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蔚蓝,远远望去,仍是一派水天相接,风清云秀的景象,只有到了海边,才能感觉到一丝森寒肃杀的味道,墨蓝色的海水已呈凝滞之态,而空中那层淡淡的黑气却消失了,倒没了前些日子的波诡云谲。
“主人,这北海好奇怪……”哮天犬不舒服的皱着鼻子,杨戬淡淡“嗯”了一声,俯下身将右手伸入水中,刺骨的寒意刹那顺着经脉流遍全身,逼得呼吸几乎一滞,哮天犬在他身边转来转去,吐着舌头道:“主人,我觉得这北海好像已经死了。”说罢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北海本来就是一自然之物,又怎么会死,只是这般莫名的腐坏死寂的气息,绝不是活物身上能发出的。
杨戬起身,白衣翩然,如霜似雪,他目眺着远方,微微叹了口气。
北海上空已无活物,甚至连风都止了,此时的静默无声,不过是山雨欲来前的平静,魔族气势已成,破开北海的封印与结界恐怕就在这几日。
不知老君是否已将此事上奏,此番若是一着不慎,可要满盘皆输了,当真让魔族破印而出,还不知要费上多少功夫才能平息这一场浩劫。杨戬沉沉想着,眉心渐渐蹙紧,哮天犬不敢搅扰他,只得乖乖趴在银白色的沙滩上,黑溜溜的眼珠子左顾右盼着。
正在这当儿,却见两道乌光从雁荡山方向而来,挣扎着一头扎入了北海中,匆忙之中连站在岸边的杨戬和哮天犬都没有看到。
“主人……那好像是……”哮天犬一个激灵站了起来,杨戬星眸微眯,冷冷挥了挥手中的折扇:“果然是他们,还是被他们逃掉了。”
不必说,那两道乌光,自然是从杨戬阵法中死里逃生的罹日兄妹。
赝月扶着罹日跌跌撞撞的向北海龙宫而去,绕过几重宫门,便是龙宫的大殿,如今北海龙族尽皆遇害,这龙宫自然也成了魔族栖居的所在,此时,大殿之上,那原属于北海龙王的纯金宝座上,正斜斜的倚着身着一袭绣金黑袍的魔帝。
那魔帝长得倒也并不十分狰狞凶恶,他的皮肤异常白皙,双眉斜飞入鬓,墨眸狭长上挑,一头黑发极柔顺,直垂到脚跟,颇有几分妖冶的美丽,只是极薄的唇显出些无情之像来,一双墨眸中透着凌厉阴鸷的气息,仿佛两个吞噬一切的漩涡。
罹日赝月上前,单膝跪下拜倒于地:“属下参见尊主。”
魔帝似有些不耐的抬了抬手:“免。”
罹日和赝月起身,仍不敢抬头,只是垂首屏息站在一边,魔帝不明意味的笑了笑,眉梢轻轻一挑:“外间情形如何?”
“回尊主,天庭并未发现北海苍龙印碎,雁荡一役,属下未能全功,天兵现在皆已班师回朝。”
魔帝用手指轻轻叩击着蟠龙金座的扶手,半晌才漫声道:“他们不知道最好,否则……”
“是属下办事不力。”罹日再度跪下请罪,情急之间牵动了内伤,一口鲜血再掩不住,顺着唇角蜿蜒而下,赝月忙抢上一步拜倒在地,叩首道:“尊主息怒,此事不怪哥哥,皆因,皆因……”
魔帝轻轻一哂,声音里却有了些寒意:“皆因什么啊?”
“皆因三圣母持宝莲灯相助,而且,那二郎神横空杀出,他法力高强,阵术精绝,我和哥哥斗他不过,属下二人召集的数千魔族也尽数死在了他手中,属下只好逃了回来……”赝月边说边咳着,显然受伤也不轻,魔帝皱了皱眉,指尖仍轻轻敲着扶手,默然不语,赝月偷眼瞧向哥哥,罹日却只是垂下眼帘,没有丝毫要辩驳的意思。
“可本尊得到的消息,却是宝莲灯失芯,杨戬身死呢。”魔帝略微坐正了身子,声音轻缓:“还是你们觉得青木欺骗了本尊?”
“属下不敢,属下绝无此意!”赝月勉强压住声音里的那丝颤抖,急急道:“尊主,青木堂主的能力属下岂敢质疑,只是,世事难料,毕竟我们被封印这些年,也许有些意外是青木堂主也没有查到的。青木搜集来的消息里不也说那宝莲灯灯芯是被一个妖怪吃了去么,而小玉,也就是刘沉香那个妻子,不过是个几百岁的小狐狸精,却有着万年法力,属下大胆猜测,也许那灯芯就是被她吃了,三圣母又是宝莲灯的主人,定有法子借着她重燃宝莲灯,至于杨戬……”
“好了,你不必说了。”魔帝挥手打断赝月,只是淡淡瞧着罹***妹如此为你求情,你难道不想说些什么?”
“属下有罪,无话可说。”罹日并不抬头,魔帝却忽然笑了,懒懒道:“罢了,能一举灭我数千魔族,又将你二人伤成这般,无论那人是不是杨戬都不是你二人能对付了的,起来罢。”
“谢尊主。”罹日赝月心下一松,行礼后起身恭恭敬敬的站在了一边,只听魔帝道:“这次的事就算了,但若是下次指派你们做事又出漏子,可莫怪本尊不念昔日之情。”
“是。”
“下去罢。”魔尊摆摆手,罹日和赝月忙行礼退下,方退至殿外就看到迎面走来一个一袭碧色衣衫的美艳女子,忙抱拳行礼:“泠天将军。”
唤作泠天的女子只是淡淡的点点头,径直向殿内走去,也不着人通报,赝月看着泠天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哥,放弃吧,我们不管怎么努力,都及不上泠天在尊主心目中的地位,取她代之,太难了。”
“她不过是在尊主身边待的日子久了些。”罹日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赝月忙追在他身后:“哥,你还看不出来吗,我魔族的精锐之师这几日已陆续苏醒了,没了苍龙印,以我们的力量破开三皇和女娲设下的最后一重封印并非难事,可是……明明现在就可以让我们撤兵的,尊主竟还让我们坚持一个月,这根本就是让我们送死……”
“住口,谁准你说这些了?”罹日喝止了赝月,赝月眼圈儿一红,压低声音道:“我们再努力也根本没用,谁让我们在身份上就差了一筹……他们是天魔,我们是低微的地缚魔……哥,你我虽位列十大魔将之中,可尊主根本就不拿我们当做自己人,一有风吹草动,第一个被用来作伐的就是我们!”
罹日叹了口气,胸口一阵闷痛,拉起赝月缓缓向外面走去:“我何尝不懂这些,但我们是魔,不跟着他,又能如何?背叛尊主是什么下场你不是不知道,到时候,尊主容不下我们,现在的天庭更容不得我们,三界之大,你我该何处栖身?”
“哥……”
“走吧。”
罹日兄妹心事重重的向龙宫后面而去,殿内,泠天行了礼,抬头问道:“尊主唤属下前来所为何事?”
“再过几日我魔族便可重现人间,但这几日也是最关键的时候,一旦走漏风声引来天庭的注意,只怕要功亏一篑。你传令下去,让他们这几日养精蓄锐,不要随意从封印的缝隙间偷溜到外面,谁敢违令,本尊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是,属下这就去传令。”
“慢着,这上面的几个人,你留心看看,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魔帝指尖一动,将案上一本厚厚的簿子弹至泠天手中,泠天细细看了一眼,点头道:“是。”
抱着那本簿册回房,泠天翻开第一页,不禁微微皱起了眉:不过寥寥三四人,且以前从未听说过,竟记载得这般详细,还被魔帝如此重视,看来,不是易于之辈呢……
一页页看去,泠天的柳眉越蹙越紧,神色渐渐凝重。合上册子,面上却浮起一抹不明意味的笑意,杨戬,杨莲,刘沉香……这一家人还真是有趣……若是好好利用,或许是能够将军的一步棋。
杨戬……他当真死了么……若真如此,实在是可惜,那倒是一个不错的对手。
泠天悠悠呼出一口气,扬眉一笑,再度翻开了那本簿册。
海岸上,哮天犬陪着杨戬每日转来转去,看主人不时在沙滩或石头上用法力画下古怪的符咒,心中焦躁。
自打再次跟在主人身边,它便分明感觉到了主人的变化,不再阴鸷冷厉,心事重重,没了那么多的阴谋算计,卸下冷漠伪装,它的主人便像一块未加雕琢的美玉,温润剔透却不失棱角锋芒,一如当年。
哮天犬希望它的主人一直都能这样,不要再背负那么多的过往和悲欢。
只是,哮天犬不明白,有些事,不是看上去放下便能放下的,有些事,是蚀刻在灵魂和骨髓中的烙印,与血肉深深纠缠;它亦不知道,在一些人眼里,责任远比个人的生死荣辱,爱恨情仇更重要。
它的主人,却恰恰正是这一类人。
“主人,你看那是……”哮天犬正眯着眼睛仰望天际,忽然看到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惊诧出声,杨戬霍然抬头,他的目力自不是哮天犬能比及的,只一眼便认出了那个翻跃而过的影子:“孙悟空。”
“孙猴子?他怎么也到这里了?”哮天犬一跃而起,抖了抖毛,龇开一口白森森的牙。
“来得正好。”杨戬目光微动:佛家么……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世外高人,也该趟一趟这道浑水了。
杨戬随风展动身形,变作一个白发银须的云游散仙,顺手将哮天犬变作身边的小童,挥袖卷起一道罡风直袭孙悟空,果然,空中的那个黑影翻了两个筋斗,团身扑下。
“老神仙,刚才可是你出手偷袭俺老孙?”孙悟空一落地,站稳了脚便叉着腰大叫,杨戬皱眉,这猴子的脾气倒是越来越大了。
杨戬微微一笑:“老道有礼了,方才实乃失手,万望莫怪。”
孙悟空睁着一双火眼金睛上下打量杨戬一番,这人身上的气息似乎很熟悉,强盛到迫人的仙灵之气即使被很好的收敛了起来,却仍然不时给人一种巨大的压力,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散发出的清寒凛冽之意,像极了一个人……
孙悟空使劲摇了摇头,眼前之人分明是一个得道的上仙,可为什么……他转了转眼珠,心下有了些提防:“你是谁?”
“老道蓬莱散仙,云游至此,眼见北海如此光景,心中疑惑,故斗胆相拦,不知尊驾可知实情?”
孙悟空抓抓耳朵,手搭凉棚看了一番,不由跳着脚大惊:“北海怎么变成了这样?”
孙悟空本是蒙佛祖派遣,前往极北寒地,不料竟遇上了这等事。成佛多年,他亦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北海的事,如今看到北海这般光景,就知大事不妙。
“原来尊驾也不知晓,那老道冒昧了。”杨戬点头为礼,一甩手中拂尘,端的是仙风道骨,出尘绝世。孙悟空心中有了几分好感,歪歪头道:“老孙闭关多年,蒙佛祖传召这才出关,这北海之事,老孙着实不知,不过天庭和西天乃诸天神佛云集之地,必有人知其端倪,老孙这就上天庭去。”
“如此甚好,有劳了。”
“老神仙休要客气,俺老孙去也。”孙悟空说着,一个筋斗翻上了碧空,瞬间没了踪影。杨戬羽睫轻垂,旋身变回原来的模样,黑水晶般的眸子里有流光一闪而过。
“主人,如今有孙猴子去通风报信,就没咱们什么事了吧?”哮天犬凑过去,用头蹭了蹭杨戬的手,杨戬转过头看着它,拍了拍它的脑袋:“静观其变就是。”
“咱们还要留在这儿?”哮天犬心有不甘。
“北海龙族已被屠戮殆尽,如今这里再无能制衡魔族的力量,我若离开,还有谁能时刻留意这北海的动静?”杨戬轻摇墨扇,似笑非笑的盯着哮天犬乌黑的大眼睛:“何况,这几日我已在各处画下了昆仑圣术封印的符咒,我走了,便无人能够启动这些封印。”
哮天犬心知杨戬这么说,那是决计不肯一走了之了,只得悻悻的趴在地上,用爪子泄愤般刨着海滩上的银沙。
杨戬明白哮天犬是不愿他搅入这一滩浑水中,但若真要他袖手旁观,眼看着三界罹乱,他也断然无法做到。开天神斧这上古之物为了救他而自毁身形,他既活着,还承受了那上古的神力,就该承担起这份责任。
记得师父曾说过,本事越大,责任便越重,如果懈怠了,连这一身的法力都对不起。
却说孙悟空一路飞至天庭,凌霄宝殿上早朝仍未散去,李靖和沉香剿魔归来,方述职完毕,正等着玉帝和王母发话。玉帝半眯着眸子,昏昏欲睡,旁边的王母脸色不豫,只是尚未发作。一边的老君掐着手指算计着,正待开口说出苍龙印破碎一事,就见孙悟空冒冒失失的闯了进来。
玉帝见孙悟空忽然来了,半眯的眸子霍然张开,笑容满面道:“圣佛,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无恙无恙,不过玉帝老哥哥,你可要有恙了。”孙悟空三步并作两步,跳至殿前,王母早凤目一瞪,喝道:“孙悟空,你满口胡说八道些什么,连陛下也敢咒!”
“哎,俺老孙……”
玉帝笑眯眯的打断了孙悟空,一手暗暗拉住王母:“不知如圣佛所言,朕有何事?”
“嘿嘿,老哥哥有所不知,那北海如今只怕是……”
“什么?”王母猛的从御座上站起,玉指直指孙悟空:“快说,北海怎么了?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娘娘,俺老孙若是知道,还大老远跑到天庭来干什么,老孙不过承佛祖法旨往极北寒地,路经北海才发现那儿有点儿不对头,这不就来问问嘛。”孙悟空抓抓猴腮,倒也不与王母纠缠,只是实话实说。
玉帝轻咳一声,王母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忙缓了神情,悠然拂袖坐下:“原来如此,多谢圣佛相告。”
只是,玉帝王母虽平静,朝堂上的众仙却平静不了,听到北海有异,登时炸了锅。
“都给本宫安静,成什么体统!”王母一声厉喝,重重一掌拍在金案上,众仙噤了声,玉帝这才清清嗓子道:“有劳圣佛,北海之事朕已知晓,圣佛若有要事,朕便不耽搁你了。”
孙悟空有些着恼:“好哇,你这是赶俺老孙走?”
“哪里哪里,圣佛若愿留在此处,那便等早朝散后一同去瑶池饮宴,如何?”玉帝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
孙悟空火眼金睛骨碌碌转了几转,遂笑道:“嘿嘿,俺老孙是和你开玩笑的,你们忙,你们忙,老孙走了。”
身形一闪,已是出了凌霄宝殿,玉帝王母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掩不住的忧色。
“李靖,哪吒,沉香,雁荡山之事功过如何朕日后自有定论,方才孙悟空所言你们也听到了,北海有变,事关重大,李靖你带上哪吒,沉香,四大天王,九曜星君,率二十万天兵,速到北海。”玉帝顿了一下,沉声道:“四大天王先去调遣兵将,李靖留下,退朝。”
“遵旨。”李靖等人领命,亦是满面忧色,心绪沉重,沉香本想问那北海到底有什么,但看着众仙的脸色,又把疑问咽回了肚中,算了,还是一会儿直接问哪吒的好,免得冒冒失失又惹出什么麻烦。
雁荡一役,他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却也把从前那无所畏惧的念头抛去了不少,开始学着慎思慎行起来,毕竟,若不是他的莽撞无知,天兵或许不会损失如此惨重。
虽然知道这不全是自己的错,可到底还是有些愧疚了。沉香跟在哪吒身后走出大殿,情绪有些低落。他不知道这次的仗到底算赢还是算输,没错,他们是剿灭了雁荡群魔,可对方区区数千之众,对着天庭五万天兵,竟硬生生将这场仗打了半个多月,还让三万多天兵埋骨雁荡山,最终若不是杨戬,恐怕…… 他重重叹了口气,仿佛这样就能把心中的郁郁之气都吐个干净。
众仙散去的凌霄宝殿显得有些空空荡荡,李靖站在大殿中央,眼观鼻鼻观心,等着两位至尊的吩咐,玉帝倒也没让他等多久,很快开口道:“李靖,北海封印着上古魔族,你想必也知道,朕就长话短说。这一次的仗若是输了,不单天庭保不住,就连三界也可能大祸临头。”
“是,小神明白。”
“苍龙印已碎,北海如今只剩了三皇和女娲所下的最后一重封印。你率二十万天兵到北海,倘若他们尚未破开那封印,就是再好不过,你只率所有人马摆好天罡大阵耐心等待,在他们破印的最后时刻将其弹压回去,然后重塑封印,到时,朕会派老君前去帮你,但如果……”玉帝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他们已经解开了封印,你必得尽你所能将他们围困在北海之中,死战到底。”
“小神……遵旨。”李靖心底沉沉一叹,领旨而去。
“陛下……”王母侧过头看着玉帝,脸色是少有的苍白。
“回瑶池。”
瑶池向来是个平和宁谧的地方,缓歌慢舞凝丝竹,歌舞升平中透出三界的祥和安定来,玉帝高居于御座之上,半睁半闭的眸子似乎在欣赏那精妙的歌舞,一边素来不好杯中之物的王母今日却是失了常态般一杯接一杯的将上好琼浆送入口中。
玉帝微微皱了皱眉,温声劝道:“娘娘常常告诫朕莫贪杯中之物,如今你怎倒狂饮起来,还是少喝些为是,酒多伤身。”
“我……我心中不安,总觉得北海之事不会这么容易收场……”王母声音微颤,紧紧握住了手中的金杯。
“魔族最好还没有破开上古封印,这样,集二十万天兵天将之力,还能勉强将其加固,到时你我再求了老君的金刚琢来,镇住北海亦非难事,可就怕……”玉帝沉吟着,右手习惯的拿起杯盏,却没有饮下。
“臣妾只是担心,如果封印真的破碎,我天庭如今只怕无一人能制住魔族。”
“真到不得已的时候,你我必得有一人殒身,再以上古神器为引,化尽灵肉重塑封印。”玉帝缓缓道,语中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王母轻轻叹了口气,苦笑道:“也只能如此了,若说能将魔族连根拔起,诛戮殆尽,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而此时下界的北海,已是天地变色,风起云涌。
厉风平地而起,卷起漫天银白色的海沙,本是艳阳高悬的碧空顷刻间黑云压压,镜子般的海面雪浪层涌,波涛如利剑刺向天空,接着,如山的海浪向海岸扑来,滔天巨浪中那浓烈的腥气逼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劲厉的风吹得哮天犬根本站不稳,只能四爪着地死死抠着旁边的礁石,百乱之中却见杨戬挡在了它身前,迎风岿然而立,不动如山,猎猎狂风卷起他的长发和衣衫,为他平添了一分凌厉和霸气。
终是要出来了……杨戬暗暗握紧了拳,星眸大张。
纯净的蓝色真气从杨戬身上倾泻而出,几日里四处布下的符咒和法印被真气一催,接连启动,织成一张金色的巨网罩住了那滔天巨浪,手中的玄铁墨扇凌空一挥,瞬间化作银光闪闪的三尖两刃刀,兵器上泠冷的神光缕缕而出,与水中的黑气缠绕在一起,将黑气一一击散。
滔天巨浪中,重重魔影在水中挣扎着,狰狞可怖,将那银色的神光瞬间冲散,杨戬墨瞳骤冷,额间天眼张开,一道更加夺目的银光便如离弦之箭般刺入了水幕,魔影与银光相触,登时化去,但马上又有更多的魔物冲上来,要破浪而出。
银沙遮天蔽日,厉风愈劲,魔息越来越强盛,而那金网也更加纤韧,仿佛真是条条金丝织成,死死网住那些肆虐的妖魔,哮天犬看着杨戬一人苦苦支撑,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腔子,它瞪大眼睛,紧张得浑身短毛都竖了起来,耳朵直直立着,利爪皆露。
“杨戬!你在干什么!”空中传来一声暴喝,哮天犬抬头,就看见漫天的旌旗战鼓,众神以李靖为首,左右成扇状依次排开,李靖身侧分别站着哪吒沉香,四大天王与九曜星君团团围在他旁边,威风凛凛,杀气森森,身后还站着巨灵神等天兵天将,数十万人乌压压的列了半边天,而那喊话的,却正是沉香。
哮天犬看到救兵到了,先是一喜,但听得沉香的怒吼,又不禁愣住了,大张着嘴,一时反应不过来。杨戬却如没听到一般,眼睫都未颤一下,冷定的眸光只牢牢盯着那黑森森的水幕,薄唇抿作一线。
“他定是要放出北海群魔。”九曜星君齐声呼道,四大天王也纷纷叫嚷着乱了起来,哪吒看着觉得不像,刚要开口,就见沉香身形一动,已直扑杨戬:“诸位放心,我不会让他奸计得逞,再来为祸三界。”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作恶多端的人总能一次次的死里逃生,然后变本加厉的为害人间?为什么,这个人又偏偏与他有着斩不断,扯不开的关系?
沉香只觉全身的血液都要因耻辱和愤恨而燃烧起来,斧光一闪,已是直劈杨戬脑后,势若奔雷。
“不要!”哪吒挥起火尖枪想要阻拦,又哪里来得及,眼看那一斧下去,杨戬定是破脑之祸,哮天犬顾不得其他,飞身扑过去要为杨戬挡那一斧,却是无论如何也快不过那道斧光,它赤红了双目,口中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杨戬本是拼了全力来压制那破浪而来的群魔,甚至调动了刚刚熟悉的开天神斧中那混沌破天之力,他方才察觉到群魔攻势已缓,此时正是将其弹压回去的最佳时刻,只要能一举压下这一轮的攻击,以天庭二十万天兵天将之力,修复破碎的封印,重镇群魔并非难事,可偏偏在这要紧的时候,沉香竟闹了这么一出。杨戬心中气恼,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无奈。
他此刻已无半分心力来分神顾念自身,但几千年来的战斗经验却让他本能的感受到了身后的危险,电光火石之间,神识未到,身子已先做出了反应,勉力向前一扑,堪堪避过要害,可那一斧仍是结结实实的砍上他的背脊,鲜血飞溅而出,一串串洒落在银白的沙滩上,触目惊心。
“噗……”杨戬再忍不住,口中鲜血喷涌而出,背上的衣衫尽皆被染成殷红,一尺多长的斧伤从右肩沿至左边腰侧,深可见骨,这一斧,对于全无法力护体的杨戬来说,不单是外伤,更是严重的内伤。他踉跄几步,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撑着三尖两刃刀才没有让自己跌倒,全身真气散乱,法力在各处经脉中乱冲乱撞,如刀挖针刺般疼得钻心,却是半分都凝聚不起来,再无力与群魔抗衡。
“主人!”哮天犬向杨戬冲去,杨戬勉强抬头,看了一眼那遮天蔽日的巨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哮天犬抛向半空中正要赶下来的哪吒,厉声道:“快走开!”
“主人!”哮天犬一声惨呼,伸出爪子想勾住杨戬的衣袖,却在那股力道之下身不由己的撞在了哪吒身上,哪吒被它撞得后退了几步,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杨戬。
沉香不料杨戬在受了自己全力一击之后还有这等力气,心下又惊又气,下意识的想再补一斧,就看到了杨戬那冰寒凌厉,满含警告的眼神,不由有些畏缩的止住了步子,身子悬在半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杨戬狠狠瞪他一眼,沉香还未及说什么,就见巨浪轰鸣,滔天泼下,以雷霆万钧之势拍岸而来,水中黑气炸裂般肆虐开来,无数妖魔凄厉的狞笑着挣脱了海水的束缚,向四面八方冲去。
哪吒和沉香都在半空,见此情势,忙纵身跃向高处,这才免遭海水侵袭,而北海海岸此时已是汪洋一片,杨戬白色的身影在墨蓝的海水中如沧海一粟,被冰冷的海浪卷了几下便不见了踪迹。
哮天犬要挣开哪吒的手去救杨戬,却被哪吒死死拖住:“哮天犬,你冷静点。”
“我还冷静什么,我的主人没了!”哮天犬声嘶力竭的吼道。
“以你现在的样子,到了北海玄水中必死无疑,杨戬大哥是用他的命换了你的命,你要是就这么死了,你对得起他吗?”
“住口,主人不会死!”
“如果杨戬大哥没死,你就更不能冲动,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枉费了他一片苦心?”哪吒拼命劝道。
而此时,天兵天将们早已和群魔交手,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术法卷起的气流砭面而来,冷浪冲天,各色神光与魔气交击,让人眼花缭乱。沉香离得最近,自然是首当其冲,被几个最先冲上来的魔物围在核心,李靖手持令旗,正调兵遣将的摆起天罡大阵,死死围住破水而出的群魔,一场混战足足持续了数个时辰,北海之滨几乎被搅得天翻地覆。
所幸魔族此番派出的先头兵并非精锐之师,不过是被魔帝用来撕裂封印的棋子,天兵天将一场苦斗,勉强打退了魔兵,众将就在北海周边安营扎寨,布起天罗地网将北海围了个水泄不通。
天庭后营,李靖与哪吒,沉香等几位主将团团围着哮天犬打听杨戬之事,哮天犬却只是怒瞪着众人,一语不发,直竖着双耳满是戒备。
“哮天犬,杨戬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点说啊!”哪吒急得跺脚,哮天犬冷哼一声,仰头望天,不理不睬。
“哮天犬,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杨戬是天庭要犯,你身为他的部属,亦是从犯,今日好生说出因由还自罢了,否则,将你交到陛下娘娘面前去,可没你的好结果。”魔礼红道。
“哼,杨戬大哥已死过一次,万般罪孽也该消抵了。”哪吒冷眼瞪向魔礼红,火尖枪枪尖不住的颤动。
“三太子说的是,但杨戬如今未死,是否有罪还要看陛下娘娘的定夺。”魔礼青笑吟吟的抬出玉帝王母来,哪吒侧过了头,恨恨的哼了一声。
“哮天犬,杨戬那厮心狠手辣,如今又要放出群魔祸害三界,你怎么还这么死心眼儿的跟着他?”沉香大声道。哮天犬霍然张大了眼睛,一跃而起,张口就要咬上沉香的喉咙,沉香大惊,一手抽出腰间的斧子就要抵挡,哪吒见状连忙拉住哮天犬:“哮天犬你这是做什么!”
哮天犬鼻子里喷着热气,盯着沉香恨声道:“刘沉香,这世上不管是谁指责主人,都轮不到你来指责,刚才要不是你那一下,主人也许就把那些妖魔重新打入北海了!现在群魔现世,主人也生死不明,都是你这个蠢货害的!你少拿什么三界做幌子,我看你是成心想致我主人于死地才是真的!”
“你胡说!”沉香大喝一声,紧握着双拳连连后退,直撞在身后的立柱上才停下来,他的嗓音又高又尖,如裂钹一般刺耳,众将都被他吓得后退一步,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不知他为何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
“沉香,你这是怎么了?”哪吒诧异的上前拉了拉极度失态的沉香,沉香猛的甩开哪吒的手,掀开营帐冲了出去。
“哎,沉香……”哪吒有些莫名奇妙,却也没追上去,只是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了李靖,李靖轻轻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去追。
沉香一路跑出很远,直到帅营消失在眼前这才停下来,他望着墨蓝的海水,抓起一把地上的沙子狠狠抛向海中。
心中最隐秘的角落似乎有什么破裂了,碎裂的真相是什么,他不敢也不愿触碰。
“不,不是的……我没有,我从没那么想过……他是我的手下败将,我根本没有必要将他放在眼里,赢的那个人是我,是我……”他抱着头,一点点屈下身来,无力的坐倒在沙滩上,语无伦次的低喃着。
连四大天王和九曜星君不也是那么认为的么,看错的不只他一人,他只是,他只是……沉香不自觉的死死握着手中的银沙,拼命摇头。
杨戬,你已死了,为什么又要出现,凭空扰乱所有人的平静?
可心绪纷乱的却并不只沉香一人,帅帐之中的众将此时都颇不平静,四大天王默默用眼神交流一番,终还是魔礼青发话了:“哮天犬,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杨戬并不是在释放北海群魔?”
“我倒想知道你们这几十万人都长没长眼睛!”哮天犬低吼着,哪吒接过话茬道:“我也觉着杨戬大哥不像是在释放群魔,倒是哮天犬说得有几分道理。”
“好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杨戬现已踪影全无,我们在此讨论也是白费口舌。哪吒,哮天犬就先交与你看管,你费心着些。”李靖摆摆手,结束了这场毫无结果的争执。
“李天王,此事是否要禀报陛下和娘娘?”魔礼寿上前问道。
“那是自然,合当如此,我这就修一道奏章禀于陛下。”李靖捋着颔下长髯,点头道。
“父王!”哪吒欲说什么,李靖却已让众将散了去,偌大的帅帐就只剩了他父子二人和哮天犬。
“父王,你这道奏章会害了杨戬大哥的,九曜星君他们是一群蠢货,你该能看出杨戬大哥并不是在放出北海群魔吧。”哪吒恨恨道。
“九曜星君在天庭供职没有五千年也有三千年了,你以为他们当真看不出这其中的真伪?”李靖有些无奈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叹了口气:“哪吒,即便你不愿,有时也该想想这其中的门道了。”
“父王……”
“你的顾虑我明白,不过你放心,这道奏章只会给你那杨戬大哥带来好处,绝不会有坏处。”李靖微笑道。
“真的?李天王,三太子,你们肯帮我主人是不是?”哮天犬跳起来,满含期待的看着李靖与哪吒。
“我亦摸不清陛下和王母的心思,但如今身边耳目众多,且大都与二郎真君有隙,若是隐瞒不报,后果更是不堪。天庭如今正是用人之际,真君乃一等一的惊才绝艳之人,陛下就算是为了自己,也断不会在此时对付他。”李靖沉思着,一项一项的与哪吒分说利害。
“这么说来,天庭那边是暂时不会追究他了?”哪吒问道。
“八成不会。”
“可主人如今下落不明,该如何是好?”哮天犬苦着脸。
“你的万里追踪术此时岂不正好派上用场?”哪吒露出一个笑脸,可转瞬又皱起了眉头:“但是我看杨戬大哥受伤颇重,真不知……”
“我的鼻子闻不到水里,李天王,三太子,求求你们一定要找到主人……”
“放心吧,我会的。”哪吒使劲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服哮天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杨戬大哥一定不会有事!”
入夜,无星无月,海水平静得如同一块墨色的琉璃,魔族的攻击在白天那一轮结束后,便再无后续,也让天兵天将们心中松了口气。
幽黑的海水冰冷刺骨,波澜不兴,而海底,却另是一番光景。
北海海底此时已成了群魔聚集之所,龙宫之中,魔帝高踞于蟠龙金座之上,看着殿下分列两旁的精勇之士,目露满意之色。
“如今北海封印已破,世间再无可阻我等之力,不过那二十万天兵倒也是个麻烦。”魔帝纤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座椅的扶手:“自明日起,泠天,罹日,赝月,破星,弄风,沧露六人,各带一万精兵,不分日夜,不定时辰,轮番攻扰天庭大营,只需略得小胜便可撤退,不得恋战。”
“是。”六大魔将上前接了令牌,自下去点兵遣将,魔帝扫了一眼殿上剩余之人,又道:“碧炎,你持本尊汇魔令,至九天十地召集各处部属,让他们只管在自家地盘上兴风作浪,闹得越大越好。”
“是。”站在殿前的蓝衣女子领命而去,魔帝又道:“剩下的人操练兵马,随时准备与天庭决一死战。青木,你带着木堂的属下继续搜集天庭那边的消息,任何动作都不得放过,西边的动静也要时刻注意着。”魔帝拂袖而起,又道:“除了碧炎和青木等人,谁也不得擅自出入那天罗地网,本尊要让天庭那帮蠢货多高兴一阵子。”
转身入了后殿,群魔忙伏地跪送:“恭送尊主。”
魔帝扬长而去,仅带了两个随从向龙宫的地下甬道而去,漫长深邃的甬道中寂静无声,亦没有水,两边的墙壁上皆点着长明灯,照得前路通亮,甬道的另一头连着的,便是龙宫的地下密牢。
魔帝轻轻勾了勾唇,露出一抹冷诮的笑:不久前,他还被重重锁链加身,禁锢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而转瞬,他又脱离了牢笼,再次叱咤三界。
生命的趣味,就在于你永远不会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何种改变。
但是,也不过如此。
杨戬是被痛醒的,模模糊糊中,竟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张开黑亮如水晶的眸子打量一眼四周,才发觉这是一间封闭的密室,房间里没有水,四个角落都摆着碗口大的夜明珠,照得整个房间亮如白昼。
手腕上传来蚀骨的痛意,他微微动了动身子,才从那恒久的疼痛中找回一丝知觉。吊起的手腕被带着利刺的手镣磨得血肉模糊,温热的血顺着手臂滑入袖中,背上的伤口还没有愈合,仍在汩汩向外淌血,可这一切比起胸腹间那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搅碎了的疼痛而言实在不算什么,散在各处经脉中的真力不受束缚的乱冲乱撞着,似乎随时要破体而出……
杨戬轻轻蹙了一下眉:痛成这样将还能昏迷这么久,定然是被下了咒罢……回想北海岸边的情形,却也只能是摇头苦笑:准备了良久,还是功亏一篑,现在只怕群魔早已经撕开了北海的封印……如今身陷囹圄,一时半刻定然脱身不得,修复上古封印的唯一机会也已失去,这场旷日持久的灾劫,真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心中沉沉想着,却是毫不敢迟疑的收敛真气,调息吐纳,正运转玄功之间,忽听“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了,杨戬忙散去方才凝聚的法力,勉力抬起头,就看到原本紧闭的牢门大开着,盛装的黑发男子从光影中一步步走进来,一双冰冷而惑人的眸子正直直的落在他的脸上。
“二郎真君。”魔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不屑,他伸手按了按额角,顺势坐在属下搬来的一张椅子上,上上下下的打量着面前这个本该狼狈不堪却偏偏气度从容的男子。
“不敢。”杨戬淡淡抬眼,声音清冷沉静。
“雁荡一役,出手便灭我数千魔兵,重伤日月二将;北海一击,更是屠戮我族人无数,如此手笔,还有何不敢?”魔帝悠然一笑,目中却全无半分笑意。
“过奖。”
“哦?”魔帝挑了挑细细的入鬓长眉:“杨戬,你是在挑战本尊的耐性?也罢,本尊向来不喜废话,归降,或是死,你任择一个便是。”
“杨戬做什么,向来不喜被人指手划脚。”杨戬冷冷道,眼中的冰寒之意如风雪般弥漫开来,凛冽难当。
魔帝一怔,旋即冷笑道:“阶下之囚尚有如此气魄,本尊倒是小觑了你。”他猛地站起身走至杨戬面前,一把扯起杨戬那虽有些凌乱却柔软顺滑的墨色长发,满意的看着杨戬轻轻蹙了一下眉,眯起了狭长的眸子:“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竟敢如此对本尊说话,便是那伏羲女娲见了我,也不敢是这等口气。”
“杨戬只是杨戬,并非旁人。”杨戬口气冷淡,墨黑的瞳仁并没有因疼痛而混沌,反是愈加清亮,电一般直射向魔帝。
“不愧是本尊看上的人,果然有点意思。”魔帝松开了杨戬的头发,看到他唇角已溢出了血丝,额上的冷汗顺着额角涔涔滑落,却偏偏咬着牙不肯哼一声,心下既快意又有些触动,更是下了心思要劝降:“你若降了,那昊天玉帝能给你的好处,本尊一样能给你,天庭待你凉薄,你又何须铁了心为他们卖命?”
“天庭如何,与我无关,杨戬亦不为任何人卖命。”
“既然如此,那你又为何不肯归附于我?”魔帝奇道。
“如你当真能取玉帝而代之,又将如何治理这三界?”杨戬并不回答,反倒莫名的问了一句,魔帝看着他那深邃无底,似藏了无数才慧机谋的眸子,不由皱紧了眉头,用手指点了点额角:“万物生息,弱肉强食乃天道,本尊自会循此天道来治理三界。”
杨戬缓缓弯起了唇,笑容中竟是说不出的讥嘲之意,魔帝不由恼怒,厉声道:“本尊说错了不成?”
“就凭你这等胸襟见识,也敢妄言统领三界,就算当年三皇和女娲未封印你,只怕也难成大器候。”杨戬挑衅般轻哂道,全不理魔帝脸上愈来愈盛的怒火。
“好一张利口。”魔帝抬手捏住杨戬的下颔,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的颔骨捏碎,杨戬星眸一紧,强自从丹田提上一口真气,蓦地冲开了魔帝的钳制,魔帝不防,被震得手掌酸麻,心下大怒,也再不顾什么劝降之意,右掌凝起一道真力,重重印在杨戬胸口。
杨戬一口鲜血喷出,再抑制不住的剧烈呛咳几声,便垂了头一动不动了。
“哼,不过如此。”魔帝冷哼一声:“虽比日月二将强了些,却也只与泠天在伯仲之间,看来,外界传言果然是信不得。”口中虽这般说着,手下却毫不大意,手指凌空幻出一张禁锢法力的符咒,喝一声“疾”,便将那道魔符化入了杨戬体内。
他走至门外,又停下脚步侧首对身后的两名魔兵吩咐道:“看好他,除了拿本尊手令者,任何人接近此处,杀无赦。”
“遵令。”
魔帝拂袖而去,两名魔兵也守在了密牢之外,房间里再次变得空无一人,只有血一滴滴落在地面上的的声音,宛若雨落,清脆,空洞。
杨戬慢慢睁开眼睛,面色苍白如雪,眸子却愈加幽黑,唇角一丝殷红的血线顺着轮廓完美的下颔蜿蜒至颈。他明明伤的极重,可眼中竟露出淡淡的笑意来。
那一掌,大概只有五成力……
看来魔帝终究还是未动杀心,只是不知这缓兵之计能用多久……笑意渐渐消失在唇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冷:自己如今这般样子,想逃脱无疑是痴人说梦,方才故意激怒那魔帝,也不过是试探其实力几何,底线在哪。
闷闷的咳了几声,又呛出一口血,他忍不住皱起了好看的眉,细细思量着:开天神斧的神力还未能全部为己所用,如今与魔帝动起手来,只怕没有几分胜算,若是能得宝莲灯相助,或许尚能有一搏之力。
宝莲灯……三妹……
心神激荡,真气便不受控制的肆虐起来,杨戬只得静下心思,全力收束真气,不料法力方一凝聚至丹田,竟如泥牛入海一般全无了踪迹,心中一沉,便知方才魔帝的一番动作已是封印了他的法力。
那魔帝果真是心机深沉之人,即便认定了对手并非他的敌手,也不肯为对方留下半点机会。
如今外面的情势不知如何,偏偏沉香竟也被拉了进来……杨戬想起沉香方才的举动,心头一阵气恼,却终是无奈与担忧占了上风。对阵这般强敌,沉香虽说法力不弱,但经验实在太少,年轻气盛,性子急躁,又没受过太大挫折,一旦与对方真正交手,必会吃亏。
只是,北海边上,以沉香的本事,怎会看不出自己所用的法术是封印之法?
杨戬勉强压下心中那丝疑惑,仍是轻轻阖上眸,闭目假寐。
海底密牢中虽日夜难辨,海岸之上此时却已是深夜了,天庭大营中一片沉寂,只剩了巡营军士整齐有力的脚步声和兵器偶尔碰撞出的金铁之音,衬得原本就静谧无声的北海之滨愈发清冷寂寥。
月色如霜,凄冷冰凉,银色的沙滩在月光照耀之下更显清寒,冷风拂过,将海上湿咸微腥的水气尽数吹入每个士兵的心头,给人平添了几分惆怅之意。
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他们是天兵,却并非不死之身,这一战凶多吉少,众将心中都有数,只是,既已骑虎,如何下得?
原来,即使做了神仙,死亡也依然可以如此趾高气扬的凌驾在他们头上,或许,是从来就未曾走远过。
李靖独坐于帅帐之中,将那明黄封页的奏折轻轻合起,唤过帐前一名亲兵吩咐道:“将这道奏章送与陛下,切记,万万不可耽搁。”
属下应声而去,李靖沉沉叹了一声,对着案头那盏孤灯发起呆来,眉眼中是掩不住的苍凉与倦意。
在其位,谋其政,看着风光,可这风光的背后,却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每日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一步,便落得个弃子的下场,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那杨戬,便是个活生生的前车之鉴罢……当年二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司法天神,手握司法大印,麾下能人异士不在少数,又兼掌军政,训有亲兵,可结果,又是如何?
便是他肯紧随圣命,一丝不苟,甚至肯为此赔上名声、血亲、兄弟,最终也仍是个被用尽了便毫不留情丢弃的棋子罢了,什么欺上虐下,六亲不认,这也算得罪名么?若还有一分价值,莫说是这些罪名,就算再多几个,玉帝王母也定会保他周全。
圣心难测,伴君如伴虎,最终能落得好的,又有几人……
李靖涩然一笑,心中凄凉。他是少时便混迹于官场之人,这些事,又岂会看不明白,后来虽得道成圣,上天奉职,但也逃不出这些套数——人,妖,神,佛,追根究底,又有什么差别?不过如此。
呵,不过如此。
高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只怕,不久便轮到自己了罢。
他,杨戬,都是上位者手中那被随意玩转的器物,何时该摆到何处,何时又该被抛出去博个“碎碎平安”,皆是身不由己,却不知自己是否能有杨戬那般的好运气,在最后的最后,毫发无损,全身而退。
只是这道奏章一上,杨戬却是无论如何也清净不得了,如果天庭当真重新启用杨戬,对众人都有好处,但不知自己此番是否摸准了那三界至尊的心思。
夜更深,浓黑的夜**得人几乎透不过气,李靖揉了揉额头,从帅帐的缝隙中向外瞥去,只看到沉沉的黑暗铺天盖地的压了过来。
心中一动,便知大事不好,还未来得及呼喝出声警醒众将,就听到了帐外一连串的惨叫声。快步走出帅帐,借着法力相击碰撞出的光华,李靖看到天兵已与来犯的魔兵动起手来,慌乱的脚步声,神兵法器交错时细碎的摩挲声,血肉被生生撕裂时让人心惊胆寒的闷响声,混在连绵不绝的哀呼和凄厉的悲鸣中,犹为刺耳。
“众军莫慌,就近靠紧自己人,结阵!”李靖气沉丹田,纵声喝道。众天兵眼见主帅亲临,心中略定,加之此番来的本都是训练有素的精兵悍将,镇静下来,反应便灵活了许多,迅速就近结成了一个个防御的法阵,并隐隐对前来暗袭的魔兵形成了半围之势。
“撤!”浓重的夜色中,连对方究竟人数几何都摸不清楚,李靖只听到魔军中一个清亮凌厉的女声一声断喝,群魔便唿哨一下,如同方才突然出现一般转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神出鬼没,防不胜防。李靖心中暗暗印下这八个字,拧紧了眉峰:“升帐,议事。”
抬头望了一眼天际,月亮不知何时早已消失在了夜空中,唯有天边那颗启明星光华璀璨,晶亮如洗。
天,就要亮了……
三十二重天之上,夜还未曾降临,温暖柔和的光洒在仙云缭绕的瑶池,泛出七彩的光晕,清泉叮咚,流水潺潺,声如玉碎凰鸣,悦人心魄。
“陛下,娘娘,李天王送来战报。”殿外值官匆匆而入,敛眉低首奏道。
“传。”玉帝一挥金袖,神色清淡,袖中的手却不觉握成了拳。
金凤拱门外的天兵应声而入,行礼参拜后将手中的奏折递了上去,玉帝看了几眼,千万年来古井无波的面容起了一丝涟漪,却仍是淡淡道:“都下去罢,告诉李靖,朕自有定夺。”
“陛下,”看看瑶池中只剩了自己和玉帝,王母迟疑了一下,仍是开口问道:“北海……破了?”
“一群废物!”玉帝将奏折重重拍在纯金精铸而成的案几之上,眼中的怒火仿佛要燃尽三界。
王母拿过那本薄薄的奏章,扫了一眼,又轻轻放下,一双凤目凝视着玉帝,似在等他作出决定,玉帝在王母的目光下渐渐熄了怒火,身子缓缓瘫倒在龙椅中,半晌,才叹息般呼出一口气:“群魔现世,三界灾劫。”
“再无法子了么?”
“二十万天兵,倒也能困他们一阵,只可气九曜星君和那刘沉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阐教封印之术冠绝三界,当时的情形,只要杨戬能在最初将群魔弹压回去,集众仙之力将他们困在北海之底也非难事,事后再用金钢琢加固封印,自是高枕无忧……也是朕疏忽了,此前竟对此毫无察觉。”
“此事来得太过突然,原也怨不得陛下……只是如今……”
玉帝抬手止住王母,略一凝眉,扬声道:“来人。”
瑶池外的值官应声而入:“陛下有何吩咐?”
“传朕旨意,命天河上将军带天河十万水师,下界接应托塔天王李靖。”
那值官愣了愣,忙忙的接旨去了,王母叹道:“陛下竟将天河水师也遣了去?如今这天庭倒空了一半。”
“不然又能如何?”玉帝握紧了手中银丝错镂,镶珠嵌玉的黄金酒樽,声音低沉:“刘沉香,朕早该知道他不是可用之材。”
“可他毕竟还有用处,那小子人缘不错,倒是能搬来不少厉害的救兵。”王母微微眯眸,目中神色不知是嘲讽还是赞叹。
“若非如此,朕岂能容他至今?”玉帝眼中冷光流转:“西边只怕比我们更早知道,否则,孙猴子怎会如此凑巧的路经北海。哼,倒和朕耍起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把戏来了。”
“他们这是要等我们和魔族拼个两败俱伤,好来收渔翁之利么?倒打的好算盘。”王母冷冷一笑:“陛下何不正式遣人向他们求援,也让这些世外清净之人趟一趟这道浑水。”
“只怕是请佛容易送佛难了,孙猴子的事,娘娘忘了么?”玉帝森然道:“此事稍后再议也罢,有刘沉香在,不怕那孙猴子和猪八戒不来出头,倒是杨戬……有趣得很哪……”
“我早该料到,他若是这么容易就死了,又岂能八百年来将你我哄了个团团转!”王母凤眸一瞪,想起往事,便有些气急败坏的变了脸色。
“好了,娘娘……”玉帝带了几分好笑的看着她:“怎么一提到杨戬,你那数万年来的修养气度就散了个干干净净?若让外人看见,岂不笑了去?”
“哼!”王母仍是愤愤,无论是谁,发觉一心栽培之人竟从头到尾都是在利用自己,而自身非但不曾发觉反还乐在其中,以为万无一失,岂有不恨不恼之理?她缓了缓,慢慢平息了怒气这才道:“依李靖所言,杨戬的法力似乎比从前更为强盛,竟能以一人之力抵住破界群魔。当时那情形,就算你我亲自出手,怕也是勉强,他一个断了仙根,拆了仙骨的废人在短短时间内倒又有这般本事,可是怪了。”
玉帝轻轻一笑:“倒也不是他真的强过你我,只是沾了阐教的光罢了,昆仑元始天尊一系秘传的封印之术是三界一绝,就连老君也比不了,那帮老家伙如今虽不在了,但杨戬可是尽得了玉鼎真人真传。”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依李靖之言,杨戬的确是更胜从前,你我不得不早作打算。”
“陛下,此事甚是蹊跷啊……”王母难得的皱眉道,玉帝抿一口杯中之物,淡笑出声:“呵呵,这又有何不好,如今不是正缺一个这样的人么,送上门来的,娘娘为何不乐?至于原因如何,朕并不想理会。”
“从前他都不肯听我们的,此番早已是撕破了脸,他又怎会助你我行事?”王母挑了一下细细的眉,额间花钿红得妖娆,仿佛活物。
“他会的。”玉帝胸有成竹地一笑:“他既肯出手一次,便会出手第二次,第三次。更何况,如果他视若性命的妹妹和倾慕已久的佳人都上了战场,他不去,怎放心的下?”
“陛下是说,让三圣母和嫦娥……”王母犹豫了一下,若有所思的颔首,却还是不放心:“可那上古天魔何其强大,就算三皇女娲也只能将其封印,杨戬他……”
“娘娘真乃慧人。”玉帝亦颔首,眼中有了些迷蒙之色,可那迷蒙的背后却又含着一丝讥诮的笑意:“朕可没指望着杨戬能除了那上古天魔一族……只可惜,宝莲灯失了灯芯……宝莲灯,再加上一个杨戬,倒说不定正好可以重塑封印,再镇群魔。”
王母抬眼瞧着他,心底划过一丝浅浅的冷意,却又有几分轻松,毕竟,趋利避害,贪生畏死是万物本性,便是神也难脱桎梏。
本以为此次灾劫唯有自己或玉帝中的一人以身相殉方能化解,不料半路竟杀出个杨戬来,若真如李靖所说,他身怀那般法力,倒也是个极好的引子。灾劫一过,她与玉帝仍能毫发无损的稳坐这三界宝座,而杨戬,就凭他那等心机手段,也只有死的彻彻底底才能让人放心……
“只是,这三界的上古神器实在是不多了,补天石被女娲用去,唯余的那一块又变出个孙猴子,追日靴毁于夸父之手,射日弓随后羿消失在了三界,封天印和指天剑则在封印魔族之时被四神炼作了苍龙印……”王母点着手指盘算道:“再加上如今乾坤钵碎,宝莲失芯,开天神斧不知所踪,而陛下与臣妾手中的凤凰琴娲皇镜皆是镇界之宝,是万万不能拿去做引。”
“朕知道。”玉帝摆了摆手,并不在意:“开天神斧和射日弓只慢慢寻访便是,实在不行,将那只小狐狸炼化了重新送入宝莲灯中也是使得的。”
“可即便有了上古神器,那杨戬又怎会同意将自己化作北海封印?”王母忧道。
“娘娘只管放心,朕自有办法。”玉帝悠悠然吐出这句话来,再不言语,只端起桌案上那杯斟满的琼浆,似在细细打量杯中那琥珀般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