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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异象生 转眼入冬, ...

  •   转眼入冬,天寒气冷,小玉本就畏寒,这几日新学了几手针线,越发连屋门也不愿出了,倒是沉香是个闲不住的,常常五湖四海的闲逛,前些天到东海龙宫吃了一顿酒席,却也意外的得了个好消息,那赵家已经应了亲事,敖春与赵小姐的事,十已有了七八,沉香见好友夙愿得成,也忍不住心里为他高兴,回去说与三圣母、刘彦昌和小玉听,几人俱各欢喜,都道八太子一番痴心终没白费,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可惜……四姨母她还是醒不来……八太子的大婚,她一直盼着,如今却看不见了……”沉香想起从龙宫走之前去看四公主的情形,心中郁郁,那个曾经鲜活亮烈,飞扬跳脱的女子,那个不计生死数次将他从险境中救出以致以命相殉的女子,现在静静躺在白玉床上,无声无息,若不是鼻端那悠悠一口气未断,真与死人没什么分别。

      “四公主因我而伤,是我对不住她……我真不知,该怎么去面对八太子……”三圣母敛了笑意,黯然道。

      刘彦昌见状,忙劝道:“这也不能怪你,若不是杨戬那般心狠手辣,丧心病狂,四公主也不至于……”

      “人都已死了,还说这些做什么。”三圣母端起手边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淡声打断刘彦昌,眸虽静静半垂着,刘彦昌却分明从她宁澈的眼波中看到了一丝令人心寒的冷洌之色。

      “娘……”沉香连忙叫了一声,打破了尴尬的场面。当年那件事过得久了,那些惨烈的血痕渐渐消磨干净,他也就不再放在心上,何况,这么多年思来想去,他并未发现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母亲这些年的态度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让他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有些不安。

      三圣母淡淡一笑,娟雅如莲,端丽不可方物,刘彦昌看着她,只觉她笑得虽美,笑意却一如既往的未达眼底,那双漆黑明丽的眸子中仍是一片枯槁冰冷之色。他眼前不由又浮现出王兰那纯净温柔的笑靥,如轻风般拂过心头,扫去所有的阴霾和沉重……刘彦昌想着想着,不禁先自痴了,半天回不过神来。

      曾经,三圣母也有过那样的笑容,但那样的笑容,多少年了,再没有出现过。

      他心头一阵烦躁,急急的站起身来道:“三圣母,我去下山走走,午饭不必等我了。”

      “嗯,你早去早回,天黑了山路不好走。”三圣母柔声道。

      “这我有数,放心便是。”刘彦昌甩了甩衣袖,掩门而去,沉香手托着下巴,看着刘彦昌的背影嘀咕道:“最近爹是怎么了,可真喜欢出去逛,我记得他从前从不爱出门的。”

      小玉拿了一块绿豆糕塞进他嘴里:“私塾停了学,爹在家也没什么事做,怎么,就只许你出去逛啊?”

      “我不过是随便说说,我哪儿敢管爹的闲事。”沉香连忙道。

      “对了,娘,沉香,我绣了一幅穿花蝴蝶,你们看看好不好?”小玉想起了自己这几日的得意之作,心里欢喜,不由想拿出来炫耀一番。

      “上次你绣的那个金鱼像癞蛤蟆,不知道这次的蝴蝶会像什么?”沉香一副蹙眉沉思的模样,最后自己撑不住先笑了。

      “你少胡说,哪里像癞蛤蟆了,沉香你就会欺负人,娘,你看他!”小玉噘了小嘴半是埋怨半是撒娇的向三圣母诉苦,三圣母似乎并未注意到身边这对小夫妻的吵吵闹闹,只是看着手中的茶杯出神。

      “娘,娘你没事吧?”沉香伸手在三圣母面前晃了晃,三圣母忽的抬起头来道:“哦,你爹的晚饭照做就是了。”

      “娘……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沉香挠了挠后脑,有些挫败的叹气:“算了,如果有什么事叫我,我们先回房了。”

      “哦,好。”三圣母点头,沉香便携着小玉回了自己的房间,随手掩上门,坐在床上叹了口气:“爹和娘这是怎么了,都怪怪的……娘也倒罢了,这些年一贯如此,可爹这段日子似乎连家都不怎么回,一天中倒有大半天在外面。”

      “爹这段日子的确很喜欢出门,不过娘都没说什么,我们还是不要管的好,只是娘……沉香,我觉得娘自那年从天庭回来就一直有点儿奇怪,但到底是什么我却说不上来。”

      “是啊,被你这么一说,倒的确是呢,自那次之后,娘再也没去过天庭。”

      “沉香,我觉得娘这些年来,一点都不快乐……”小玉似是下了很大决心般说道,晶亮的眼睛笃定的看着沉香。

      “是吗?我倒是没觉得……可如果娘真的不开心的话,又是因为什么?我实在想不出如今还有什么能让娘难过的事情。”

      “也许是我感觉错了吧。”小玉眨了眨眼睛,挨着沉香坐下转口道:“沉香,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做什么?这一晃又是二十几年,玩也玩够了,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无所事事啊。”

      “嗯,也是,可除了打打坏妖怪,咱们还能干什么……”沉香有些懊恼的低头。

      “我想到外面去走走,劝说我那些不好的同类们改邪归正,我……我不想让人们总觉得我们狐狸精是坏东西。”

      “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去。”

      “真的?”

      “真的!”

      “沉香,你对我真好。”小玉弯起了花瓣般的唇,笑脸盈盈:“对了,沉香,你有什么愿望,希望以后做什么?”

      “我的愿望?唔……我希望可以上天做一个官,为下界百姓造福。以前我不懂,总觉得那是很无聊的事情,但现在,”沉香挠了挠后脑勺,神情渐渐坚定:“现在我倒觉得好男儿就该去建一些功业,不能这样默默无闻的活着。”

      “就你这个样子,不搞得三界大乱才怪。”小玉倚在沉香怀里,神情认真却又带了几分撒娇的笑道:“再说,我可不想离开你。”

      “我只是随便想想啦,当年打败杨戬都没获得什么封赏,如今做仙官哪有那么容易的,而且,我也舍不得你啊。”沉香刮了一下小玉的鼻子,笑着抱紧了怀里的妻子。

      “那我刚才提的那件事,我们什么时候去做?”

      “说走就走,明天怎么样?”

      “那自然好,我还想顺便去拜祭一下姥姥,好久没有去看姥姥了,她一个人一定很寂寞,不过,不知道爹娘会不会同意我们去做这些。”

      “只要娘同意就好了,爹那边没什么的。”

      “嗯。”小玉点点头,转眼看到了床上的绣品,连忙一把拿过来:“沉香,你看这是我新绣的,怎么样?”

      “呃……那个,比上次那个好多了,挺好的。”沉香看着小玉满怀期待的眼神,咬了咬牙说道。

      “真的?太好了,娘说的对,功夫不负有心人,你既然也觉得好,那我今晚把它做成荷包,明天你正好能带着。”小玉笑靥如花。

      “不,不用了吧……”沉香登时吓得有些话都说不利索。

      “好了,就这么定了,不许说不。”小玉开心的抱了绣品去寻剪刀和丝线,只剩了沉香一人坐在那儿,嘴角不断的抽搐。

      “沉香,小玉,嫦娥仙子来了。”屋外突然传来三圣母的声音,沉香和小玉连忙跑出去,只见数十年来不曾见过的嫦娥正与三圣母一起在桌边坐着品茶,看到他们两个出来,淡笑着点了点头。

      “嫦娥姨母。”沉香和小玉行礼问好,嫦娥唇角噙了一丝笑意,温声道:“何必这么多礼。”她将柔如明月的目光从沉香小玉身上转向了三圣母:“三圣母,沉香,我这次来是代陛下和娘娘传旨,请你们到天庭一趟。”

      三圣母眼梢微微一挑,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冷笑,却只是垂眉敛目低低道:“嫦娥姐姐,我这几日身子不舒服,恐怕不能去了,沉香他……”

      “我闲得很,不知陛下和娘娘让我们上天做什么?”沉香兴冲冲的抢过三圣母的话头。

      “大概与雁荡群魔有关吧,”嫦娥笑了笑,看着三圣母变得有些苍白的脸,轻声道:“既然这样,那沉香就先去好了,你且慢慢调养着,我得去天庭复旨,不能多耽了。”

      “好,”三圣母点头:“姐姐若急那就先走一步,我还想和沉香说几句话。”

      “那好,我就先走了。”嫦娥起身告辞,三圣母也站起身来,将嫦娥送至门外,这才转身对沉香说:“沉香,这次上天,无论陛下娘娘要你做什么都不可随意应允,你能答应娘吗?”

      “为什么?”沉香一下子呆在了原地,疑惑的看着母亲。

      “娘不想你搅入天庭的浑水之中,惹一身是非。”

      “可是,为天庭做事又有什么不好?至少,他们有时是对的,而且,现在又有了新天条,帮他们做事,不就是在为三界众生做事吗?”沉香不解的睁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三圣母一点点冷下去的脸。

      “是么……为他们做事,就是为三界众生做事?”三圣母低了头,近乎耳语般呢喃着,随后抬眸,目光温柔的看着愈来愈成熟的儿子,语声清晰而平缓:“沉香,你觉得像如今这样做一个逍遥散仙,就真的不好么?虽说手中权柄愈大,能做的事便愈多,但只要尽心,便是做一个散仙,亦能护佑一方水土,反之,若是无心,即使手握三界,也不见得能做出什么来。”

      “娘……”

      “沉香!”三圣母硬了口气,沉香有些不服气的嘟了嘟嘴,却还是乖乖的应了声“是”。

      “好了,你去罢。”三圣母拍了拍儿子的胳臂,放缓神色轻笑了一下。

      沉香转身出门,驾起筋斗云,只是片刻便追上了嫦娥,两人一同进了凌霄宝殿,却见早朝还未散去,众仙正分列两班,一个个面色凝重,显是在商讨要事。

      “沉香见过陛下、娘娘。”沉香弯腰拱手行礼,玉帝轻轻“嗯”了一声,抬手道:“免了,刘沉香,朕这次宣你前来,是想让你与李靖哪吒一同去征讨雁荡群魔,你虽不是我天庭之人,但哪吒力荐,你又是可造之才,所以,此番前去你若能建下大功,朕定会重重封赏。”

      “这……谢陛下抬爱,三太子和李天王神通广大,除几个妖魔自是手到擒来,我只怕是帮不上什么忙的。”沉香想起来之前三圣母的叮嘱,犹豫了一下仍是拒绝了。

      “沉香,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嘛,你的本事不小,这众仙都知道,如今妖魔为乱你却不肯出手相助天庭除魔卫道,难道,是不愿为三界众生效力?”王母眯着狭长的凤眸笑道。

      “不是这样,我没这个意思……”沉香一惊,连忙辩解道。

      “你若立了大功,陛下自然许你位列仙班,岂不比你如今的散仙身份好上百倍?”

      “娘娘。”玉帝瞟了王母一眼,王母使个眼色,轻轻摇了摇头,玉帝有些无奈的捋了捋颔下之须,沉声道:“正如娘娘所言,刘沉香,你看如何?”

      “我……”沉香眼神微微一闪,踌躇半晌,面有难色,好半天才似终于下定了决心,拱手道:“沉香此次只是帮李天王和三太子一个小忙,不敢求什么赏赐,沉香愿听陛下娘娘差遣。”

      “好,既然如此,那便李靖为主帅,哪吒和沉香为左右前锋,你们带上五万天兵,马上下界剿灭群魔。”

      “遵旨。”李靖、哪吒同时出列,与沉香一同领旨退下。

      “众卿若无他事,便散……”玉帝正待起身宣旨散朝,不料脚下的凌霄宝殿却忽然剧烈的震颤起来,一道金光夹杂着银蓝色的真气蓦然从下界直冲三十三重天,凌厉如刀,竟将凌霄宝殿的青玉地砖震得粉碎,一时,纷扬的玉屑四散炸裂,大殿如浮在滔天巨浪里的一叶小舟般飘摇不定。地动山摇中,玉帝身子一歪,险些跌倒,王母忙伸手搀住他,两人站在御案前摇摇晃晃,众仙也是东倒西歪,立足不稳,纷纷惊慌失措的用衣袖拂开那些利箭般扑面而来的玉屑,原本庄严肃穆的凌霄宝殿之上一片纷乱。

      “快,快,千里眼,顺风耳,快下去看看究竟是哪路妖魔在作祟。”王母扶着玉帝急急忙忙的下令,素来雍容端雅的脸上是少有的惊惶之色。

      的确,连当年大闹天宫的孙悟空破石而出之时都没有过这般动静,如今这一切,是否意味着会有个比孙悟空更厉害的角色横空出世?

      所幸未几,金光和真气便都消散了,大殿之上恢复了平静,玉帝坐在宝座上,长眉紧锁,默然不语,冠冕上长长的宝珠璎珞遮住了他的眼睛,眼中神色难辨。众仙也都心中惴惴,不时望一眼殿门外的长阶,忖度着千里眼和顺风耳可能带回来的消息。

      “回陛下,娘娘,殿上的金光蓝气皆由下界昆仑传来,小神二人已经查探过了,昆仑一座侧峰似乎受了大力冲击,有一半垮塌,但尚未影响到山下凡人。”千里眼和顺风耳在众仙期盼的目光中走入凌霄宝殿,躬身禀道。

      “可查出缘由?”玉帝抬眸,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宁定,悠悠问道。

      “这……小神不知……”难得的,千里眼和顺风耳也没查出端倪,给众仙的原本不安的心头又添了一把疑惑焦虑的火。

      “好了,众卿家先稍安勿躁,四大天王,你们各带五千天兵到昆仑山去查个究竟。”玉帝匆匆起身道:“李靖、哪吒和刘沉香依旧去雁荡除魔,退朝。”

      朝会散去,众仙三三两两的走出凌霄宝殿,窃窃议论着方才的异象,李靖和哪吒自去点兵遣将,沉香一时无事,便在南天门外等着两人,却恰恰遇上了最后一个走出来的嫦娥。

      “嫦娥姨母。”

      “沉香。”嫦娥停下脚步微笑着应了一声,想了想又道:“此次去除魔非同小可,千万当心,前些日子四大天王带着三万天兵去平雁荡山之乱,吃了个大败仗,魔礼寿的被那魔头重伤,如今还动弹不得……唉,陛下说什么四大天王,其实,只剩了三人。”

      “有这么厉害?”沉香挑了挑眉,似不信般扬了一下下巴。

      “若非如此,又岂会特地请你来助阵。总之,一切小心为上。”

      “多谢姨母。”说话间,李靖与哪吒已带了先头军来,沉香见状,忙走过去,嫦娥与李靖寒暄几句,便飘然向月宫飞去,直到看着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向雁荡山出发,这才拨转云头飞向昆仑。

      下界已是晚冬,但依然冷得酷烈。寒冬的昆仑山更是一片冰雪的世界,银装素裹。刚下过一场大雪,松柏上落满了雪花,风吹过,雪雾弥漫,地上的积雪足有一尺来厚,嫦娥紫色的裘衣拖曳在地,逶迤出淡淡的痕迹,却又被她用法术小心的抹了去。

      山上的树木都结了雾凇,冰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崎岖的山路掩映在茂密的树丛中,隐秘难寻,而顺着山路一直向上,便是玉虚宫的遗址了。

      早已倾颓的高屋华宇被白雪掩埋,徒留了庞大恢弘的影子孤独而倔强的傲立在昆仑之巅,朔风如刀般吹来,风声阵阵如同孤舟嫠妇的呜咽叹息,仿佛还带着昔日那繁华鼎盛、烈火烹油的记忆。

      不出所料,远远地,嫦娥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白衣胜雪,飘然孑立,只是那般随随便便的站着,便有了一股山凝岳滞的气势。她一路上忐忑惶然的心渐渐静了下来,数十年来再一次感到空落落的心被那种莫名的情绪所填满,让她忍不住想真心的扬唇浅笑。

      那白色的身影似已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却迟迟不肯转身,嫦娥收敛好情绪,换上一如既往的清冷平静之色,她一步步走到那人身后,轻声开口,语中却不知是欣慰还是了然:“你果然没有死。”

      “仙子失望么?”那人仍未回头,良久,才淡淡道。

      嫦娥心中一滞,却仍是微微笑了,倾城绝世的笑容压下了满山冰雪的光芒,夺人心魄:“你没死,实在是一件好事。”

      那人听到这句,霍然回首,黑曜石般的眸子刹那间亮如寒星,嫦娥一触到他的眼神,连忙低下了头稳声道:“天庭已经派人来搜昆仑了。”

      “我知道,千里眼和顺风耳不是已经来过了么。”那人握着手中的折扇,缓缓踱开几步,语气轻淡:“仙子怎么会来这里?”

      “我不过是想证实自己的猜想,杨戬,我知道你不会那般容易的就死去。”

      “我也没想到,自己还可以活着。”

      “只要活着,就永远有希望。”嫦娥望着远处的苍雪,眼中神色飘忽如天上流云:“你,还怪三圣母么?”

      “不怪,她自有她的苦衷,何况,事到如今,怪与不怪并无意义。”

      “难道,过去于你,已没有半分意义了?”嫦娥听出杨戬话中之意,不由心一紧,脱口问道。

      “杨戬既已死,又何必再凭空出现扰人太平。”杨戬紧握着手中折扇,神情却极是漠然。一阵风吹过,地上的雪尘便卷成了一道纷扬的雪幕,带着刺骨的寒意隔在两人之间,杨戬的声音从雪后冷冷传来,清冽如冰:“这世上并没有谁是不可或缺的。”

      “杨戬……”嫦娥似还想说什么,却终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只是轻叹一声道:“此地不宜久留,你还是尽早离开为是。”

      “多谢仙子。”

      “那……我走了……”嫦娥咬了咬唇,看一眼杨戬那冷玉清霜般的俊颜,慢慢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忽的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我猜,有人后悔了。”

      杨戬一怔,却不知她所说的究竟是什么,但嫦娥已是腾云而去,翩跹丽影片刻便遥遥消失在了天际。杨戬在风中又站了一会子,唇角渐渐扬起一抹苦涩的笑意,他回头对着玉虚宫的遗址拜了几拜,凌空一跃,御风而去。

      当年,开天神斧化尽神力救下他的性命,将神力尽数注入他的体内,那样强横到毁天灭地的法力自然是当时的他所不能承受的,所幸体内还有那颗龙珠,两两相生相克,龙珠的灵力被开天神斧化去,而开天神斧的力量也就此被封印,直到他有能力将那股力量慢慢激发出来。在元神未损的情况下闭关苦修十几年,如今身体与法力早已超越了巅峰状态,虽说那洪荒混沌之力他还未能完全运用自如,但如今的他,比昔日更强却是不言而喻的。

      只是,再强,又如何?

      杨戬挥袖拂开遮在眼前的云气,看到巍峨昆仑在脚下渐渐缩成小小的一点,忆起那个曾经将他从冰雪中带回家的朴实乡民,略一转身,朝着记忆中的方向飞身而下。

      屋子仍是十几年前的模样,只有黄泥的墙破了一块,斑驳的露出里面的石块和茅草来,几根枯黄的草在寒风中瑟瑟抖动着,仿佛随时会拦腰而断,破旧的木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锁上褐红的痕迹诉说着自己经受的风风雨雨,而本该插入钥匙的锁孔早已锈烂,里面堵着数不清的泥沙尘土,杨戬微一蹙眉,仍是伸手去推那扇木门,就听身后一个粗豪的声音断喝道:“你是谁?在这儿干什么?”

      杨戬回头,就看见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肩上扛着锄头站在他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背后背着一个大篓子,篓中灰扑扑的不知装了些什么。杨戬静静看着他,开口问道:“不知这房中所住之人如今去了何处?”

      那人上前几步,看着眼前这个清贵高华,绝尘脱俗,俊美不似真人的男子,对上他那双冷冽平静的眸,不由瑟缩了一下,低声道:“我,我是这村子里的山民,见公子在刘七大哥门前徘徊,所以忍不住问一声。刘七大哥他……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杨戬看这房屋的模样,再看那人神色间尽是悲苦之色,心中一沉,却仍是问道:“多久了?”

      “唉……刘七大哥十年前就没了,不知公子与他有何来往,但还请公子节哀顺变吧。”那人叹了口气,幽幽说道:“十年前,这村里不知怎的突然冒出一只猛虎,四处伤人伤畜,村里几个壮汉商量了一下,就择了个日子,一同埋伏在村口准备杀了那畜生。当年我也在,刘七大哥……就是为了救我才被那畜生咬死的……”说到最后,那铁一般的汉子竟也忍不住红了眼圈儿,哽咽得语不成声,杨戬听着,心底沉重之意渐渐转成难言的惆怅,却也无法开口说什么,他闭了闭眼睛,转身离去,那汉子压抑的抽泣声仍伴着烈风,丝丝传入他的耳中。

      世事变幻如白云苍狗,当年那句“待我伤好自会来拜望与你”,不想,竟成一句空言……

      这些曾待他好过的人,他终是无法报偿,师父,师祖,师叔伯,还有那个在他落魄之时肯伸手拉他一把的凡人……

      也不知,当年那只傻傻的狗如何了,若是……杨戬的心猛的跳了一下,又马上摇头否决了自己这个想法。当年下定决心钻进三妹的陷阱中,他便深知必死无疑,生怕哮天犬会想不开做出些什么来,这才趁它不备封印了它的记忆,以哮天犬的本事,即使没了他,在凡间也该能活得很好的。

      不过如今既然无恙,还是将那只笨狗找回来的好。

      杨戬腾云而上,唇边扬起一抹温暖浅淡的笑意,浮云轻掠过他的身畔,流连缱绻的徘徊者,久久不散。

      落下云头,已是降在了昆仑山外的一个小镇上,论起寻人,他自然是不如哮天犬那般便利,只得一处一处慢慢寻找,不觉已是一月有余,杨戬的足迹已从西南跨至东南,却皆是一无所获,这日行至扬州,已是江南的早春时节了,嫩柳抽丝,桃李吐蕊,浅碧色的草刚刚露出一点新芽,懵懂可爱的模样儿,愈衬得那春色娇嫩,游春赏景的文人墨客,世家公子皆趁着这大好春光,纷纷出游,而名动江南的瘦西湖畔更是锦衣华服,车马如云。

      他素来不喜热闹,此时也并无心境游玩赏景,故那堪比西子湖的美景他也只是略扫一眼,未发现有哮天犬的踪迹便不再留意,在城中寻了一天,仍是没有哮天犬的音讯,眼看天色将晚,正待纵云离去,就见游人散去,已是归于平静的瘦西湖那边一道白光从水中掠起,又重重跌落下去,杨戬心下一动,旋即隐了身形飞向瘦西湖畔。

      薄薄的夜色中,一切都变得朦胧而神秘,万物仿佛一滴落入水中的浓墨,泛开寻不到边际的涟漪。湖上零星漂着几只渔船,船上亮着一点昏黄的灯火,偶尔有船桨击水的声音传到岸边,惊走几只正在浅寐的水鸟。湖畔种着几行稀疏的垂柳,柳枝在夜风中柔媚的舞动着,粗壮的树干却是岿然不动,牢牢的扎根在潮湿的泥土中。

      杨戬落在一株柳树旁,慢慢现了身形,耳边已听到了湖中渔夫舟子们相互间惊惶失措的询问声,又走几步,果然在一堆矮树丛中看到一个昏迷不醒的白衣女子,他伸手探了一下那女子的鼻息,星眸乍寒,雪浪般的袖一卷,带着那女子不见了踪影。

      将那昏迷不醒的女子带至一僻静之所,运法力打通她闭塞的经脉,女子微咳了两声,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眼前之人,便如溺水之人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般拼尽仅有的力气死死攥住他的衣袖,急迫却又微弱的断断续续道:“上仙……北海,北海出事了……求你到天庭……”

      杨戬略一皱眉,用法力封住她的几个穴道,暂时截住她体内肆虐的气息,白衣女子恢复了些力气,抓着他的手臂切声道:“上仙,我是北海龙女,有一要事求上仙带至天庭,呈达玉帝王母驾前。”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块破碎的琉璃龙璧:“上仙只要将此物带给玉帝王母,他们便会知道北海发生什么了,事关三界安危,求上仙切莫相拒。”

      杨戬不动声色的挣开那女子的双手,看着那块破碎的龙璧,眉心猛然一跳,沉声问道:“北海的封印,破了?”

      “原来上仙也知道北海封印之事……咳,咳……实不相瞒,现在苍龙印已碎,可怜我北海上百龙族,就连虾兵蟹将也无一活口,如今只余了我一人……”那女子喘息着,掉下泪来,又连忙咬紧牙关,缓了缓道:“小女亦是活不成了,逃到这里已是强弩之末,再没有办法上天的,好在天见可怜,有你在此,求你……求你把这个带到天庭……否则,他们一旦冲破三皇和女娲大神设下的封印,三界大劫就在眼前了……”

      “我明白。”杨戬接过龙女手中的琉璃龙璧:“你只管放心。”

      “多,多谢了……”白衣的龙女绽出一个安心的笑,阖目逝去。

      杨戬握着那块破碎的龙璧,缓缓站起身,他抬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夜空,眼中神色渐渐变得锋锐渺远。

      蓦地,远远传来几声犬吠,划破了夜的宁静,回头,就见一群猛犬疾奔而来,有的甚至脖子上还拖着咬断的绳索。杨戬看着情形诡异,便轻轻跟了上去,行至城郊的密林,却发现有更多的狗前前后后向一个方向奔去,他足下一点,纵身向着那个方向飞掠而去。

      眼瞳中映出黑犬熟悉的影子,杨戬不禁脱口唤道:“哮天犬!”

      “主人?”

      蹲坐在巨石上狼一般仰天长鸣的黑犬眼睛蓦然张大,浑身剧颤,黑色的眼珠定定的瞧着他,后退两步,却又不顾一切的向杨戬扑来:“主人!”

      杨戬轻轻摸了摸狗儿的头,黑犬便用粉红的舌头舔着他的手指,使劲蹭着他,眼睛却紧紧闭着:“这一定是梦,真是个好梦,主人……要是每天都能做这样的梦该多好……”

      杨戬抚摸着它削瘦的背脊,心中一阵酸楚,他早该料到对于执念极深的哮天犬来说,封印不过是一时之计,如今看来,它的记忆定是早已恢复了。

      自己,终是自私的,从未能真正为哮天犬想过……

      “睁开眼。”

      “睁开眼主人就没了……”哮天犬仍是紧闭着双眼,围着杨戬团团转,使劲向他身上蹭,杨戬抿了抿薄唇,抽出袖中折扇“啪”的轻敲在黑犬头上:“睁眼。”

      “啊?”哮天犬猛的睁开眼蹦了起来:“有点疼,不是梦?不是梦!”

      “这本来就不是梦。”杨戬淡淡一笑,把折扇在哮天犬眼前摇了摇:“兄弟,我回来了。”

      “真的是主人……”哮天犬把脑袋在地上使劲磕了两下,又用爪子不住的揉着眼睛:“可是,三圣母说,说主人死了……主人,你这么多年去哪儿了?还有,为什么要封印属下的记忆……”

      杨戬脸色微微一黯,半晌道:“说来话长,如今北海告急,你我先去北海,路上我慢慢说与你听。”

      “嗯嗯。”哮天犬也不多追究,只要主人还能出现在它身边,它并不在乎他曾经抛下它多久。
      它找了他近二十年,找遍了这世上的每一个角落,扬州,已是最后一处。它本已打定了主意,若是这里还找不到,它便自尽于真君庙前,再不苟活这人世。

      所幸,世事有时也并非完全戏弄于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一章 异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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