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夏北安

7、郑璃

　　chapter 7

　　盛夏正浓。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彼时十三岁的小少女，忽然记起了这句诗。
　　白衣公子美得很是惊心动魄，比母妃还要美上几分。长安很没有见识的想着。他说，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郑璃，琉璃的璃。这池莲花，有一个很美的传说呢。你，想不想听？
　　或许，是终于能有人跟她说话了，她很是开心。刚想告诉他叫惜月，话道嘴边才想起母妃说过的话。母妃说，不能随便告诉别人你的名字哦，否则，我们小八会遇到坏人的。她想了一想，才说：“我叫月月。”
　　男子轻笑，“月月……还是个小孩子呢。要不要划船？”
　　正如他所说，那时候的她，果真还是个小孩子的。她将面前一方池塘望了一望，双手紧握这衣角，扭捏不安道：“月月……月月不会水……我娘亲都不让我划船玩水的……”
　　傍晚时分，日光很淡。他清亮的眼睛，笑意很浓。他说：“没关系，我会水。我可以救月月的。”
　　那是她第一次划船。虽然是别人在划。所以，那只能算是她第一次坐船。
　　多年以后，她才明白，其实这天下，哪里会有那样的单纯。她在人生最初的那十三年里，总是被保护的太好的。她有一个万人之上的父皇，有一个被父皇捧得高高在上的母妃，还有一个同父同母，和她同样受宠却总是捧她在手心的哥哥。父皇的后宫里，女人们勾心斗角，争宠争得很是厉害。她知道她有一个姐姐，不知道为什么，被嫁给了皇后的一个有些痴傻的侄子。那个姐姐出嫁的那天，母妃什么都没有说。那时候的她还很天真。很是不解的跑过去问二哥，“二哥二哥，姐姐为什么要嫁给一个傻子呢？”二哥沉默了很久，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小八还小，不懂这些。不过，又二哥在呢，我们小八不懂，也没关系。”她什么都不知道，却很相信二哥。所以，二哥这么说，她很是安心。
　　因为太单纯，所以她没有看到，那个白衣男子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光。多年之后，她总算明白，人，总是太贪心的。拥有了荣华富贵，钱财珠宝，还想要加官进爵，在朝堂上拥有一席之地。明明做了杀人越货，损人利己的苟且之事，却偏偏还想给自己留一个好的声明。世人，果然是比我们知道的，要有心的多。

　　那次在后山池塘遇见了郑璃之后，她便变得开心的多。
　　郑璃每隔两天便会上山一次。每次都会给她讲些笑话、故事之类的，也会给她带来一些山下的她久居深宫十三年来不曾见到过的一些小玩意儿，她觉得很是新奇。
　　时间久了，心中不免要生出一些迤逦的心思。
　　十三岁的小姑娘，总是很容易喜欢上一些人。
　　她觉得自己是喜欢上了郑璃。
　　之前，二哥出宫回来，也会给她带些小东西，给她讲些宫外的趣闻。可那时候，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是出不去的。所以，对那些总是有新奇的事情发生的地方并不是如何憧憬。现在自己本就在宫外，又没有父皇母妃的看管，竟萌生了要出去看一看的念头。
　　既是有了这个念头，她便要想想怎样才能把这个念头变成真的。于是，在下一次郑璃过来的时候，她便央了他带她出去玩一玩。郑璃很是犹豫。她软磨硬缠，软硬兼施，他终于犹豫着松了口。他说，我回去考虑考虑罢。
　　那一次，他走的很匆忙。长安心里想着，他应该是有些狼狈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生出了这样的念想而已。或许，她想错了吧。

　　寺院的钟声适时的响起，她愣了好一会，才明白是该起床了。
　　她磨磨唧唧的起身，随便将衣服穿了一穿，被子也没有叠，便朝正殿去念早课了。
　　虽说，她来了也有大半年了，这佛经上的经文，她是真的一句也看不懂。当初教她念经文的那个小和尚，费劲心机，教了她两个月，她竟是一句都没有记下来。人家小和尚无奈的把她一状告到了住持老头那儿去了，她还埋怨了人家一通，弄得人家小和尚见了她就躲，再后来，整个寺院的和尚见了她都要绕着走。她的经文，是住持老头亲自教的。住持老头的方法很简单，记不下来，就不给她开小灶，让她跟着寺里的一众素食者一起吃饭。连同她的零钱也不给了。事实证明，住持老头的这一招很是管用。整整六百卷《大般若经》，她只用了两个月便背完了。效率之高，着实令人发指。
　　不过，这记虽是记住了，这意思，她倒真是不懂的。

　　终于，寺院里来了一个小和尚，其他和尚都说，这个小和尚可是有学问的很。
　　一天晚上，吃完晚饭，长安拿着那本背了两个月的《大般若经》，很是谦恭礼貌的拦住了那位小和尚，装模作样的拱手揖了一揖，道：“这位师兄，可以请教你几个问题么？”
　　这小和尚自打做了和尚，便再也没有被人这么恭敬的说话了。和尚么，非要年纪一大把，即便是对佛学理学领悟的不是那么透彻，也会被世人认为是得道高深者，为尊者一样的供奉，即便是帝王家也是如此。而他只不过是一个区区十几岁的小和尚，虽是自觉天资聪颖，修为尚可，却总是得不到世人的认可。如今被师父亲自教导出的徒弟如此虚心请教，一时竟被高兴冲昏了头脑，平日里一众师兄弟的劝诫通通都抛诸脑后，一件也不记得了。
　　只见长安又拱手做了一揖，道：“师兄，小妹想问一问清楚，这《大般若经》，到底是个什么经？为什么要叫做‘大般若’呢？”顿了一顿，未等小和尚给点反应，又接着问道：“为什么有的师兄又称它为《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呢？这个波罗蜜又是什么？能吃么？”
　　新来的小和尚方才反应过来，悔不当初。能让众师兄弟如此忌惮，需要师父亲他老人家亲自出手教导的人，一定是要才华出众的，哪里是他这种新来的小和尚能够提点，授道解惑的……此刻他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说话。额头紧张的冷汗密密生出，默默伸出袖子，抹了抹汗。
　　长安很是奇怪，“师兄你热了么？怎么生出这么多汗？”说罢，便伸出手指要去摸一摸。
　　那小和尚登时吓得后退了好几步，双手合十，对长安揖了一揖，“师师…师妹，我还有些经书未曾抄完，便先回去了……”说罢匆忙跑了。
　　长安看的目瞪口呆，“哇，师兄果然是文武双全，连跑步也这么快。”
　　从那以后，永安寺再也没有和尚是不绕着她走路的了。
　　她的日子过得很无聊。

　　这样的早课，她已经上了两百三十一天了。唔，今天是第两百三十二天。不过，今日的住持老头，似乎清醒精明的很。
　　一众师兄早已端坐在佛殿里诵经，敲木鱼的声音一直传到殿外很远。
　　住持老头从打坐的垫子上慢悠悠的起身，“今天起得这么早。跟我出来一下。”
　　住持老头慢悠悠的走回了后院，径自走进了自己房间。长安便站在边上的那棵菩提树下等他出来。
　　住持老头的脾气很是古怪的。他的菩提树，谁都不准乱碰。掉了一只叶子，他就要发脾气的，他的屋子也是谁都不让进，要是进去了……这个至今没人试过，所以，没人知道后果。
　　他磨蹭了半天还不出来，长安在树下等着等着，竟有些困了。住持老头大抵是真的年纪大了，腿脚不大灵便了。她懒懒的打了个哈欠。住持老头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依旧慢悠悠的。从怀里掏出了一甸金钱，塞到她手里，还有一只翠色玉佩，给她挂到脖子上。
　　“我平日让你不要到处乱跑，并没有说不让你出去。要出去玩的时候，记得要跟我说一声。若是，出去玩的时候，遇到了什么麻烦，便把着玉佩拿出来罢。”
　　她说，老头你原来不是真的痴呆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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