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章 华山妖 “娘,华山 ...

  •   “娘,华山出妖了,山下百姓都慌得不得了,都去圣母宫祈福了。”一大早,沉香风风火火地跑进屋,对三圣母喊道。

      “哦?”正摆弄着一盆水仙的三圣母有些惊讶地抬头:“怎么会,这华山没有半分妖气,岂能有妖孽作祟。”

      “是真的,去进香的人都快把圣母宫的门槛踏破了,不信你去看看。”

      “我知道了。”三圣母起身,用衣袖给沉香擦了擦头上的汗珠:“看看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像孩子一样,你连自己都照顾不了,以后怎么照顾小玉?”

      “小玉才不用我照顾呢,她厉害得很。”沉香傻傻的笑:“娘,我去找小玉,如果有妖怪记得叫我去打,好久都没有活动手脚了。”说着,做了一个挥拳出脚的动作,三圣母笑了笑,隐了身形向圣母宫飞去。

      行至山前,果然看到圣母宫前排着长长的一溜儿信众,祈愿的念力竟直冲云霄,她忙入了大殿,信手拈起一张愿表,就见上面赫然写着有妖兽出没,求她降妖除魔,保佑平安的字句,连看了几张都是如此,三圣母心中隐约知道了个大概,原来华山百姓这段日子来不时便会遇到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似狼似犬,却又比狼和犬大上许多,待要仔细看时,那怪物又一闪而没,夜里更是经常听得这妖兽哀嚎鸣叫,而家家户户院子里的狗也是接二连三的失踪,闹得人心惶惶。百姓们无奈,只得来求三圣母庇佑。

      三圣母皱了皱眉,只觉这事怪得紧,虽说自家房子是因为设了结界,听不到那妖兽的半夜鸣叫,但华山上下的的确确是没有半分妖气……她随手收了一案愿表,依然隐了身形向华山深处飞掠而去,手边虽说没了宝莲灯,她自忖一只小小的妖兽还是应付得了的,便也没叫沉香和小玉,孤身进了深山。

      清晨的山中飘着乳白色的晨雾,将一切都笼罩在了梦一般的朦胧中,深秋的露水已重,浑圆的露珠从草棵上滚落下来,渐渐打湿了三圣母的鞋子,她细细捕捉着华山中异常的气息,却是一无所获,就这样走走停停,不觉拐进了一片树林子里。

      林中树叶已黄,风起,无边落木萧萧而下,地上已铺了一层厚厚的叶子,脚踩上去,簌簌作响,落叶破碎的声音如同碎了满地琉璃,清脆入耳,初升的太阳给树顶镀上了一层金子般的色泽,却未能穿透枝叶参天的树林,林中光线昏暗,树隙中偶尔洒下几丝金线,却显得这本就幽谧的林子更加神秘诡异。

      三圣母一路向着树林深处走去,前面似乎有着微弱的灵力,若是不走入这林子,是断断感知不到的,越向前走,那股灵力便越明晰,可眼前除了树还是树,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怎么会是这里……”三圣母停在一株参天大树前,柳眉紧蹙。她明明感知出那灵力是从这株树上散发出来的,可这树并未成仙,甚至连精怪都不是。

      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周,终于发现在接近根部的树干上,有一大片褐锈色的痕迹,她俯身探了探,眉头蹙得更紧——这分明是神仙的血,才会有如次灵力,以致久经岁月而不化,看样子,这血迹已有四十几年之久了……四十年前……那该是沉香劈山救母的那段日子,可这究竟会是谁的血?

      三圣母出神地想着,指尖下意识的去触碰那滩早已干涸的血迹,心头莫名的泛起一阵感伤,她只顾怔怔的发着呆,却不知自己已被悄悄的包围了。

      些许腥味传来,三圣母回过神来猛一抬头,才发觉自己身周一丈左右竟围着上百条恶犬,尽皆龇着牙,有的口边还流出涎水来,正恶狠狠的盯着她一步步向她围拢来。三圣母眉心一蹙,目光转冷,信手捻了个法诀,筑起一道透明的结界。

      抿了抿浅绯色的樱唇,袖中玉手紧攥,她倒要看看,是谁敢在这华山之上兴风作浪。

      群犬不知就里,都疯狂的扑将上来,身体撞在结界上“砰”“砰”作响,却是半点也冲不开结界。于是更多的狗围过来,用森白的牙齿撕咬,用锋利的爪子抓挠,三圣母凝神看着群犬,却看不出被咒术控制的痕迹,正待将其定住再作打算,却听耳边一声呼啸,群犬便如听到什么指令般纷纷退下。

      “哮天犬!”三圣母一声惊呼,收缩的墨黑瞳孔中映出一条细腰黑犬的影子,那只**一般的狼还要大上一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前面的大石上,正如狼一般仰天长啸。

      那黑犬似乎并不知她在唤谁,它歪了歪头看着三圣母,随后冲着群犬呜咽了几声,刚才还张牙舞爪的恶犬们都一个个低了头,夹着尾巴窜入了林中。

      “哮天犬?”三圣母见它没有反应,便试探着又叫了一声。

      “你是谁?”那狗突然向前迈了几步,口吐人言。

      “你不认得我了?我是你主人的……不,我是华山三圣母杨莲,你还有印象么?”三圣母见哮天犬还能说话,心下没来由的一喜,可听它的意思,竟仿佛是不认识自己了,不由又是一愣。

      “主人?谁是主人……主人!”哮天犬突然跌倒在地,前爪痛苦的抱住了头:“主人是谁,主人是谁!”

      “哮天犬你怎么了?”三圣母撤了结界,快步奔到哮天犬面前:“你这是……”手指探上它的灵台,隐隐触到了法力封印过的力量。

      “原来……你封印了它的记忆……难怪如此……”

      呵,他对一条狗都如此上心,对她……也罢,他对她的好,他对她的恶,早已模糊得无法算清。

      什么才是好,什么才是恶?她对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华山三圣母?我听说过你的名字,可我没见过你。”半晌,哮天犬安静了下来,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落叶和尘土。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你知不知道你叫哮天犬?”

      “我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叫我……三圣母,你以前认识我?你说的主人是谁?”哮天犬又用前爪按住了脑袋,但黑亮的眼睛仍是一眨不眨的瞅着三圣母。

      “嗯,我们以前,认识……”三圣母涩然道,顿了顿又问:“你为何会到这华山来,又召唤了如此多的野犬和家犬?”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要找一个人……那个在我脑海里的人总是穿着白衣,哦,有时他也会穿一身黑衣,他穿着铠甲的模样就像战神般威风尊贵,他,他是个你一眼见了就不会忘记的人,圣母娘娘,你见过他吗?他是不是我的主人?我到处找他都找不到,后来,我发现每个地方的狗都很听我的话,就让它们一起帮我找……”哮天犬蹲坐在地上,絮絮叨叨地说着,满是期待的看向三圣母苍白如雪的脸。

      “你一直在找他?”三圣母盯着它,看到它乌黑的眼珠瞅向自己,有些不自然的转开了眼睛。

      “他到底是不是我的主人?他是谁?他在哪儿?你认识他?”哮天犬连珠炮般的追问道,鼻子里喷着热气,粉红的长舌头也搭拉到了外面。

      “你知道这些,又有什么好处?既已忘,何必再想起,徒增烦恼。”三圣母看着眼前的黑犬,幽幽道。

      “我不管,只要我活着,就不会放弃找他。”

      “如果他已经死了呢?”三圣母突然截口道。

      “不,他不会死,”哮天犬猛地一弓身站起来,怒声道:“他才不会死!”

      “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就如此肯定他不会死么?”

      “我就是知道。”哮天犬固执的偏过头去,前爪不安的在地上刨着土。

      “那,如果呢?”

      “那我便陪他一起死。”没有一丝犹豫的坚定语气,震得三圣母脑中一阵晕眩,她扶着一棵树,勉强站直了身子,压下心中翻腾不已的气血,半晌才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做你的主人。”

      “我只要我原来的主人。”

      “也罢,既然如此,我多说无用,华山没有你要找的人,你来华山这段日子已给周围百姓带来了恐慌,你好好将那些家犬遣回各家,再去别处寻才是。”三圣母叹了口气,背转身去,微风吹乱了她如瀑的青丝,海蓝色的衣袂被风卷起,与地上的黄叶辗转纠缠。

      “等等,你一定认识我主人是不是?求求你告诉我他在哪儿?他叫什么名字?”哮天犬猛然起身,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掠到了三圣母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我不认识他,更不知道他是谁。”三圣母微微侧转头,语声僵冷。

      “你骗我,我知道你认识他,圣母娘娘,求你发发慈悲告诉我吧,求求你,求求你……”哮天犬人立而起,前爪合在身前,不住的向三圣母打躬作揖:“求求你,求求你……”

      “他叫杨戬,你,想起来了么?”三圣母背对着哮天犬,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杨戬,杨戬……主人!啊……”啸天犬突然身子一僵,栽倒在地,在落满枯枝败叶的地上打起滚来,声嘶力竭的惨叫声震得林中树叶簌簌而落。

      “哮天犬!”三圣母急忙转身,俯下身去手忙脚乱的想给黑犬止住痛苦,慌乱之中,怀中一物“噗”的落在了地上,银光灿然。

      哮天犬看到此物,却蓦地平静了下来,它愣愣的盯着地上的银饰,乌黑的眼珠中清明之意渐渐凝聚。

      “主人的银饰……”哮天犬喃喃道:“这是主人的银饰……”它抬起头盯着三圣母,脚下后退几步,眼中恨意萌起:“三圣母!你是三圣母!主人的银饰怎么会在你手里?我主人在哪儿,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你想起来了?”三圣母看着哮天犬,深吸一口气道:“我说过,他死了。”

      哮天犬后腿一软,蹒跚着瘫倒在地,它突然觉得全身的力量都被抽干了,仿佛有一道惊雷夹杂着闪电从天而降,瞬间轰散了它的魂魄,眼前绕着一圈圈五颜六色的光晕,却是什么都看不到,阳光、树影、残叶,以及三圣母,都从它的眼中消失,脑海中那些碎裂的画面重新拼起,每一片上,都是那个人的影子。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主人,你我祸福同享,只要我活着,就不许你死。”落魄的少年,明朗的声音穿透时光的隔阂回响在它的耳边,他俊朗清逸的面庞,温暖如光的微笑似乎仍在眼前飘荡着,触手可及……

      “不,你是我的兄弟。”白衣的男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紧它,将微薄的法力尽数注入它的体内。那个傲绝三界的男子掀衣跪地,苦苦相求,只为了给它这条笨笨的狗讨要一点吃食,让它继续活下去,他的脸如冬雪一般苍白,却强撑着重伤的身体拖住那个伪作樵夫的山神,任凭拳脚棍棒雨点般落在身上,只是努力地向它喊“快点吃啊……”

      苍翠的山谷中,他轻轻摸着它的大脑袋,平淡却温和的说“哮天犬,跟了我这么久,你该自由了”。他对它毫无掩饰,干净纯粹的笑,宛如初见之时,他说“对不起”,他说“我不是个好主人”,他说“忘了我,好好的生活”。它犹记得他那深沉如海的眸子,黑的无边无际,无尽无底……

      “主人!”哮天犬一声哀鸣,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三圣母侧开身子,似乎不敢看它,半晌,黑犬才挣扎着站起来,厉声道:“我主人,才不会死……三圣母,我最后问你一次,我主人到底在哪儿?”

      “他死了,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三圣母一字一顿道,美丽的双眸如两个深深的黑洞,只有眸底隐着丝丝怖意。

      “我不信!我不信!”哮天犬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怒吼,不知是在反驳三圣母还是在反驳自己心底的恐惧,它站稳了身子,身上一瞬间竟散发出威风凛凛的兽王之气,转身,如一阵风般蹿入了树林的尽头,只余缕缕残音伴着微风回荡在三圣母的耳边:“三圣母,你误会了我主人,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后悔么?三圣母不置可否的摇头,笑得幽艳凄切,她俯身捡起地上的银饰,紧紧握在掌心。

      日已近中天,正午的阳光终于利剑般刺破了树荫的遮蔽,在林中洒下斑斑点点的痕迹,雾散尽,眼前的秋色浓得刺人眼目。

      眼睛似被秋色灼痛,三圣母伸手想遮住双眸,手指触到面颊,却发现面上不知何时已是一片潮湿冰冷。

      “沉香,你娘怎么这么晚还不回来,你去寻寻吧。”不觉间,夜已深,弯月如钩几点疏星挂在漆黑的天幕上,寂寞的闪着清光,刘彦昌此时正在屋门口来来回回的踱着步,不时向门外张望。

      沉香窝在宽大的椅子里,懒懒地嘟囔道:“爹,娘她是神仙,又不像你,才没那么脆弱,她是华山的守护神,今日祈愿的人多,忙晚些也是正常啊。”

      “……”刘彦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娘是神仙,没你那么脆弱”,在儿子心中,他什么时候已成了一个如此孱弱的人?他扫了一眼窝在椅子里的沉香,心中泛起一股难言的酸涩:不知不觉间,那个牵着自己的衣角,躲在自己身后怯怯的叫着“爹”的孩子,已长成了一个劈山救母的英雄……英雄,他的儿子是英雄,而他,什么都不是……

      碌碌此生,功不成,名难就,如今,连儿子都瞧不上他了,仿佛,他是一株藤蔓,只有永远依附在妻子儿子身上,才能活下去。

      刘彦昌转身入了内室,收好桌上的笔墨纸砚,由于心里闷得慌,也不再多等,赌气般独自安寝,屋外小玉的声音低低的传来,夹杂着沉香时不时的笑声,他皱眉,翻了几个身,睡意却如水中的月亮一般怎么都抓不住,长长叹了口气,只得仰头看着屋顶,怔怔发呆。

      “娘,你回来了?”隐约的听到沉香在欢呼,三圣母低低应了一句,不知又说了几句什么,就听沉香和小玉发出了诧异的惊疑之声,三人压低声音又说了些话,这次却是一句也听不到了,刘彦昌恨恨的翻了个身,心里老大的不自在。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三圣母细细的脚步声传了进来,刘彦昌背着身子,闭眼假寐,三圣母倒也没有注意他究竟如何,只是背对着他躺下,轻轻叹了口气,再无声息。

      又是这样!刘彦昌越想越不是滋味,这些年来的种种不快又郁积上了心头,如一片阴云般拂之不去,他也不愿睁眼去刻意的与三圣母搭话,辗转了大半夜,天明时分才朦胧睡去。

      一夜无话,刘彦昌醒来时才发觉日头已升得很高了,身边被褥已冷,显然三圣母早已起身离去,沉香和小玉的说笑声也没了,不大不小的屋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了他一人。他缓缓坐起身来,穿好长衫步履,到山下教书定是晚了,想了想,便带了些银子下山游逛,心道左右也无人在意他,索性条子也没留,孤身而行。

      山下的集市甚是热闹,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深秋的风寒凉却不凛冽,在午间阳光的照射下有着些许暖意,刘彦昌寻了一个馄饨摊子,向小贩要了一碗馄饨坐在那儿吃了起来,谁知刚吃了半碗,就见对面气势汹汹来了一群人,手持棍棒直扑这小小的馄饨摊而来,那卖馄饨的小贩见这场面,急急的收拾行当就想走,却哪里还来得及,为首的一人上来就一把揪住小贩的衣襟,挥手重重一拳:“你小子这个月的月钱交是不交?大爷们堵着你几天了,你倒乖滑溜得快,爷看你今天溜到哪儿去!”扭头一挥手,横声道:“兄弟们,给我砸!”

      那痞子头儿说罢,一甩手将馄饨小贩扔了出去,手下几个泼皮一拥而上对着那小贩拳打脚踢,其余几人更是一通猛砸,将一个小小的馄饨摊砸了个稀烂,食客们此时早已吓得丢筷弃碗逃到了边上,刘彦昌也躲在了人群中,半碗没吃完的馄饨洒在地上,一片狼藉。

      此时围观者虽众,却无一人肯上前阻拦,或是怕得罪了那帮无赖惹祸上身,或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倒是谁也不肯后退一步离去,就像年节时分围在戏台前看名角儿一般,个个伸长了脖子瞪大眼睛瞧着,仿佛一群被拎住脖子的鸭。

      眼见那小贩被打得满脸是血,刘彦昌实在看不下去,上前几步拱手道:“诸位兄台且住,再打下去可要出人命了。”

      “哈哈……”那痞子头儿仰头大笑,笑罢,眯着一双肿胀的鱼泡眼,上下打量刘彦昌一圈儿,面露戾色,揉着手腕一步步逼到他眼前来:“嗑瓜子儿磕出个臭虫来,你吃了雄心豹子胆敢来管爷的事儿,趁早给爷滚远点儿,否则,连你一块儿打!”

      刘彦昌看那人满脸凶悍之色,心下着慌,不禁踉跄着向后退去,手心也冒出了冷汗,却是强自镇定道:“在下刘彦昌,就住在华山之上。诸位兄台岂不闻天下还有王法二字,公理一心,诸位今日如此作为,就不怕事情闹大了,衙门那边问罪么?”

      “刘什么昌?大爷没听说过,告诉你,爷我是知府大人的小舅子,就连县太爷对我也是客客气气,称兄道弟的,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爷面前指手划脚。还王法,告诉你,在这片儿地方,爷爷我就是王法!”那泼皮昂着头拍了拍胸脯,叉着腰金刚铁塔般站着,几个手下连忙一叠声儿的附和着。

      “你……你岂能说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这王法二字……”

      “酸书生,滚!”那地痞头儿早已不耐,蒲扇般的大手一掌掴过去便把刘彦昌打了个跟头,刘彦昌只觉眼前一片金星乱舞,头晕脑涨,耳边也是嗡嗡作响,他在地上滚了几圈儿,狼狈的倒在尘埃里,浑身骨头皆是摔碎了一般疼痛,忍不住“哎呦”出声。

      那群无赖见状,都指着他哈哈大笑起来,周围百姓也是指指点点,嘻嘻哈哈的笑作一团,刘彦昌昏昏沉沉,耳边听到的尽是笑声,却早已分不清到底是谁在笑了。那帮人笑够了,自觉今日之事已是十分圆满,便又如来时一般浩浩荡荡的扬长而去,围着的人群见主角儿们都已退场,眼看再没什么好戏,也就渐渐散去,一时,只剩了那卖馄饨的小贩和倒在地上的刘彦昌,一声长一声短的哼着,半晌,那小贩终于扎挣着站了起来,抹了抹脸上的血,将满是泥土和鲜血的大手在粗布衣裳上蹭了蹭,这才哆嗦着上前去扶刘彦昌:“公子受累了,小人……唉,小人真不知该说什么好,小人这里先谢过公子的大恩大德。”

      “没帮上你什么,可惜了你那馄饨摊子……”刘彦昌缓过气,顺势坐起来,一手抚着打肿的脸,一手不忘去扶歪了的方巾。

      “唉……这帮,这帮恶人!”那小贩气得一拳捣在大腿上,却又扯痛了身上的伤,不由“哎呦”了两声,连连抽气。

      “他们为何只来寻你的麻烦?”刘彦昌扶正了方巾,撑着旁边早已四脚朝天的桌子慢慢站起身来,那小贩忙不迭的伸手扶他,叹气道:“公子有所不知,小人家中有一个瞎了眼的老娘,卧病在床已是一年多了,汤汤药药只管吃着却也不见好,小的小本生意,每日赚的只够糊口,这老娘一病,日子是越发艰难了,时间长了就交不起他们要的月钱,只好处处躲着藏着,昨儿听说那赵大爷去到州里,这才敢白天里摆出摊子来,谁想,被他们逮了个正着……”

      “我这儿还有几两银子,你拿去吧。”刘彦昌摸出怀里带着的散碎银两递给那小贩,冲他笑笑道:“今日没多带,你先拿着救救急。”

      “这……这……这怎么敢当,公子与小的非亲非故,还为小的无端受了那恶人欺负,小的怎敢再要公子的钱。”那小贩下意识的伸出手去,又马上讪讪的收了回来,急急忙忙的摇头拒绝。

      “你拿着就是。”刘彦昌将银两塞进小贩手里,心里寻思着剩下的几个铜钱还够找个郎中擦些药,便一拐一拐的要去找家医馆,那小贩见状,便道:“小的家离这里不远,先生若不嫌弃,不如到我家擦些药再作打算。”

      刘彦昌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灰土和秽物,手上蹭破了一大块皮,一边的脸不用看也知定是高高肿着,浑身更是火辣辣的疼,这副样子也实在不好意思在街面上行走,便点头道:“如此有劳小哥儿了。”

      “小哥儿?”那人不禁失笑道:“瞧公子也不过二十岁左右年纪,保不齐还不如小的岁数大呢,倒叫我小哥儿。”他一边在头前领路,一边道:“小的叫王桂,就是那桂树的桂,今年二十有三了,周围相熟的都叫我桂子,公子若不嫌弃也这般叫就是了,却不知公子姓什么叫什么?”

      “这……”刘彦昌自知失言,不敢再多说,只是含糊道:“我姓刘。”

      “原来是刘公子。”王桂也不较真儿,只管前面走着,两人一前一后的拐了几个弯,又折入一条巷子,路便渐渐难走了起来。这小巷坑坑洼洼,崎岖不平,角落里不时便能看见几堆烂菜叶子或是枯黄发霉的秸秆,野猫野狗穿梭其间,见有人靠近便哧溜一下逃得不见了踪影,再往里走,更是污水横流,连落脚处也不好找,阵阵恶臭不知从哪里传来,熏得人作呕。

      刘彦昌不禁皱了皱眉,伸手掩住了口鼻,心道王桂家竟是贫至这般地步,如此环境,那病着的老人身子怎会好起来。他摇了摇头,恰好王桂回头,看到刘彦昌摇头掩鼻的模样,脸上一红,连忙道:“公子生受了,小的早该想到公子闻不惯这腌臜气味。”

      刘彦昌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忙忙的放下手道:“哪里哪里。”

      跟着王桂又拐过一个弯,竟然一下子就来到了巷子的尽头,一扇破旧的小木门被王桂推开,两间小土房便赫然出现在眼前,突兀的仿佛是从地里冒出来的一般。

      “公子请进。”王桂忙着打帘子将刘彦昌让进屋,刘彦昌打量了一圈这间小小的土房,心下一动:这屋子简陋自是极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于粗陋中透出几分雅气来,倒不像个市井小民居住之所。

      “哥,你回来了?”两人刚在屋中站稳,里面的屋子便传出一个女子清脆娇柔的声音,刘彦昌一慌,就要往外退,不料正好撞在王桂的身上,王桂被他撞得龇牙咧嘴,两人正乱着,就见里屋的粗布帘子一掀,走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来,乌云叠鬓,俏脸如花,明眸皓齿顾盼生辉,雪白的鹅蛋脸儿上不笑也带出三分笑意来。那姑娘见有生人,不禁一愣,红了脸就要往屋里退。

      “兰儿,这位是恩公刘公子,快来拜见,莫要失了礼数。”王桂忙道。

      王兰妙目一转,似在暗暗打量刘彦昌。她踌躇了一下,这才上前福了一福,口中道:“兰儿见过恩公。”

      刘彦昌连忙拱手还礼,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只是连连道:“姑娘客气了,快快免礼,免礼。”

      兰儿低头微微一笑,小女儿情态毕现,竟是说不出的娇羞可人,她退了一步就要回屋,不经意间抬眼,却看到自家哥哥那般模样,登时变了脸色,也顾不得有外人在场,几步跑上去拉着王桂连声问:“哥,哥你这是怎么了?谁打了你?”

      “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跌倒撞的。”王桂结结巴巴的遮掩道。

      “都这样还没事……”王兰红了眼圈儿,抽身回屋拿药去了,刘彦昌这才松了口气,歉然道:“原来还有女眷在内,小生冲撞了,实非有意。”

      “哪里的话,公子是小的救命恩人,自然也是我全家的恩人,公子这么说可真是折杀小人了,刚才那是我妹子,名唤王兰,今年一十七岁,本该早早许个好人家配了,可偏偏那丫头又顾家,唉……都是我和老娘耽搁了我那妹子……”

      刘彦昌有些尴尬,不知王桂为何会对自己说这些,王桂还在那里嗟叹着,就听王兰一声娇嗔:“哥哥,贵客在此,你说这些做什么。”话音未落,人已走了出来,因常年劳作而微微有些粗糙的手上拿着一盒药膏。王兰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刘彦昌,脸上显出为难的样子来,王桂摆摆手道:“兰儿,你先拿了刘公子的外衫到院里洗干净,公子走时还要穿的。”

      “嗯。”王兰应了一声,走到刘彦昌面前,刘彦昌慌忙后退一步道:“姑娘不必客气,这衣裳也没什么要紧,不敢劳动姑娘,我回家自有人帮我打理。”

      “公子客气了,公子是我哥哥的恩人,莫说是洗一件衣服,便是为奴为婢王兰亦当从命,我兄妹虽说贫苦,不能偿报公子,但恩义二字还是懂的,公子若再推脱,便是瞧不起我兄妹了。”王兰低头微笑道,刘彦昌脸红得如同鸡血,只得手忙脚乱的脱下外衫交给王兰,王兰接过,三步并两步的走到院里,挽起袖子坐在井台边用衣杵一下下拍打着。刘彦昌望着王兰的侧影,一时竟愣愣的回不过神来。

      “刘公子,小的给你涂些药吧。”王桂在旁边唤道,刘彦昌一惊,自知失礼,讷讷的不知如何是好,王桂倒是没多计较,两人互相给对方涂好了药,那王桂因衣服破烂的厉害,只得到里屋去重新寻一套,刘彦昌穿着自己的衣衫,眼睛却不由又溜到了王兰的身上。

      王兰忙碌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渐渐与心中那个一直期待的影子联系在了一起,愈来愈清晰,这才是一个真正贤惠的好妻子,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将家里的一切都能打理得顺顺当当,而不是一年半载的不着家,连一顿好菜都烧不出,一件衣服都不会洗。

      王兰晾好了刘彦昌的长衫,这才擦了擦手走进来,见刘彦昌似乎在看她,便低头道:“公子稍候,待衣裳干了,破了的地方小女给你缝缝,家里人定是看不出的。”

      “那有劳姑娘了。”刘彦昌拱手又是一揖,心中却暗暗叫苦,这般鼻青脸肿浑身是伤的回去,如何瞒得过三圣母和沉香?只盼他们千万莫要多问才是。王兰看他脸上表情一时皱得如同苦瓜,掩口一笑,拿了衣服走进屋里去了。

      那王桂换好衣服便出来又陪着刘彦昌小坐,王桂本是市井之人,虽说大字不识两个,但见多识广,趣闻轶事一件件说出来,引得刘彦昌亦是惊叹不已,不觉间日已西斜,王兰将干了的衣物缝补好递给刘彦昌,刘彦昌慌慌张张的接过来,连连称谢:“有劳贤兄妹了,小生告辞。”

      “刘公子,天色已晚,不如留下吃了饭再走吧,兰儿,快去做几个好菜来让恩公尝尝。”王桂忙留客,刘彦昌摆手道:“不敢搅扰,我若再不回去,家里人怕是要着急的。”

      “既然这样,就不敢多留公子了。”王桂笑了笑,送客至门外:“公子若是瞧得起我王桂,日后可随时去我那儿吃馄饨,我桂子长这么大,可是第一次与公子这般体面的人打上交道,哈哈……”

      “哪里哪里,萍水相逢一场也算有缘,日后若有空,自然要去叨扰的。”刘彦昌整了整衣襟,拱手而去,着急忙慌的模样倒像身后有什么追着似的。

      “哥……”王兰从屋里走出来:“你的伤……”

      “那有什么要紧,”王桂笑了笑:“刘公子给了些银子,你去给娘再请个郎中来看看。”

      “这几两银子,倒是够请镇上最好的郎中来瞧瞧,只是……”王兰咬了咬牙,突然道:“哥,今天你不在的时候,李员外的管家又来了,我看那件事我们不如就答应了,也好……”

      “兰儿,你胡说什么!”王桂大声打断王兰,一拳砸在摇摇晃晃的粗木桌子上,胸口急促的起伏着:“那李员外岁数给咱当爹都嫌大,你竟是要去给他当小妾?哥就算死了,也不能眼看着你跳进火坑去。”

      “哥,你听我说,娘的病要钱来治,家里能卖的都已经卖了,只靠你,我们怕是谁都没法子活过这个冬天……我若嫁了李家,便是个妾,彩礼也是不少的,你和娘总能过几天安稳日子的。”王兰抬起头,淡淡的笑。

      王桂大睁着眼睛,眼圈儿却有些泛红,他深吸了一口气,指节捏的咔咔作响:“是我没用,是我没用啊……”

      “哥,你别这样……”王兰语中有了些许哽咽之意,趁着王桂闭眼那一瞬间,抬手拭去了眼角的泪珠。

      “兰儿,你若决心要嫁,哥不拦你,但也绝不能嫁给李员外那糟老头子,我看那刘公子仪表堂堂,谈吐不俗,很有几分学问,出手也甚是大方,家中就算不富裕也怕是有些底子的,依我看,你倒跟了他才是。”王桂默了半晌,似是考虑了很久,这才一字一句的慢慢道。

      “刘公子纵好,也不一定便看得上我,那些文人书生最是清高,我们又何苦讨那嫌去。何况,一面之缘便谈婚论嫁,那刘公子岂有不起疑的?哥哥既是想交那个朋友,便不该让他看低了。”王兰坐在桌边,声色已恢复了正常,她用手指一下一下划刻着桌上的木纹,似乎要把那木纹刻透。

      王桂长叹一声,不再言语,只是双手紧紧握着拳看着地面,里屋又传来了阵阵咳嗽声,王兰便转了身子进去,王桂跺了跺脚,捏着手中的银两,大踏步走出了门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