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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不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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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晴朗的夜晚,星空浩瀚广博,流转有秩。
城外山间僻静清幽的道观,随意安置于院中的石桌,一双手在桌上煮起香茗,手的主人衣冠素雅,气韵清圣,看似温文尔雅,却又深含刚强与锐气。
当热气婆娑蒸腾,茶香也袅袅散开,灌上一杯,武当掌门、武林盟主舒怀然亲手递到对面仙姿缥缈的道者面前。
“师叔,请!”
“想不到此时此地,能尝到怀然烹制的茶。”
“甄相与定王间的争斗,本不该麻烦师叔,结果还是多亏了师叔。”
感觉到舒怀然略带愧疚的注视,岳辽脸上一片温和笑意:“有吗?我听到的,分明是江湖恩怨,‘贤’人莫管啊。”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江湖恩怨亦非无往之利器。”
岳辽点点头:“此言极是,若非世上侠义精神尚在,后果不堪设想啊。”
舒怀然配合着摆出一脸愤慨激越:“竟然还有迷香这种手段,实在有违正大光明之江湖准则,罪无可赦。”
岳辽煞有介是地拍了拍舒怀然肩膀:“不错不错,思想很积极,态度很端正。”
舒怀然赶忙站起施礼:“哪里哪里,还要向师叔学习。”
一唱一和,一声朗笑,心中忧思顿消。
仰望星空,舒怀然的声音听来有一种莫名的深沉:“师叔不问我为何而来吗?”
“为何而来?”岳辽马上问。
“我其实是在上京的路上。”
“发生何事居然要武林盟主舟车劳顿?魔教卷土重来了?”这次岳辽有了点兴趣。
“师叔说笑了,我此去是为明年‘六艺之约’备战。”
岳辽想了一下才恍然道:“哦,原来快到了……”
见到岳辽这般反应,舒怀然失笑:“真是贵人多忘事,‘六艺之约’最初还是师叔的提意。”
“如此小事何足挂齿。”
“师叔的小事,可是朝堂大事。据说太后对师叔神往以久,师叔不如随我一同上京吧?”
“免了,你已至此,何需我远渡?”
说罢,二人相视一笑。心知舒怀然所言不过玩笑,岳辽回答得坦然。
“既然不能同行,今晚彻夜长谈可好?”
“噫,可惜了!”岳辽重重一声哀叹,“我要赶场去给人赔罪。”
“这是为何?”
“少年人心性急,要提前来湖州,本想你还要些时日才到,我只得临时托人帮忙照看。现在人已交给你,事情也告一段落,我托的人岂不是白跑一趟。”
“原来如此。师叔足迹遍四海,知交遍天下,这次是哪一位这么幸运?”舒怀然笑眯眯地调侃。
“景云峰。”
“哦,原来是那位谈笑鸿儒的名贤剑圣。”舒怀然的浅笑温和中透出一丝冷意。
岳辽饮一口杯中茶,缓缓而道:“怀然,你的茶浅了。”
舒怀然敛起了笑意:“自是不及师叔技艺精湛,只是师叔清茗难得。我辈也只能浓有浓品,浅有浅尝了。”
“哈,茶道一事,不可强求不可强求啊。”
起身,抖落一身星华,雪睫微合,云淡风轻:“怀然,追杀甄宇的人比你讲的多了一路。”
舒怀然的眼中泛起一丝波澜,但很快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声音平缓而自然:“多谢师叔提醒。”
点到为止,不需多言,一步踏出,如欲凌空虚度,却又旋即转回身来:“对了怀然,有钱吗?”
饶是熟识如舒怀然此刻也错愕一下,方秀眉一竖喝道:“青峰!你师叔祖下山云游,你怎么给准备的盘缠?”
随侍的一名武当弟子躬身上前:“师尊,弟子为师叔祖准备了五百两银子,怎么也该够了……”
“嗯?”舒怀然端起掌门的威严。
“弟子知错。”那名武当弟子马上取出一叠银票双手恭敬地捧给岳辽,“师叔祖,这里是纹银一千两您请。”
此夜天色极佳,能望到很远,远得不知是望见还是想见。
所以舒怀然一直望着,直到那出尘仙影早已风过无痕,依旧在望。茶已凉,人已远,惆怅的气氛在四周扩散。
“青峰,送甄宇回京勿忘与甄堡主销账。”
“……师尊……”
“何故吞吞吐吐?”
“师叔祖一向乐善好施,千两未必足够。”
“哈,我问你,甄堡主因何托我堤防定王利用其子蓄意报复?”
“我武林盟为扼制定王野心与甄相合作,甄相自也能借用武林盟的力量巩固地位。”
“所以,青锋你狭隘了。百官之首的高度,还会计较这点小财?”
“……”
此刻岳辽立于山下,同样在望,却是望向天空,望向星运变幻,望向寰宇之外。
手中紧握的令牌,坚硬生冷的触感从指尖传入心口,令牌上,紫晶的盘龙被映得越发剔透,转动间恍惚有暗红血色。
难道是你这尾潜龙又不安分了?
算了,怀然一向心思重,却绝不是因私废公、无情无义之人。
想到这里,天高地阔,心静无波,
一只海东青,落在道者面前,不动,不啼,好似凝神审视,唇畔染上了一抹淡淡的弧度,岳辽的目光变得深邃亦有无奈。
湖州乃富贵之地,此刻华灯初上,城中仍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岳辽在人群中信步闲游,一身素白映上灯烛的暖色,也毫不突兀地融入这红尘氛围。
“老神仙!”
拖曳的衣摆被人扯住,清脆的童声传来。
岳辽回身低下头,只见一个四五岁的孩童仰头看着他,那孩童见到岳辽的面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吱唔着。
岳辽弯腰摸了摸他的头,眉目间尽是宽和温润的气息:“有事吗?”
“神仙哥哥!”孩童再度抬头,甜甜地叫道。
这回换成岳辽愣了一下。
孩童似乎认定了这个称呼,高举起手中一封信道:“神仙哥哥,刚才有个叔叔让我把这个给你!”
岳辽接过,素雅薄笺,清秀雅致的小楷,上书:仙人指路。
岳辽双目微闭,短暂沉思之后,他张开眼,眼神已是了然:哈,好友,你还真是知道怎么为难我。
衣摆再度被拉住,送信的孩童仰着纯真的小脸,认真地道:“神仙哥哥,那个叔叔表情好坏!你不要理他!”
“谢谢。”孩童生动的表情让岳辽忍俊不禁,笑着又摸了摸他的头。
“神仙哥哥再见!”
目送小小的身影欢快地跑开,岳辽的唇畔,一抹弧度逐渐扩散:好友啊,你既想刁难,我又怎能不遂你意?
今日湖州城内霓虹之地,一如往常歌舞升平,豪客千金,彩袖殷勤,到处一片笑语晏晏,丝竹绕指。
一名白衣拂尘,背负长剑的道者缓缓停在青楼门前,端庄严肃,仙气逼人,所有的声歌调笑在那宁静清雅的气度下都显得不自在起来,不由得纷纷侧目绕行。
楼中走出个三十左右的彩衣女子,看了看门前一副审视神情的道者,小心翼翼地上前,下意识地就收敛平日迎来送往轻佻作派,福上一礼道:“这位道长……来此何事?”
“看楼、寻人。”岳辽沉吟一声道,语气深沉且清冷,意味深长,声音并不洪亮却直直深入人的脑海。
那女子不由就有些心虚:“请问道长,可是我这羽衣楼有什么不妥?”
“乾离艮丙及辰丁六向,皆从甲上行,癸酉末壬辛可走,卯坤乙丑丙宫征,戌辛乾水皆流癸,甲乙乾宫总出丁,申向行壬寅向乙。”
“……请问道长这是何意?”
“子午卯酉阴逆取,寅申已亥顺行装,甲寅辰巽皆寅金,乙卯阴金月轮转,丑未二宫皆逆取,辰戌二向顺行装。”
“……?”彩衣女子完全听糊涂了,可是身旁道者那样仪态不俗,仿佛不染凡尘的仙人一般,令她不得不继续听下去。
这时,楼里响起一阵骚乱,无数女人的惊叫、惨叫,男人的呼喝、叫骂,桌椅怀盘的散落声。道者停下滔滔不绝,气息为之一变:“楼内何事?”
彩衣女子脸色一沉,向羽衣楼走了几步,却没注意旁边道者抬手抚额悄悄吁了口气。
“没什么……道长您……”彩衣女子慌乱地回道。
话音未落,里面传出一个悽厉的尖叫:“走开!别碰我!”
只见十余大汉追着一个女子从羽衣楼内跑出来,女子浑身是血,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看身形还是个青涩少女。少女似乎有些功夫,手持匕首,舞出的却是一套剑法,只不过由于兵器不趁手,施展起来颇为艰涩。那些大汉虽将少女围住,却也一时奈何不了,不少人身上还挂了彩。
“你们在干什么!”彩衣女子厉声喝道。
一个耳朵被划伤的大汉捂住半边脸,指着人群中的少女道:“老妈妈,那小婊/子她……”
“够了!”彩衣女子唯恐他说出什么,连忙喝止。
岳辽迈步向拼命反抗的少女走去,两个大汉想要阻挡,岳辽手中拂尘一甩一转,就让两人稀里糊涂地转了方向。
彩衣女子看了看一身浩然的岳辽,向那群大汉使了个眼色:“算了。”
大汉们慢慢退开,少女也安静下来,气喘吁吁,但身体依然绷得很紧,匕首也没有放下,双眼警惕地看着围攻她的人一点点退远。
岳辽眉峰微颦蹙,抬手欲扶,少女却如惊弓之鸟骤然发难,回身举着匕首便刺。岳辽本能反应就是挥动拂尘弹开,可他生生止住了自己的习惯,右手迅速将拂尘卷至身后,左手握住少女挥来的匕首。
匕首很锋利,瞬间便有几丝血线从指缝间淌落,沾染了纯白的衣袖。手稳稳握住,岳辽神色未动,仍是平静而充满了安抚。少女抬眼呆呆地看着他,浑身都在颤抖,终于手里一松,软软地倒下。
岳辽长叹一声,解下身后披风,将人扶住顺势一裹。环视四周,目之所及,尽是莺莺燕燕,纸醉金迷,岳辽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将拂尘一引,一只海东青破出夜空,滑翔而来,笔直地飞向羽衣楼斜对面一栋楼阁。
楼阁顶层一处观景台上,绮窗大敞,有一翩翩风雅男子坐于其中折扇轻摇,而海东青正落向那男子肩头。那人本是清冷淡漠的风姿,因这突出其来的意外现出几缕裂痕。
“你……!”男子起身,手中折扇狠狠一合,不可思议地指着楼下街对面的岳辽,“你是故意装作被我为难的?!”
岳辽挥了挥流血不止的手,一脸和气:“景大侠帮忙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