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劫》南图晴火

5、第四章：虚名 那么就往事

　　两个时辰后，湖州最大的青楼绛香阁内，一切方安顿下来。安顿少女在旁边房中休息，岳辽随景云峰来到先前的观景台上，只见此处居高临下，整个花街柳巷尽收眼底，还真是个看人笑话的好地方。
　　景云峰悠然地坐在桌边品着清茗，徐徐说道：“伤势不重，都是些皮外伤，因为紧张劳累过度才会昏的。十三四岁的女孩，怕是仗着手头有点功夫就乱跑，难怪会遭此难，这次算是走运。”
　　“好友此言极是。”岳辽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碗，啧啧赞道。
　　景云峰收起折扇敲在桌面上：“茶是我的，有请你喝吗？”
　　岳辽看了看剩下的半碗，一饮而尽后扣回茶盘：“好友，你号名贤剑圣，最是乐善好施，为何到我这里却阴风惨惨，半点温暖感受不到？”
　　“吃一堑长一智，被同一块石头拌多了，总能学会绕开。”
　　“耶，可是好友，别忘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啊。”
　　景云峰一脸悔不当初：“我对此表示十分的痛心疾首。”
　　岳辽拍拍他的肩：“何必如此，人生之路应向前看，我已用行动表达了我的反思。”
　　想起被海东青暴露行迹的一幕，景云峰咬牙：“也太没诚意。”
　　“你们两个，真是无聊！”一把出鞘利剑般的声音冷嗖嗖地插了进来。
　　阁楼门口，有一抱剑男子笔直地站在那里，冷睇着二人。
　　好一把兵器！岳辽看到那人第一眼，脑中便闪过这样的感想。
　　并不如何高大魁梧，也没有满脸虬髯，甚至可以说，这是个很年轻俊秀的男子，但就是令人望而生畏，纵使身着文士长袍，依旧掩不了那一身杀伐斗气。
　　“泰剑师来得正好，这位岳辽岳大仙我正要与你引见。”景云峰一指身侧坐椅，示意来者落坐，又对岳辽道，“这是我新近结识的一位用剑好手，泰衡。”
　　名为泰衡的冷面男子在岳辽对面坐下，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岳辽，半晌一言不发。
　　岳辽也就任由他打量，然后温和一笑：“侠士是北人？”
　　世分南北两朝，此地为南朝，北朝中人通称北人。
　　“是又怎么了？”南北两朝历来多有交战，虽然现在休战了，民族矛盾却不易化解，泰衡马上面色不善警惕道。
　　岳辽爽朗一笑，依旧是温和的声音与态度：“欢迎到南朝来。”
　　“……？”
　　泰衡不知如何反应，景云峰已大笑出声。
　　“……莫名其妙。”泰衡皱眉看着大笑不止的景云峰冷冷道，然后直勾勾地盯着岳辽，“你就是景云峰常与我提起的岳辽？”
　　岳辽点头：“我是岳辽，却不知和景云峰所说的是不是同一人。”
　　景云峰双眼一眯：“好友，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泰衡道：“景云峰讲，你是南朝武林声名烜赫的侠士，曾于鼎虚峰退魔教，翰林院降儒尊？”
　　岳辽眨了眨眼，忽而笑道：“那么景云峰有没有讲过他登天分双剑，下海平三雄的壮举？”
　　泰衡仔细思索一番，摇头：“没有，回来我去问。”
　　“……”岳辽看了景云峰一眼。
　　“……”景云峰回了岳辽一眼。
　　泰衡，什么也没有看到，继续道：“现在先说你的事，此中疑点甚多。”
　　“请讲。”
　　泰衡上上下下看看岳辽，不屑地道：“首先，魔教正与中原武林争斗如火如荼时，中原提出鼎虚峰赌斗，由你迎战魔教教主，魔教败，便退出中原。可魔教席卷中原之时，其教主一向隐而不出，更枉论正面迎敌，怎会突然转性应下挑战？而且至今无人得知魔教教主真面目，你怎能确定鼎虚峰上出现的就是教主本人？其次，儒尊一事，世传那人三元及第，以文采著称，后与你偶遇，相谈一夜后竟挂官而去。但身为臣民不思为国效力，自甘堕落，不忠不义，枉自称尊。据说南朝当今武林盟主是你派掌门，还小你一辈，看来没少为此造势。”
　　“侠士所言句句切中要害，的确是虚名太过。”
　　“这么说，你是承认了？”
　　“常言道满招损，谦得益，所谓盈满则亏，物过盛当杀，大抵如此。”
　　“既有所悟，应思改悔。”
　　“那么就往事莫提，让这浮名淡忘掉吧。”
　　泰衡停顿了一阵才明白被他绕蒙了，拍案而起：“你……”
　　“哈哈哈！”景云峰拦住反应过来，还欲再辩的泰衡，“算了，泰剑师你是辩不过他的，武当可是打太极的发源地。”
　　“哼，逞口舌之快，中原名士，不过尔尔！”泰衡拂袖而去。
　　等泰衡离去，景云峰还是没止住笑意，又摇了摇折扇道：“既然好友你已无事而我又已经来了，不如和我同去一处？”
　　“何处？”
　　景云峰取出一张烫金请柬：“霄云山庄华庄主近日得一奇宝，功用却不得而知，特广邀江湖中人于冬至之日赏宝，若有哪位能人志士认出宝物，就当场赠予。”
　　岳辽听罢，现出一缕清淡笑意：“既是求贤之会，好友又有风头可出了。”
　　景云峰把眼一斜：“这话说得不地道，所谓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否则来世一遭不是太无趣了。”
　　“那么我就不与好友分这风头了。”岳辽顺势道。
　　景云峰瞪了他一眼，闭目片刻道：“你不是对武林中传说久远的威皇宝藏一直很好奇吗？怎么华庄奇宝，就入不得岳大仙眼了？”
　　“吾辈修道中人，毕生追求剑道鼎峰境界，威皇宝藏代表未知与挑战，与华庄之事不可相提并论啊。”
　　这一刻，岳辽神情悠远飘然，夜晚时分花街万点金灿流光溢彩恍若星河，衬得观景台上他长袖欲飞，仿佛随时会踏云而去一般。
　　心知这人又在严肃地欲盖弥彰，景云峰合起折扇指着他，口中“你你你”了半天，还是无话可说。
　　有轻巧的脚步停在门外，然后敲门声响起。
　　“进。”景云峰恢复平常那副高人风范道。
　　观景台的门轻轻打开，来人正是先前岳辽在羽衣楼救下的少女。梳洗更衣之后的少女明眸皓齿，娇俏可人，一看就是美人胚子。
　　少女进得门，对二人恭谨一拜：“晚辈霄云山庄华嫣拜谢二位前辈救命之恩。”
　　听得少女自报家门“霄云山庄”，景云峰面上显出一抹得色，折扇一转，指着岳辽道：“救你的前辈是这一位。”
　　华嫣抬头看着岳辽，突然面现惊喜神色：“前辈可是武当岳真人？”
　　没想到自己救下竟是故人之子，岳辽意外之后，温和笑道：“我正是岳辽。你便是华振旭之女吗？我与你父亲是故交，不必如此拘紧。”
　　华嫣很激动，走上前来道：“晚辈一直听说，江湖中人有事需人调解，首推瑾湘真人舒前辈，若是有难需人相救，便首推天随真人岳前辈。请前辈一定要救我父亲！”
　　说着，华嫣陡然跪倒叩拜。
　　岳辽与景云峰对视，皆是皱眉疑惑。
　　“霄云山庄正发贴迎宾，这个救字从何说起？”景云峰问道。
　　“先起来讲。”岳辽将华嫣拉起到椅上。
　　华嫣道：“今年年初，父亲曾说适时约怒沧剑传人比武，解决两家多年恩怨，后来就去了京城一次，可是比武却没能实现。后来父亲就时常外出，在家时也茶饭不思，经常书房彻夜明灯，指点我练武有时还会发呆，非常不对劲。前些日子，我偶然半夜起来，隐约听到父亲在书房与人交谈，可转天再问父亲却否认，然后就莫名地让我去交州舅父家住。我出来后就听说父亲发英雄贴，开什么赏宝大会，我在家从来没见父亲提过有什么奇宝。虽然具体情形我不清楚，但我觉得赏宝大会上一定会出什么事，我撞上父亲与人交谈的事一定有问题，所以父亲才要急着把我支开。”
　　“这么一听，到是有点问题。”景云峰摇着折扇，唇角一弯，“所以你就来寻岳辽了吗？”
　　“我本是打算上武当山找舒前辈的，毕竟传文也说岳前辈喜欢云游，行踪难觅。不过竟会在路上遇到岳前辈，我真是太幸运了！”
　　岳辽听罢不禁摇摇头：“我明白了，此事也是难为你了，不过初入江湖，真要小心行事。”
　　“……我都扮男装了，没想到还是……”华嫣有些委屈，又看到岳辽手上缠着绑带，连忙道歉。岳辽拍拍她的肩以示安抚。
　　景云峰却是一声轻笑，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如何，人家晚辈主动上门相求，你还要不要去霄云山庄呢？”
　　“朋友有难自是不能袖手不管。”脑中瞬间转过无数计量，岳辽点头应允。
　　“多谢岳前辈！”华嫣感激涕零。
　　“而且，”岳辽对景云峰露出一个春风般轻柔的微笑，“相信听闻此事的好友也定会鼎力相助。”
　　景云峰也跟着回以一个温雅微笑：“若是岳辽你遇难题，我当然不介意提携一下。”
　　“好说了。”岳辽浑不在意，示意华嫣取来纸笔，“常言一个好汉三个帮。赏宝会为冬至日，还有半月时间，此去霄云山庄不过十日路。我等可在此稍停数日，我即刻飞鹰传书，能再找到此些帮手，再多了解一些情况，多些准备总是好的。”
　　片刻，岳辽已写好三封短信，起身来到落地窗前，拂尘一抖，内力催动，雪色发丝随之飘动，舞出几分仙逸，有细细的纹路无声无息地向远处张开，黑、白、褐三只信鹰聚拢过来。
　　景云峰看他将三封信折叠成条分别绑在信鹰腿上。黑色信鹰，舒怀然，他了然，江湖中大事，身为武林盟主的舒怀然自然不难知晓，也最易调动人力。白色信鹰，“龙”，他沉思，心中隐约有个猜测，可是岳辽为何要让那人参与？褐色信鹰，信封上一片空白，他疑惑，问道：“哎？好友，这封信是发给哪位侠士的？”
　　“这个嘛。”岳辽不慌不忙地放飞全部的信鹰，站在夜风里目送它们远去，星光里有清雅柔和地声音道，“这是秘密与惊喜。”
　　“很好！”景云峰将折扇往桌上一拍，提笔也写了一张纸条让海东青送去。
　　岳辽扬眉：“好友这是发往何方啊？”
　　景云峰往椅背上一靠，字正腔圆地道：“这也是秘密与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