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罗_苏

21、二十一

　　唐哲将车停在父母家的院墙外，在上腹揉按了好一会儿，才又吃了药走进去。
　　一踏进家门，就觉得气压骤然降低，阿姨可能是被吓得躲了起来，不见人影，母亲焦虑的为自己开了门，一指楼上：“你爸在书房。”
　　“到底什么事？妈？”
　　“唉……”唐母只是摇头，却什么都不说。
　　唐哲不敢耽误，匆匆的上了楼。
　　唐父坐在桌后老战友送的价值不菲的专属于自己的那张红木椅中，横眉怒目盯着走进来的唐哲。
　　唐哲不明就里，只是试探的喊他：“爸……”
　　“取消婚礼！”唐父也不容他说话。
　　唐哲一愣，接着愤然的问：“为什么？”
　　“你自己看！”唐父丢在桌面上一个专递的蓝色封套。
　　唐哲拿过来打开，抽/出了里面为数不多的几张图片，虽然是打了码，但还是一眼就看得出照片的主角不着寸缕。而这个主角，就是洛雯。这赫然就是那天发送到自己手机上的照片的印刷品！唐哲顿时感到天旋地转，一阵恍惚，脑中一片空白，眼前却漆黑一团，腹中似有地壳下的岩浆翻滚，稍有震动便要喷薄而出。他强撑在桌面上，身体还是有些摇晃，脱力的问：“这东西，哪来的？”
　　母亲接道：“是快递送来的……”
　　“什么都不用说。”唐父激动的拍案而起：“取消婚礼！已经送出喜帖的，马上打电话通知。我们唐家不能娶这样的儿媳妇！”
　　唐母马上走过去耐心的劝道：“你先别急，儿子回来了，好好商量嘛。”这边刚刚按下老头子，另一边唐哲已经支持不住，撑着桌沿深深的俯下/身去，把头埋在双臂间，他听到父亲不容质疑的口气嚷着“没的商量”，像是一把刀子将郁结在心口的疼痛突然刺破，却没有向外释放，相反的已经在体内任意肆虐。粗重的喘息吓得唐母又过来扶他，扶着他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担心的问：“哲？怎么了，哪不舒服？”
　　唐哲的左手狠狠掐进胃里，里面凌迟般的割着，倾刻渗出的冷汗汇聚在一起淌过脸颊滴落，他虽没办法再掩饰，嘴上却还是竭力的安慰母亲：“我没事，妈，胃有点疼。”
　　唐母看他汗如雨下，说话的声音也不连贯，就知道一定不是所谓的‘有点’疼，心疼的给儿子擦着汗，一边问：“怎么病得这么重？有没有去医院看看？”
　　唐哲安慰的握握母亲的手，他在积攒力气，确定足够说出一句话，才看向父亲开口：“爸，婚礼不能取消，我们已经登记……”
　　“什么？”老爷子又从椅子里站起来，想都没想就说：“离婚！”
　　唐母感觉到儿子的身体明显的一震，接着便不住的颤抖，却好半天也听不到呼吸的声音，不安的抚过他的脊背：“怎么样了？很难受？”转过头又狠白了老伴一眼，“慢慢说行不行？没看到儿子难受的厉害？”
　　“怎么说也都是这一种结果。”唐父也担心着儿子的身体，可是原则上的事情他不会让步。
　　“爸，娶谁是我的事……让我自己决定。”说完，唐哲快要忍不住呻吟出声了，身体里的剧痛像是要把他绞碎，他折下去伏在腿上，隐藏脸上的表情，因为知道母亲在一旁已经紧张到微颤。
　　唐父没想到唐哲到现在还如此的固执，登时火冒三丈，一把抓过桌上的照片丢到他身上：“这就是你的决定？！”
　　唐哲看着散落在脚边的照片，心痛莫名，不论真相是怎样的，他相信洛雯才是受害者，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要逼他给她最痛的打击？颤抖的伸手去捡，只拾起一张，腹中的痛停滞了他所有动作，唐母在一旁看到忙蹲下/身去：“妈来捡。……你要干什么？”捡起码齐却不知道儿子要干什么。
　　“烧掉……不要告诉雯雯。”唐哲的声音低的几乎快要听不到。
　　唐母也可怜儿子的一片痴情，可是发生这样的事，连她都有点接受不了，“儿子，你爸也是为你好，好姑娘还有，我们再找……”
　　“妈……”唐哲乞求的语气制止母亲继续说下去。
　　听着唐哲急促的吸气和呼出的颤音，唐母马上应承：“好，好，妈不说了，妈拿去烧掉，烧掉。”说着折起手里的纸张。
　　唐父却在一旁怒嗔：“都是你把他宠成现在这样……”
　　父母的对话渐渐模糊不清，像是飘荡在窗外，唐哲只被眼前的两个字吸引——是贴在照片后面的两个剪报大字【离】【婚】。这意味着什么？？唐哲尽量使自己昏沉的头脑维持一丝丝清醒，邮件寄来的时候对方已经知道自己和洛雯登记结婚了？父母也是刚刚才得知，除了自己和雯雯，这件事他只告诉过一个人，苏曼。是自己看错了苏曼？是自己的轻信导致了今天的混乱？
　　心底有什么东西随着自责与悔恨一同涌起，奔涌过胸口灼痛了喉咙，抬手捂住嘴却还是挡不住甜腥的液体满溢出口腔，从指缝中争抢着流出，一切都变得飘渺，连疼痛都不那么真实了，残存的意识听到母亲惊呼的声音，唐哲无力睁眼，心里流逝过最后的愧疚：对不起，妈，我只是……有点累……

　　苏曼驱车四十多分钟才来到位于这片山脚下的豪宅，这里的主人是她一辈子都不想面对的人，韩骏。葱郁的植被已经爬满巍耸的院墙，这里的绿色令苏曼不耐，因为它们有可能阻断天灾的降临。看着眼前片片的青翠，苏曼为它们惋惜，保护这样的人，连绿色的生命也变得毫无价值。同样的门禁森严，如同第一次来到高大院墙前自己的感受，堪比监狱外墙的高度，只有万恶到随处竖敌的人才需要如此的警戒防备。
　　被韩骏的助理带至内庭，示意在门外等候，片刻后就被请进了卧室，穿过空旷的房间，眼前的韩骏令苏曼有些震惊，若大的藏蓝色丝锦的软床上如同床被一样苍白的男人静卧其中，半靠在床头，吊在旁边的一袋鲜红的液体经由扎在上臂的针头一滴滴的输进身体。
　　看着怔愣住的苏曼，韩骏转头对旁边的人说：“都出去吧。”
　　其他人都走出去，助理却站着没动。
　　韩骏又重复一遍，“你也出去。”
　　助理担心他的身体：“可是……”还没说出口，韩骏的目光冷冷的扫过来，助理马上闭上嘴退了出去。
　　韩骏看着苏曼轻笑：“真是稀客。”
　　苏曼看不清他笑容里的含义，只是不解，为何这么短的时间，他竟然憔悴至此，讷讷的问了句：“你，怎么了？”
　　“你是在关心我？”韩骏笑意更甚。
　　苏曼低下头，关心他？难道自己疯了吗！
　　韩骏也知道是不可能，也许刚刚她那句话的意思是想问他什么时候死。不由在心里苦笑：就快了。
　　“找我什么事？我最近不需要你。”韩骏瞟了眼吊着的针管，像是在明示自己的身体状况。
　　苏曼只要听到这个话题，就恨不得将韩骏撕碎，甚至他带给她的伤害与屈辱是不论凌迟他多少刀都无法抵消的。可是今天为了洛雯，她必须面对和承受他丢过来的一切。深深的吸气后，尽量平静的问他：“是你用洛雯的照片去威胁唐哲？”
　　“唐哲？”韩骏快速的在脑海中翻找这个有点耳熟的名字，想起来了，是洛雯的男朋友，他反问道：“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苏曼也不能十分肯定是他所为，毕竟洛雯如果离开了唐哲，对自己是有利无害的，韩骏怎么会容忍自己接近洛雯。可是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谁会像他一样去伤害无辜的人？
　　韩骏嗤笑：“看来有人利用了我的作品。照片我只发过给你一个人，我想你明白是为什么。”
　　韩骏虽然可恨，但他保证过的事情，亦从来都不需要怀疑。既然他没做过这样的事情，那么下面的话就更容易商量了，“放了洛雯，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对付我，你不只这一点点手段，不是吗？”苏曼说完看着闭上眼睛的韩骏，虽然他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可苏曼就是可以感觉到他正承受着什么。
　　苏曼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继续说：“不需要再用任何人牵制我，以后，我不再反抗，只希望你放了洛雯。”
　　韩骏半晌才睁眼，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的看着苏曼。笨女人，你如果想让我放手就不应该表现得这么在乎她，这点道理都不懂吗？可嘴上却还是答应了她：“好。”因为医生为难的无法解释他的病情时那令人心寒的表情，就算苏曼不来开口请求，他也准备放手了。临近人生终点的时候，原来什么都不重要，唯一的不舍就是苏曼。
　　苏曼对事情的过于顺利而惊诧，“那照片？”
　　“你觉得凭我的能力，还保护不了那几张照片吗？”韩骏又感到一股无法抵御的困倦袭身，不由得伸手撑住额头，“过几天我会派人把东西都给你送去，你走吧。”
　　竟然可以如此轻易的谈判成功，苏曼都觉得不可思议，看韩骏好像是突然间的精神不振，看向自己的眼神也越发的空洞，她更不想在此地多留，只是临走前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真的没伤害洛雯？”
　　韩骏强忍着周身的不适命令道：“出去！”
　　苏曼坚定而决绝的离开，甚至没有回望一眼，韩骏痛苦的闭上眼睛，苏曼，你不会相信，这个世上，除了你，我根本不屑去碰触其他任何一个女人。
　　他这一生，没有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只有她，这个自己一直深爱的女人，即便已经占有过她无数次，可始终感觉不到任何接近的气息，或许就真的证明她永远都不属于他，也意味着他永远都不能拥有她，甚至残忍到，从来就没有拥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