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十三岁 ...
-
chapter8——十三岁
后来，郑璃真的带她下了山。
她第一次看见了街市，知道了客栈的样子。
郑璃带她去的那家客栈很大。那是一座方形的酒楼，四角红木雕成的檐牙高高吊起，镶了金的牌匾也很是气派。包厢里的碟子筷子都是银子镶了玉的，桌脚还摆了两个白底青花的大瓶子，也显得很是气派。那是一家气派的客栈，让长安很是印象深刻。
可是，让她印象深刻的，不只是那家客栈。因为，她还看到了慕容尺素。
她后来才知道，那是慕容家唯一的小女儿。三尺青丝，直直垂在身后。肤色雪白，一双沉静如水的的大眼睛，让她看了一眼便再也不敢看第二眼。和郑璃相同的白衣，两个人站在一起，同样的勾人心魄，很是相称。
而她，在永安寺住了很久，没有带婢女，头发自己勉强梳成了个简单的发髻，宫里华丽的绫罗绸缎都没有带，母妃说一个人在宫外不能穿那些，她便随了寺里的一众男和尚穿了粗布衣裳，还是青灰色的那种粗布衣裳。
你有没有试过，陪着你喜欢的人，再在另一个和他更般配的人身边，然后看着他们，出口成章，言笑晏晏。你忽然觉得，原来他们一起，要比你和他，般配的多。你忽然就觉得卑微。
长安微低着头，手指抓着青灰色的衣角，默默的看着脚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她觉得自己的处境很尴尬。他们说的，她都听不懂，她在深宫里待得太久了，她什么也不懂。
窗外，八月的风，忽然很凉。
不知道过了多久，慕容尺素话锋一转，把话题转到了她的身上。
她说，这是谁家的小姑娘，生的如此标志。眼睛，却是若有若无的的看着她身旁的郑璃。
她坐了许久，蓦然被夸的漂亮，便抬起头来看她。她嘴巴微微张开，很是惊讶，也有些开心。
郑璃笑着看了看她，道：“尺素你真是愈来愈聪明了。”
慕容尺素也笑，“你倒是有心。”
她不晓得他们说的是个什么意思，她只是个小姑娘，有人夸她漂亮，她很开心。
那天之后，她考虑了很久。
她觉得自己是喜欢郑璃的。从前她觉得郑璃待她这样好，一定也是喜欢她的。可是即从见了慕容尺素之后，她又不晓得郑璃是不是喜欢她。她很怕这只是她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一场单相思。所以，她觉得，她应该要跟郑璃说清楚。
她找到郑璃，有些委婉的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她说，我觉得我大概是很喜欢郑璃你的，你现在有没有心上人什么的，要是没有，你觉得你喜不喜欢我？她自觉这样的话已是有些委婉的了。
要说这郑璃，应该也是个经过大场面的人。被她这样一番直白的问话一说，他不仅竟然还能保持个面不改色的状态认真思索了一番，道：“月月你说的可是要谈婚论嫁的喜欢么？”
长安顿时张大了嘴巴，有些惊讶的看着他。
他接着道，“可是月月你才十三岁，还是个小孩子呢。月月喜欢我，我心里自然是很开心，不过婚嫁这种事，总要等你在长大些再说。”
长安那时只觉得世道很是彪悍，谈婚论嫁原来如此简单。若是她方才再说的坚决些，或许明日便直接嫁与郑璃了也并不是没有可能的。可是，至今只知道郑璃姓郑名璃，连他家住在哪里，家里有几口人，父母是否尚在都不清楚，若是等她长大些，二哥来接她回去，她要到哪里去找他？
她想了一想，问道：“郑璃…你，你家住在哪里？”倘若哪一天，她回了宫，也好让父皇赐婚。
那时候的她，并没有想的很多。她没有想过为什么要嫁给郑璃，她甚至都没有想过郑璃是不是真心喜欢她。她只是知道她倾慕于郑璃，嫁与郑璃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而郑璃同样要娶她，这样很好。
郑璃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齐都东南郑家。月月可要记好了。”
齐都东南郑家。
东南郑家。
打那以后，她便每日要跑到后山去看一看，后山的荷花什么时候才能开第二次，二哥要多少时日才能来接她，她要多久才能嫁给郑璃。她日日留心，但凡是和东南郑家扯上一点关系的，她便都要多留心几分。她想着，自己多知道几分，也算是对郑璃多了解几分。这样，日后让父皇赐婚，也好说些。她以为她与郑璃，定是要一生一世的。她觉得自己很有心机。
她千等万等等到了年关。从前，每到腊月初八这天，她娘亲都要带她过来永安寺拜一拜的。可是那一年，母妃没有来。她在正殿等了许久，只等来了她同父异母的三姐，兰馨，还有一条晴天霹雳一样的消息。她三姐说，我要成亲了，小八。是东南郑家。
她给三姐递香的手倏然一滞，“东南郑家？”
三姐只当她是小孩子好奇，笑笑说：“嗯，东南郑家的郑璃。不过是联姻罢了。他们有心投靠，母妃也有心拉拢。呵呵，你这么小，哪里会懂。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把香给我罢。”
她呆呆的愣在原地，思绪一片空白。
怪不得郑璃已经好久都没有来看她了，原来是早已不要她了。
有或许，他根本就不曾真心想娶她。
那天晚上，她躺在寺院的硬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第一次失眠到天明。她想起了慕容尺素，她笑的明艳照人，郑璃，你倒是有心。哈，郑璃你真有很有心。眼泪顺着眼角一直流道枕头上，她忽然笑出声来。
她数着窗外的星星，数着数着就花了眼。星星很多，很亮，她很难过。
她没有哭着喊着要去找郑璃说清楚，她忽然不想知道了。就算他只是被逼无奈，并不是要另攀高枝，她都不在想要知道了。她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么聪明有心计，她只是有些笨罢了。这世上哪里会有如此简单的喜欢，又哪里会有如此简单的，一生一世。
不过都是她一个人的痴人说梦罢了。
那一年的冬天，雪一直下，天气很冷。
她十三岁的时的那点念想，也终于到此为止了。
之后，她的日子过得有些心不在焉。
寺院里的早钟敲得一向是有些早的，冬日里天亮的又晚些，她便有些分不大清楚早钟和晚钟。
那次，子时刚过，寺里撞钟的小师兄刚刚撞完了晚钟，大家熄灯睡觉。她却迷迷糊糊的从床上爬起来，邋邋遢遢的汲着鞋子朝正殿晃悠。等她晃悠到了正殿却发现，平时济济一堂的正殿却一个人影都没有。她很确信的以为，大家都起晚了。她很是精神的跑去了后院，挨个的敲门。师兄师兄，该起床上早课了……刚睡下的一众和尚很是无奈，跟她说这是子时的钟，是该休息了。她死活不愿意相信，还死活拉着人家不让睡觉。动静太大，终于惊动了住持老头，住持老头亲自出马把她拎回去，这事才算了结。
第二天，住持老头拿了些尚未编制完成的平安符还有一些红色绳带给她。老头说，还想要吃糖葫芦么？她想都没想，赶紧点了点头。她已经没有别的爱好了。老头又说，哦，这些平安符就交给你了。你做好了以后，有过来烧香拜佛，求平安的，你便拿这些和他们换些银钱好了。
她很惊讶。她说，老头你其实是个奸商吧……
不过住持老头的方法，总是很管用的。有了要做的事情，她果然有精神的多。她终于又变得很活泼了。她的注意力，很快便从情伤转到了银钱上。她觉得，卖平安符果真是一个不错的差事。于是，她赚了很多钱。再没有人跟她提起郑璃。终日数钱卖糖葫芦，她很开心。
秦开扯了扯她的衣角，“哎，嫂子，你在想什么呢？你姐夫跟你说话呢。”
长安从回忆里抬起头，淡淡的看他一眼，“哦，姐夫你说什么？”
郑璃定定的看她，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很落寞，似乎是受到了什么打击。半晌，转身背对着她，冲她们挥了挥手，“你们走吧。”
长安拉起秦开转身就走。秦开觉得，自从认识她以来，就这次反应最快了，丝毫不迷糊。
这样被拉着走了半路，秦开欲言又止，终于没有忍住，拉了拉长安的衣角，“嫂子，嫂子走错路了，不是这边……”
长安很是无辜，眼神迷蒙的很，“走错了么？我怎么记得就是这边的……”
秦开很无奈，手掩着面，做出一副悲愤欲绝的形容来，“嫂子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果真是认识路的么？”
长安低头沉默半晌，道：“小开，你想不想你娘？我想我娘了。”话未说完便红了眼圈，眼泪‘啪’的落了下来。
秦开平日虽说很是开朗，却最见不得别人哭哭啼啼，更见不得别人提她娘。眼下长安泪眼朦胧的问她，小开你想不想你娘？她自是更见不得，‘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秦池不知道去做什么，事情办完了出来却怎么也找不到人。等他漫山遍野找出人来，两个人早已蹲在地上哭成一团。而且，他家妹妹果然没有带手帕，正在抢别人的手帕。被抢了手帕的那个只好用袖子。
他无奈的从袖子里逃出帕子，递过去给那个正在拿袖子擦脸的他的贴身丫鬟，陪她们一起蹲了下来。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他家妹妹哭的很是伤心，抽抽噎噎的说：“我们……我们遇…到嫂子的…姐夫了……”
秦池理了理妹妹哭的乱掉的头发，道：“这有什么好哭的。”
“可是……可是嫂子、她…她问我想…不想我娘……”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十三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