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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落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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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清晨,城中街道上人气渐起,各家店铺也都开门营业,平凡中有种别样的触动。甄宇看着岳辽,悠然自在地执杯呷一口茶,神色怡然仿佛那不是路边茶寮的陶杯粗茶,而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接着拈起一块馍细细咀嚼,似觉苍茫万古意,就像那是什么食之可飞升的灵丹。
果然是前辈高人,吃个干粮都能这么超凡脱俗,武当派不愧是千年名门啊……甄宇默默地想着。
不久前,他们二人刚入城,见一老妪捧了一浅子馍出来叫卖,还没走两步就被人撞翻,那人行色匆匆,撞了人也没有停顿,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甄宇看不过,欲将人追回,岳辽却拦住了他:“罢了,许是真有急事,难免忘了周遭。”然后上前扶了老妪,帮她拾回东西。
馍虽拾回,沾了尘土已经卖不掉了,岳辽未多言,掏钱全部买下。
然后,这位岳前辈、岳真人、岳大仙非常不幸地告诉他……他们没钱了。而甄宇的钱袋早在被追杀时遗失,若非进城前先去渡口定了船票,他们这会说不定要去化缘了……
“不合口味?”沉稳悦耳的声音拉回甄宇天马行空的乱想。
甄宇回过神来,看了眼面前一筷未动的食物:“只是没有胃口,前辈不用在意。”
“甄宇家在京城,觉得佛跳墙、梅花烧鹿筋、万福肉滋味如何?”
“岳前辈见多识广,说得都是京都菜系中的珍品,其中风味别处是做不出来的。”
“有形之身受制于地域,无形之思却可驰骋万里,心中有美味,处处皆可有美味,既是美味,就不用吝惜了。”
岳辽说这话时一脸严肃,但甄宇却没有感到丝毫压力,眼珠一转反问:“……那是不是心中有糟糠就处处皆可是糟糠?”
“原来甄宇也是可容糟糠之人,言语有失,自罚一杯。”岳辽以茶代酒,将杯中粗茶一饮而尽,豪放的动作不损其风姿,反而有一种豁然洒脱之感。
这样一番作为,消减了甄宇心头几分抑郁,爽快地用了些干粮。相处不久,他已看出,这位武林盛名的前辈高人,外表看似淡漠严肃,其实亲切和蔼,言论作风颇有趣味。于是有些压在心里的话,自然而然地就说出来了:“岳前辈,您不用总劝我了,我现在还不想回去。就算寻找师父的事没什么线索,我也要回湖州找洪门的人再理论一番。”
“洪门与海龙会皆是水运帮派,二者营生相同,实力相当,争斗不断,实在谈不上谁对谁错。”
“可是他们当街恃强凌弱总是不该。”
“所以,这也是强弱之辩。”岳辽一声淡笑,笑里有几分感慨。
“……啊?”
见甄宇未领会,岳辽也不作多言,继续道:“两帮相争,一已之力,贸然界入,只能无济于事。其实两者相争,若能控制在一定范围,也未尝不是好事?”
“……岳前辈何出此言?”
“你看,以前陆路也有几个帮派相争,最后由锦绣门统一,紧跟着往来车马运费就翻了番,委实过分。”岳辽一脸正直地惋惜道。
“……”
“若是水路上再没有个竞争环境,咱们定船的摆渡钱也不是现在这个价了。”
“……岳前辈我明白了,您不用再说了……”
甄宇觉得嘴角一阵抽搐,想想二两银子买下那一浅子馍的一幕,却又觉得和眼前锱铢计较之人并不冲突。
起身,对着道者行了一礼:“岳前辈,感谢您劝了许多,但我还是不甘心。既然前辈不赞同,就不用迁就与我同行了。这本就是我自己的事,一切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前辈不必为难。”
岳辽望着执着的少年微叹,手中拂尘挥动两下,最终覆于身后剑上:“好吧,你既认定,我也不强求了。”
“多谢前辈成全。”
午时,岳辽于江边目送甄宇所乘之船渐行渐远,抬头仰望,晴空万里,天色极佳。
既不强求,就不便跟随,却不是放手。只是信鹰未回,舒怀然还不知身在何处。此去湖州,水路不过半日。岳辽心下一思量,看来只有招呼一位故友了。
湖州,五水交汇,繁盛之港。城东皆是高门大院,其中一处匾额无字,只有风帆旗帜,正是此地洪门堂口所在。
湖州虽是大港,也因为太大了,是历来诸派必争之地,反而不能归入任何一家,也就无哪一家在此明设分舵,倒成了个三不管地带。
此时洪门在湖州地界差不多排上号的数十人正于府内齐聚一堂,商议近日事务。
“堂主,前些日子那小子太过分了,你可要为兄弟们做主啊!”一个刀疤脸大汉拍案而起,身后一干人应和。
“稍安勿燥,门主已过问此事了。那小子据说来历不简单,别一时冲动犯了大事。”
“那兄弟们这气就白受了?不简单又怎么样!把脸一蒙揍他个爹妈不认,看他还炸刺!”
“哼,一帮鸡鸣狗盗之辈,为非作歹,暗箭伤人,不知改悔!”有人踢破院门,直闯入内,朗声道,“我现在人就在此,明明白白地与你对质,聚众斗殴,又暗地追杀,枉顾人命,我倒要看你们打算怎么做主张!”
“啊又是你这个小子!疯狗乱咬啊!谁追杀你了!”
甄宇闻言冷笑数声:“好好好,方还为诡计沾沾自喜现在就不敢承认!果然是懦夫!”
“你说谁是懦夫!着家伙!”刀疤脸恼羞成怒,顾不得堂主喝止,提刀便打。
甄宇也不甘示弱,拔剑上前,厅堂上就此乱战开来。
甄宇所用先是自家的怒沧剑法,气势奔纵,如那波涛汹涌,开搕无度,横行无忌。
开始,洪门那位堂主还有心劝战,可甄宇认定此处无人可信,充耳不闻,愈战愈勇,洪门堂主脾气也被激起,索性不劝,指挥众人将甄宇团团围住。
甄宇顿感吃力,陡然变招,变得轻捷超拔,绮丽凄靡,磅礴不再,却添了诡谲莫测。
神秘师父所传的剑法让他又多撑了一刻,可惜旧伤未愈,又寡不敌众,终是难以支撑。
洪门的堂主自也看出他的疲态,退出战圈,一边指使着手下围攻,一边出言相讥:“持剑行凶不成反被拿下,少年人以后行事记得教训。”
“你!”甄宇不受激,就要扑上去理论,冷不防被人一刀劈中肩头,长剑脱手飞出,回头,狞笑着的洪门帮众大踏步围拢过来。
一股燃香的味道钻入鼻孔,甄宇诧异抬头,一阵天旋地转袭来,甄宇这才反应过来闻到的是什么,倒地前,愤愤地指向前人,吐出两字:“卑鄙!”
可是他却没有看到,他昏倒后,满堂的人或讶异或茫然或惊怒,一个接一个倒地晕迷不醒。几缕烟雾在堂间流淌,香气越发浓重着。
院外,被晚霞浸染的彤彤天幕下,一人,一身素白,晚风吹过,白衣、白发、还有同样白色的拂尘轻轻扬起,只望这一道超然的身影,便像忘却了周遭,恍入仙境。
湖州城外五里处的官道,一队人马正在疾行,各个披刀挂剑,神情肃穆。疾而不乱,离而不散,显出过硬的素质。为首一人是一英气逼人的女子,长鞭圈在腰侧,简洁修身的武装更显其均称高挑的身材。
前行中女子突然修眉一挑,一扯缰绳,座下马长嘶一声止住脚步。身后众人见状也纷纷驳马停下,聚拢过来。
“门主?”
女子凤眼微眯,驱马上前,十几米外的官道上,一条巨石横贯当中,石上赫然插有一支金色短剑。女子下马,运气于掌,缓缓拔出,夜色里,剑身反身出星子般璀璨夺目的光辉,凛凛生威。
“何人大胆竟敢向我洪门示威?门主不必分心,待我去察明一定还以颜色!”
“无知。”女子扬手止住随从的大放厥词,“你们可知此剑是何人所有?”顿了顿,她一字一句地道,“武当派天随子岳辽。”
此言一出,众人一阵浮动。
“门主所说可是那位武当派中辈份最高的岳辽岳真人?”
“正是那位德高望重,剑道无双的岳真人。”女子手握金剑,语气极轻,夜光自剑身映在她脸上,却显得有几分狞厉。
众人唏嘘不已:“真没想到,此事竟连这种不世高人都惊动了,门主我们怎么办?”
“走。”干净利落一声令下,女子率先纵身上马调转方向。
一队人马向来时的方向退去,比之来时更加匆匆。
湖州洪门堂所,岳辽拂尘轻轻一挥,扫去满室烟尘。迷香这种市井偷鸡摸狗之辈寻常伎俩,若有防范并不难解,只是现在这里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岳辽此次足足招待了他们一束百根,真是不晕死过去也要熏死过去了。
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堂内,先为甄宇新伤点穴暂时止血,看着甄宇晕过去还固执地伸手指着,岳辽遂其所愿,把手中燃剩的迷香全数塞到那位堂主手中。
“既然下三滥是反派的特征,我就不反潮流了。”
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布置,岳辽将昏迷不醒的甄宇扛在肩上,离开了院府,临走,不忘悉心关好所有门窗。
天色渐暗,行人归家,街道寂静。晚风拂过,兀然举目,一只苍鹰盘桓几圈俯冲直下,忙将拂尘甩于肩上腾出手来擎起,道者一贯平静淡然的面容终是显出一丝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