活着,日后只要想法子慢慢医治,总会好起来的。”
三圣母仍是低头不语,哪吒也不好再说什么,抬手唤回地上的火尖枪和混天绫,冷眼看向重伤倒地的罹日和正挣扎着爬向罹日的赝月。
“妖孽,受死!”火尖枪枪尖光华灼灼,迎风笔直刺向罹日,赝月见状,不顾死活的扑过来挡在罹日面前:“求求你,别杀我哥。”
火尖枪的枪尖停在了少女的咽喉,赝月明眸含泪,紧紧护着罹日:“三太子,你杀了我向天庭交待罢,求你放过我哥。”
“哼,我不杀你们,将你们带上天去,自会有人处置。”哪吒收回火尖枪,从怀中摸出捆仙索向二人罩去,一直气息奄奄,不断咳血的罹日忽然不知哪来的力气,蓦然放出一股黑烟,趁着烟雾缭绕之际,拉了赝月遁地而去。
“糟糕,让他们跑了。”哪吒跺了跺脚:“都怪我一时大意,只顾着我们说话,却给了那孽障时间积蓄力量逃走,这可真是功亏一篑了。”
“他们受了重伤,想必不敢再闹,我们也可趁此休养几日,这雁荡山天罗地网,你还怕他们逃到天上去?”三圣母劝道,想起方才赝月挡在罹日身前的样子,心中一时有些莫名的疼痛。
“也好。”哪吒点点头,毕竟现在还摸不准对方所有底细,况且他方才与赝月相斗,虽未受伤亦是损耗极大,只觉心浮气虚,四肢酸软,若是贸然追去,一旦落入对方陷阱,凶多吉少。
甫入大营,就见李靖在帐外来来回回的踱着步子,见哪吒和三圣母回来,眉头一松,迎二人入帐。
“那大魔头竟然亲自来挑战,三圣母,哪吒,他二人法力如何?”
“那个女的比我差点,但罹日恐怕要胜我一筹,只是他兄妹二人诡计多端,防不胜防,我和三圣母险些栽在他们手中。”哪吒道。
“结果如何?难道……”李靖心头升上不祥预感,哪吒打断他道:“那倒没有,他们二人已经重伤,逃回老巢去了,是……”
“是三太子识破诡计,重创了他们。”三圣母接口道,哪吒惊讶的看着她,三圣母只是抬起眼帘,面容淡静的直视着李靖。
“如此甚好。”李靖面色大霁,笑道:“那也多亏了三圣母之功,现在两大魔头重伤,正是我们一鼓作气,剿灭他们的最好时机,来人,传令下去,请众将前来商议军情。”
不时,众将齐聚,商议一番一致认为该趁着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强攻魔巢,李靖便定了于子夜三更时分带剩余的两万天兵,大军齐发,踏平魔窟,只留了一千余人看守大营。
夜色浓重,无风无月,空气似乎都停滞了,吸一口,满腔尽是彻骨的肃杀悲凉。
两万天兵顷刻间便包围了山中一处低谷,谷中有一裂罅,大若天门,黑暗中虽看不真切,众人却能感觉到那又冷又潮的地气与魔息纠缠着升腾上来,瘴气笼住了整个低谷,只是靠近,便是一阵头晕目眩。
“我们合力,来破了这魔障。”沉香大声道,哪吒、李靖、三圣母、小玉以及几个法力高强的天将纷纷催动法力,神光划破黑暗,也映得众人的面容飘忽不定,各色神光凝作一束,击在那屏障之上,那屏障承受不住,灰色的光芒闪了闪,消失在空气之中。
“太好了,我们进去看看。”沉香大喜,踌躇满志的就要闯进去,全忘了李靖才是此战统帅,三圣母看着儿子,含笑摇了摇头,众人也大多都与沉香打过交道,知道他便是这性子。李靖倒也不怪,只是下令大军小心行事,慢慢合围,唯恐中了对方的埋伏。
小玉打量着四下里,小声嘀咕道:“奇怪,怎么离魔窟这么近了却一只魔都看不到,莫非他们都睡了?”
李靖心下一凉,这才猛然明白自己从到了此处便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种感觉从何而来,那不仅仅是担心,而是行军多年来特有的敏感,一种对即将到来的危险的预知。
“不好!我们中计了。”哪吒已将李靖心中的不安说了出来:“调虎离山。”
“速回大营。”李靖急忙传令,沉香奇道:“为什么?我们还没有攻入他们的老巢呢。”
“傻沉香,他们定是留了个空巢穴给我们。”三圣母也明白了过来,秀眉紧蹙。
“没错,我们破了他们的结界,弄出这么大响动,对方竟然毫无声息,连一个查探消息的小兵都不曾出来,实在奇怪。”哪吒道。
“那万一是空城计呢?”沉香道。
“天王,刘沉香说得有理,那魔物们狡诈多端,也许就缩在老巢里,等着我等撤兵。”一名家将对李靖道,李靖沉吟片刻,点点头:“这样罢,哪吒沉香三圣母还有小玉姑娘带一万天兵回营察看,我与众将带余下两万天兵入魔窟一探究竟。”
“是。”哪吒应声道,踏上风火轮带着一干人马腾云而去,他风风火火的飞出一段路,又折回来对李靖道:“你小心点,别着了他们的道。”
李靖愣了一下,仰头看着半空中的儿子,似在回味他方才的话,哪吒却已转身,足下一踩,火光如霞,瞬间追着大部队去了。
只是片刻,一万天兵便落在了自家大营上空,营中仍是灯火辉煌,眼前的景象却让众人尽皆深深倒抽了一口冷气。
大营并未如他们所料一般被劫,反倒是没有丝毫破损,可营地之中那尚未散去的真气和强横法力所留下的残痕依然提醒着他们,大营危矣。
遍地尸首,残肢断骸,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让人作呕,众仙急急忙忙降下云头,奔上前来察看,却发现几乎尽数为魔族之人,留下的那一千天兵伤亡不大,只是都被人施法迷晕了去。
众仙落地,那方才还纵横凌厉的神光法力便瞬间收敛,帅帐之中灯火飘摇,隐隐现出一个清傲的背影来。
哪吒想起白天的情形,心下一动,忙大声唤道:“杨戬大哥,你别走!”话音不落便冲向帅帐。
“二郎真君?”众兵士面面相觑,沉香和小玉也张大了嘴,傻傻的呆在了原地,只有三圣母急急的随着哪吒跑了进去,她没有哪吒那般身姿矫健,刚跑进去,就看到哪吒拦在一人身前,目中悲喜交集。
那人白衣出尘,俊美无双,浑身透着一股子冷冽矜贵之气,修长纤韧的手指紧握银华烁烁的三尖两刃刀,身后站着一条黑色猛犬,脚下虽尸横如山,血流成河,却连一星半点的血迹尘土都未沾染在他身上,如此人物,不是杨戬却又是谁。
杨戬看到三圣母也跑了进来,墨瞳一动,转在了他处,三圣母却并未注意到这些,她跑过去抱住他的手臂,笑得滴下泪来:“二哥,真的是你,二哥……”
杨戬深深看她一眼,轻轻仰首阖上星子般的双眸,长长的睫毛不住的颤抖着,哪吒见状,不由摇了摇他,叫道:“杨戬大哥?”
杨戬半晌终于睁开了眼睛,双目如电径直扫向三圣母:“我不是你的二哥。三圣母曾说过,你我,毫无瓜葛。”
“二哥?”三圣母宛如被惊雷劈中,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的看着杨戬:“你,你不肯认我?二哥,你恨我?你不要我了?”
杨戬霍然转身,白衣带起一阵微风,手中神兵化作流光飞入袖内。哪吒看此僵局,想劝几句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们兄妹之间的恩恩怨怨,实在已非几句话能轻易开解。
“我如你所愿。”杨戬淡淡道,三圣母咬着唇,靠在身后的大营立柱上,颤声道:“好,好,这都是我该得的,我无话可说,我只问你一句,求你认真应我,你真的,是永远都不要我了?”
杨戬修长笔直的身子微颤了一下,又被他竭力稳住,他略一侧首,漠然冷声道:“覆水难收。”
“覆水难收……覆水难收……你对我做的,我对你做的,都是那盏泼出去的水,再回不来……”三圣母把全身的重量都倚在立柱上,声音微弱,气息紊乱。她低下头,勉强屈身一福:“二郎真君,小仙明白了。”
三圣母抽身向帐外跑去,一时不留神被脚下的台阶重重绊倒,她感觉不到疼,只想尽快的消失在杨戬面前,她仿佛失了明,什么都看不到,只是手脚并用拼命向烛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爬去,如一个婴孩般蜷缩进大帐的暗影里,双手环膝,瑟瑟发抖。
杨戬一直不曾再看三圣母一眼,哪吒有些心软,忍不住道:“杨戬大哥,当日之事……”
“娘!”沉香和小玉冲了进来,看三圣母的样子,心下大急:“杨戬,你把我娘怎么样了?”
沉香看到活生生的杨戬站在自己面前,先是惊讶,犹疑,接着有些不安,但现在则是彻彻底底的愤怒。
“杨戬,还我姥姥命来!”小玉娇喝一声,就要使出劈天神掌,但她试了几次,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对杨戬下手,心里暗恨自己优柔寡断不中用,也只得甩手作罢,退到一边。杨戬看了看小玉,眼神沉静,又看一眼正扶着三圣母的沉香,目中有了些许欣慰之色,广袖一拂,带了哮天犬腾云而去,哪吒不甘的追上去,连喊了几声杨戬大哥,终是没能留住杨戬,只得跺了跺脚,郁郁回到帐中。
杨戬带了哮天犬落至山阴之处,哮天犬落地,摇着尾巴蹭了过去:“主人……”抬头却看到杨戬面无人色,唇齿间一片殷红,不由慌了:“主人,你,你受伤了?”
“没有。”
“那……主人,是因为三圣母?”
“她过得很好,我不担心。”杨戬垂下长睫遮住了眼中的神色,微微皱了皱眉:“三妹真是胡闹,竟卷入了这场神魔大战中,若是有个不测……八成是被沉香拖进来的。”想必沉香又是被天庭传召……玉帝,他果然是发现什么了么?还是仍不放心,只是试探?杨戬凝神沉思,自己身份一露,无论玉帝的目的是什么,现在都已达成,只是就目前状况而言,他怕是再无暇顾及自己了。
想起在兜率宫中与老君的那番密谈,杨戬唇边勾起一抹浅笑,北海魔息已成气候,要发作也只是这十数天的事,老君那边应该已经拿捏好了时间,倘若一切得当,也算免得三界一场浩劫。
“主人,你为什么对三圣母说那些话,你明明……”哮天犬还是忍不住道。
“我如今身份一露,便仍是天庭要犯,无论是谁与我扯上关系都没有好处。”杨戬淡淡道,顺手摸了摸哮天犬的背脊:“有我这样的哥哥,对她而言也许只是无尽的痛苦与折磨,倒不如就这样两不相干,彼此干净。”他笑了笑,笑容温暖:“何况天庭迟早都不会放过我,而这场神魔之战再所难免,鹿死谁手亦是未知,我便是不在了,也希望她活得开心,无牵无挂。”
“什么叫不在了?主人,你又要做什么?”哮天犬跳起来,背上的毛一根根竖着,杨戬无奈的拍拍它的脑袋,让它安静下来:“只是以防万一罢了,如果一切顺利,魔族便可在其未能破开结界之时被重新封印,但倘若不顺,那便是三界大乱,生灵涂炭。”
“三界大乱,生灵涂炭,那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那是天庭的事,是玉帝的事,他们是怎么对你的,你为什么还要拼着性命去帮他们?”
“哮天犬!”杨戬冷了声音,沉声道:“我既为神,便不能枉受香火而置这三界众生的生死于不顾,我并非在帮天庭,只是不愿看无辜者多送性命。”他站起身来,看着远处的云光:“这是为神之责。”
“我不管!我已经失去过主人一次了。主人,你有三界众生,而哮天犬只有你这么一个主人,你若不在了,要我怎么办?”哮天犬乌黑的眼珠泛起亮晶晶的水汽,杨戬暗叹一声,只得故作轻松道:“我不过是在做最坏的打算,你不必当真。走吧。”
“去哪儿?”哮天犬连忙跟上。
“到北海,雁荡山已经没有留下的必要了。”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三圣母那伤心欲绝的模样,杨戬心中一痛,愈发不想多留,足下生云,破开天罗地网向正北飞去。
天庭大营里,李靖等人仍未归来,哪吒正指挥着天兵清理战场,查点人数,那昏迷的一千天兵弄醒了,却是一问三不知,哪吒情知杨戬是不愿被人知道是他出手相救,只怕,也不愿有人知道他还活着,只是他这次为天庭立了如此大功,若是报上去,天庭兴许会赦免他从前之罪,他又何必遮遮掩掩,不肯露面?
哪吒心中盘算着,只恨不得马上回天庭为杨戬请功,众人就这样忙碌至天明,才看见李靖满脸疲惫,带着残兵败将迟迟归来。
“怎么回事?”哪吒一惊。
“那魔窟中果然另有机关,只是一只魔物都没有,我等吃了大亏,哪吒,大营如何?”
“大营没事。”哪吒道:“不过这倒奇怪了,如果那魔窟中真的没人,难道这二十几日与我们对峙的,竟只有这区区几千之众?”他指着地上的尸身,一脸的不信,李靖也沉思着缓缓道:“如果真是这般,那罹日的手段实在高明得紧。”
“对了,虽群魔尽诛,但罹日兄妹不见踪影,想必是逃脱了。”
李靖细细看着满地魔兵的尸首,不禁讶然:“这是何人所为?如此强横霸道的法力和手段,真乃前所未有。”
“是杨戬大哥做的。”哪吒忙道。
“二郎真君?”李靖也吃了一惊:“他还活着?”
“嗯。”哪吒重重的点头,笑着道:“这次杨戬大哥可是立了大功,以一人之力尽诛雁荡群魔,我们若报上天庭,玉帝王母想必不会再为难他了。”
李靖背了手,沉吟不语,哪吒见状,火气不由直撞顶门:“怎么?杨戬大哥的功劳难道不该算上?还是你怕这样报上去便没了你的功劳,白忙一场?”
“混账,哪吒,你竟对为父如此说话!”李靖气急,扬起手来又恨恨放下:“逆子!”
“逆子?”哪吒瞪大了眼睛,冷哼一声:“原来只是逆子,不是妖!孽!”刻意加重了妖孽二字的力道,哪吒将头冷冷侧向一边。
李靖脸色一黯,垂首默然,半晌才道:“哪吒,我知你想帮他,但现在不是最好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最好的时候’?”哪吒气冲冲问道。
“当天庭出了一件非他无法收拾的事情时,才是他出现的最佳时机,否则当日斩仙台上的事,还会再发生一次。”
“我……”哪吒泄了气,慢慢低了头,拨弄着身上的乾坤圈:“可我刚才一时激动,已经将杨戬大哥活着的消息泄了出去,我原本以为……现在可怎么办?”
“那倒无妨,所幸此次带着的都是你我亲兵,关照他们不要泄露此事便可。”
“好,我这就去传令。”哪吒提了火尖枪:“你受伤了,好好去包扎一下,其他的你不用管,我去巡营。”
李靖目中闪过一丝暖色,摇头笑了笑,走入帐中。
三圣母仍然缩在大帐的角落里,不停颤抖着,沉香和小玉正在费尽口舌的劝说,她却毫无反应,李靖不知发生了何事,正待上前询问,沉香却如见了救命稻草一般扑过来一把拉住他:“李天王,你快劝劝我娘吧,自见了杨戬我娘就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说什么娘都不理,真急死我了。”
“哦?”李靖走到三圣母面前,试探着道:“三圣母,你这是……”
三圣母仿佛没有听见,只是呆呆的看着地面,李靖无奈,只得对沉香说:“她大概是受了强烈的刺激,你扶她回去,歇一歇便会好些。”
“多谢天王。”沉香与小玉半拖半抱的扶起三圣母,将她带回后营,两人垂头丧气的靠在一处,心中都不快。
“唉……娘到底是怎么回事……”沉香苦着脸,唉声叹气。
“娘和杨戬毕竟是那么多年的兄妹……我想,娘还是放不下吧。”
“才不会,娘那么恨他,早就和他恩断义绝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不过今天实在是太奇怪了,你们女人的心思,怎么就这么别扭?”
“明明是你太笨了。”小玉为逗沉香开心,便打趣道,沉香正了颜色,看着小玉:“小玉,姥姥的事情,你准备怎么办?”
“不知道……”小玉摇了摇头,低声道:“我刚才真想立刻杀了杨戬为姥姥报仇,但不知为什么,我看着他,就无法出手。”
“小玉,你就是太善良了。还是别说这些了,等我回天庭复了命,就陪你游遍九州四海,去劝化你的同伴,过逍遥的日子,好不好?”
小玉把头轻轻靠在沉香怀里,不声不响的抱着他,沉香揽着她,抬头望着天际的浮云,心境渐渐明朗起来。
只要一家人幸福平安就好,其他的,又何必管那么多……
雁荡群魔尽数伏诛,李靖清点兵马,五万天兵只余了不到两万之众,而对方的元凶巨恶又偏偏逃了去,心中愀然不乐,却又不能显露出来,只得带了手下人马返回天庭复命,沉香因是玉帝钦点,便也随着李靖等人一道上天复命,三圣母和小玉则先返回了华山。
晚春时节的华山草木葱茏,山花遍野,只是那初春即盛开的桃花却已开败,粉红色的花瓣被清风一吹,飘飘然离了枝头,在天地间盘旋飞舞,久久不肯跌落尘泥,圣母宫朦朦胧胧的笼罩在一片香甜旖旎的花雨中,更显绝尘。
“小玉,你先回去,我到庙里看看,这几日不在,定是积了许多事情要做。”
小玉乖乖的点头,三圣母便隐了身形直入圣母宫后殿,只见案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祈愿文书,忙一张张捡了,细细看去,无非就是些求福求寿,祛病禳灾,也有些求功名或求子的,其中一封折作同心的文书引起了三圣母的注意,她拆开看了,果不其然是求姻缘的,字迹笨拙童稚,墨迹却很深,显然是初学者十分用心的写了来,笔触纤弱,应是出自女子之手:大慈大德仁善至纯之华山三圣母,保佑小女与刘公子早结连理,白头偕老,日后夫唱妇随,双宿双飞。华山信女王兰谨奉。
三圣母轻轻笑了笑,又是一个痴女子,却不知情之一字,全在于心,又哪是求神拜佛便能拜来的,便是神仙,亦不知自己会何时动情,情归何处。
即便真是天注定了又如何,岂不知这世上有缘无分之事比比皆是?
日头渐渐西垂,三圣母揉了揉眉心,捡些重要的去处理,虽不是什么降妖除魔的大事,却偏偏繁琐得紧,忙了大半日,直至深夜才回到家中。
房中的灯火还亮着,只有小玉一人坐在花厅的八仙桌上,托着腮,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正在打瞌睡,三圣母忙上前将她唤醒,小玉迷迷糊糊的睁了眼,回房自去睡了,三圣母走回自己房中,却见房间空空荡荡,冷冷清清,连半点人气都没有,被褥也是好些天没动过的样子,落了不少尘土,她挥袖扫去房内的灰尘,坐在床上心中空落落的不是滋味。
自己不在的日子,想必彦昌也是这样对着空荡的屋子,怅然若失……她终究还是对不起他……
只是刘彦昌到底去了哪儿,为何这么多天都不在家?三圣母有些后怕,刘彦昌虽已长生不老,却终究不是神仙之体,他手无缚鸡之力,难不成是出了什么岔子?
她想到这里,霍然起身,匆匆下山,趁着天还未亮,弄个法来到山下的镇子上。
镇上早起的商贩和行人已经在熹微的晨光中出行了,三圣母有些无措的看着街道上渐行渐多的凡人,不知该何去何从。
茫茫人海,她该到哪儿去找他?
太阳忽然间露出半个脸,金色的光芒将灰白的石板道照得光彩莹然,三圣母在街上来来回回的穿行着,看到一张又一张陌生的脸。
她不知怎的忽然恐慌起来,只觉每个人的身上都罩着一层看不见的结界,将不相干的人挡在外头,她进不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一个又一个的陌生人与自己擦肩而过,谁也不肯为她打开一扇门,任她跌跌撞撞,直到头破血流。
这种感觉,像极了小时候同是孩子的他们穿行在人群中的无助和胆怯,只是,那时还有一个人总会把她护在身后,对她说,“莲儿不怕,有二哥在”……
现在么……呵……她苦笑,这是她的报应,怨得谁来?
“彦昌,你看这个多漂亮!”娇柔的女声传入耳中,唤着那个原本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称呼。
三圣母惊乱的四处望去,就看见不远处的胭脂摊子前站着一对年轻男女,女子娇俏可人,温柔得如同一汪春水,男子气度儒雅,眉眼清俊,却恰恰正是刘彦昌。
她惊得眼前发黑,可不知为何脚下却极迅速地作出反应,带着她的身子藏避到身旁的青砖墙后。
不会的,不会的,那不会是她的彦昌,不过是一个同名同姓恰巧又长的很像的人罢了……
她悄悄侧出半边脸看着那对男女,男子正掏了银子,为那女子买下了一盒梅花胭脂,女子接过来,笑得干净明媚,男子低低的不知说了句什么,就见女子红了脸,轻嗔薄怒,甚是动人。
两人一路说着情话向三圣母藏身之处而来,三圣母紧紧贴着冰冷的砖墙,恨不得自己化作一粒沙,一颗土,就那样嵌进墙缝里,永世不得超生。
她竟忘了自己还是个神仙,只是呆呆的,愣愣的贴在墙根下面。
好在那两人停下了脚步,三个人近得只剩一墙之隔,三圣母听到女子不舍的撒着娇:“彦昌,你真的要回去?”
“兰儿乖,你好好在这儿住着,过几日我再来看你。”男子的声音温柔宠溺,连口气都像极了她的彦昌。
“我知道你家里人一定不会同意的,我这样的身份,哪里配得上你。”女子有些低落,轻轻叹了口气:“我这一切都是你给的,连娘的病也是你出钱治好,你对我全家恩重如山,我若是再强求什么名分便是贪心了,你放心,日后倘若你父母为你订了大家小姐,我只做个妾也不妨。”
“兰儿你放心,我定不会委屈了你。”男子恳切道:“你再给我些时间。”
“我都听你的。”女子似乎笑了笑,声音甜美清脆。
三圣母听着两人的脚步声远了,这才从墙后慢慢走出来,面色青白仿佛一缕曝晒在阳光下的幽魂,背脊却挺得极直,她望着那一对渐行渐远的背影,右手不自觉的紧握成拳。
风吹起女子的衣袂,她看到女子衣摆上挂着的翡翠玲珑百花玉佩,温润的光泽,刺得她眼睛生疼。
那是她与百花仙子相识之初,百花送她的见面礼,仙家之物,她后来作为定情信物送了刘彦昌……
三圣母只觉自己的世界在一点一点垮塌,她用全部力量和精神去追求,去营造的那个世界,在这个女人的转身之间,土崩瓦解。
这就是她几十年来的坚持,这就是她一直以来的信仰,这就是她不顾一切换来的回报,这就是,她与亲兄反目成仇,乃至如今恩断义绝所得来的结果……
三圣母有些想哭,却抑制不住的笑出声来,她捂着嘴,凄凉的笑声从指缝间挣扎着钻出来,随风飘了一地。
旋身化作一道流光而去,离开的那一瞬间,却分明有晶亮的水珠滴落在了脚下的石板上。
阳光晴好,和风微醺。
刘彦昌推开房门,随手拍了拍衣袂上沾染的浮尘,心情大好,只觉满室阳光都是活的,跳跃着奔赴到他的面前,一如那个灵动娇俏的女子。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微笑着迈入卧房,脸上的笑容却在看到乌木圆桌前的女子时,僵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三圣母安然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几盆开得正艳的花,她右手执着一把银剪,挑了色泽鲜艳,花瓣饱满的嫩枝剪下来,细心地插进手边的青花缠枝细颈瓷瓶中,见刘彦昌进来,抬头淡淡一笑:“你回来了。”
刘彦昌心中发虚,不由脱口道:“三圣母,你怎么回来了?”
“哦?莫不是我不该回来么?”三圣母放下手中的银剪,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刘彦昌只觉今日的三圣母分外奇怪,于素来的淡静娟雅中多了些异样的情绪,他心中更慌,生恐三圣母已知道了些什么,便讪讪一笑,坐在三圣母身旁:“那怎么会,我不过是看了你留下的书信,知道你要去雁荡除魔,以为你会走些时日。”
三圣母站起身,不动声色的与刘彦昌隔开一段距离,她的脸苍白如雪,衬得眸子更加漆黑如化不开的夜色:“可惜我只走了区区几日,实在是太短了。”
刘彦昌听得此话越发不像了,不由出了一身冷汗。自己和兰儿的事定是已被三圣母有所察觉,却不知她知道了几分,而自己,又该如何对她说,他已爱上了旁人?
他只得结结巴巴的道:“三圣母,你,你何出此言?”
“你我心知肚明,难不成偏逼我讲出来?”三圣母幽黑的眸终于定格在刘彦昌脸上:“这件事,你准备如何处置?”
刘彦昌看三圣母的神色,情知已瞒不过去,他低垂了头,默了半晌,终是缓缓道:“三圣母,我们分开罢。”
三圣母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处,仿佛石化了一般,唇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慢慢褪尽,使得她在那一瞬间如同一个断了线的木偶,了无生气。
刘彦昌看着她,心底终是愧疚难安,可话已说出口,又岂能收回来,他僵直的坐在那里,等待着三圣母的审判。
一起生活了这么些年,他岂会不知这个看上去温婉柔雅的女子,并非如她表面那般亲善可欺。
不知过了多久,刘彦昌只觉这一刻的时光,过得比过去的十几年还要难捱,还要缓慢,终于,三圣母长睫动了动,开口道:“分开也好。”她回首冷然:“只是从今日起,你此生此世,不得再踏上这华山一步。”
“三……三圣母?”刘彦昌本料着她会雷霆震怒,痛斥于他,或是流泪啼哭,大闹一场,千般情形都想了个遍,却不料她只是淡淡的说“分开也好”。
不哭不闹不伤不悲,甚至,不挽留……
原来,他在她心中的确不那么重要。
刘彦昌有些失神的看着三圣母,三圣母静静回视他:“你不愿意?”
“不……没有……只是沉香……”
“沉香已是大人了,他要如何我不管。”三圣母断然截口道:“沉香亦是你的儿子,他日后要寻你,我绝不拦着,但你若敢到华山来看他,可莫怪我不念昔日之情。”
她神色平静,丝毫没有愤恨之情,但语中的冷冽决绝之意却让刘彦昌心凉如冰,刘彦昌自嘲的一笑,也站起身来:“我愿意,我岂会不愿意。”
“好,”三圣母点点头:“你若要这里的一切,我可以施法助你将其搬到你喜欢的地方。”
刘彦昌心中一刺,沉甸甸的有些不快,她是在施舍他么?呵,她是无所不能的神,想要什么便有什么,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她给的,包括这条命。
所以,即便在他要休了她这般情形下,她也是这么淡定自若,高高在上,以神明特有的悲悯俯视着他。
郁愤之情在他心中漫开,方才的愧疚不安一点点散去,涌上来的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和傲气,他霍然直视着三圣母:“不必了,这本就是你的东西,我分文不要。”
三圣母唇角牵起一抹惨淡的笑,这让她看上去终于有了些人色,刘彦昌的心不由有些闷闷的痛,毕竟,眼前这个女子亦是他曾经深爱过的,他也曾发誓一生一世只爱她一个,可磕磕绊绊走到这一步,他们二人之间,竟是落到这步田地……
爱吗?不爱吗?他真的只是爱不起了,他累了,倦了,他只想要一个普通男人的生活,而眼前这个女人,给不了他。
是他对不起她,可他,也不后悔就这般离开她。
刘彦昌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口:“三圣母,我知我欠你良多,但你我之间情分已尽,我们也不要再这样彼此折磨了。”
三圣母轻轻阖了一下眸,低声道:“我知道,即使没有那个兰儿,你我也会分开,不过是迟早罢了。我不怨你,亦不恨你,但我也不再爱你。”
我也不再爱你……不再爱你……当初,我一直以为,我可以永远爱你……可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我不再爱你了?
不怨,不恨,心平静得像死了一般,谁背叛谁都已不再重要,原来只要没了爱,一切情绪都变得不那么强烈。
三圣母悄无声息的笑,这就是她这么多年来费尽心力守护的一切——不过一场,镜花水月。
刘彦昌面色黯淡了一下,仍是道:“三圣母,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刘彦昌铭感五内,永世不忘,你给我的,随时可以要回去,包括我这条命,我只望你能放我和兰儿好好过这一世。”
三圣母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刘彦昌,仿佛不认得他一般,刘彦昌有些不自在的偏过头去,三圣母却忽然笑了,笑得花容如玉,倾国倾城:“刘彦昌,原来我在你心中就是这样一个女人……你怕我对那个凡人下手?你放心,我杨莲还没下作到那个份上,你只管去过你那逍遥快活的日子,今夕一刀两断,明日只作陌路!”她从发间拔下一支金簪,玉葱般的手指轻轻一拗,将金簪拗作两段:“杨莲若违此言,有如此簪。”
刘彦昌睁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狠厉决绝的女子,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她。他后退两步,靠在门上,怅然若失的苦笑:“好,既如此,你我断的干干净净也就是了,长生不老的仙丹就在我体内,我知你定有法子拿走,你动手吧,我把它还你。”
三圣母闻言,浑身剧震,她幽幽的看着他,凄凄的笑:“还我……你还得起吗……”
那绝望而凄嘲的笑容在刘彦昌眼中放大,再放大,最后,如一记重锤砸在了他的心头,他踉跄了一下,脑中那个一直模糊的念头在刹那间醍醐灌顶般清明起来。
他艰涩的开口,一字一顿道:“你这般待我,竟是因为杨戬?”
不是不知道自己的长生不老是如何得来的,只是不愿相信,那人即使死了,也永远横亘在他与她之间……
三圣母不再看他,只是抿紧了唇转过身去,声音平淡而倦然:“你走罢。”
刘彦昌转身离去,蹒跚的消失在门外深深浅浅的花海中,明明是永不会老去的容颜和身躯,却在离去的那一刹,仿佛衰老了十年。
三圣母听得刘彦昌的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笔直如剑的身子在那一刻突然软了下来。她挥袖将桌上的花草尽皆拂落在地,颓然伏在桌上,将脸深深埋在衣袖之中。
她是真的爱过他,为此,不惜代价。他们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风霜雨雪都经历过了,却就这样无声的走向了尽头。
怪谁?怪谁?谁都怪不起……她伏在那里,只觉满身疲惫,满心苍凉,心中只剩了一片空寂寥落,如长满野草的荒原,风呼啸着吹过,唯余凄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