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夏北安

10、第 10 章

　　chapter10

　　未央殿。
　　陈迹兴奋的搓了搓双手，此刻他很想仰天大笑，苦日子终于要熬出头了！
　　他双手抚了抚胸口，顺了顺气，又深吸了几口气，才进殿禀报。
　　殿上的男子着一席朱红花纹的深色锦缎，正执一直同样深色的墨玉狼毫批奏折。知晓人来，头也没有抬一抬，道：“说。”口气很淡，声音很冷。直让陈迹打了个寒颤，方才的激动通通没了踪影，心绪平静的很。
　　“启禀陛下，八公主，找到了。”
　　殿上的男子听见禀报，身形一震，猛的抬起了头，一向漆黑深沉的眼睛，竟然闪过一道亮光，手里的墨玉狼毫霎时断成两截。墨汁沾到了奏折上也浑然不觉。声音有些微微颤抖，“她人呢？”
　　陈迹在新帝身边服侍多年，心理素质很是过硬，对于新帝的举动也甚是了解。当下赶紧回禀：“秦府。”
　　主子没有说话，他继续说：“八公主安然无恙。”
　　新帝这才开口：“她如何进了秦府？”
　　陈迹支支吾吾，道：“这个……奴才不知。陛下月前下诏，大赦天下，前儿个放了那个秦家的二女儿回去，您说要在秦府安插眼线，奴才便挑了人过去。今天早上便有传信说，在秦府看见了八公主。”
　　新帝似是有些劳累，揉了揉鬓角，：“谁传得口信，重赏。另外，再多派些人过去盯着罢，从‘清越阁’挑两个机灵点的。你下去办吧。”顿了一顿，道：“秦家盯紧点。”
　　陈迹赶紧退下去。边走边感慨，从‘清越阁’挑人？还要挑两个机灵的？这派头是要赶上您自己微服出巡呐……
　　看着陈迹退了出去，新帝激动的一个人在未央殿里来回转圈圈。他找到他的小八了，母妃你看，我找到小八了。
　　这一年的漫长的寒冬，终于要过去。
　　所有的等待都跨过煎熬，等来了出暖花开。
　　许多年之后，陈迹花白了头发，却仍然清晰的记得那一天。他跟了皇上许多年，终于在那一天彻底的翻了身，前途从此一片光明。

　　秦开从见了秦仲的那一刻，便开始激动，一直上蹿下跳，指着秦仲一直大叫：“你这个坏女人！你还好意思回来！你害死了我娘，我要跟你没完！”
　　秦仲似是习惯了一样，丝毫不为所动，轻笑了一声，放下茶碗起身理了理衣裳，“那你便也害死我娘好了。”说罢目光看向门口，“喏，我娘来了，要不要害死她，你自己看着办吧。”
　　秦开气极，刚让长安拉住几分，又跳了起来：“啊！！你这坏女人！都别拦着我！我跟她没完！”
　　三姨娘躲在众姨娘身后许久不敢说话。
　　秦池挑眉，“都闹什么！”
　　正厅瞬间安静下来。
　　“林叔，先送小姐回去。长安你也先回去。这里我来安排。”
　　长安默默看了一眼秦仲，拖着还在上蹿下跳的秦开随林管家离开了。
　　天下真小，没想到还能遇见你。虽然，我很讨厌。秦仲，我真讨厌你。我一点也不想在看见你了。一点都不想。

　　待打发走两人，秦池面色骤然变冷了许多。漆黑的眼睛，孕育着狂风暴雨一般，却是什么也看不清。他漫步走到正厅主座，笑的让人心惊。
　　“各位姨娘都进来坐吧，杵在门口做什么。”
　　几位姨娘推推搡搡，犹豫着各自找了最远的位子坐了下来。三姨娘咬着下唇，看着才归来的女儿，忽然就觉得难过。鼻子酸酸的，眼泪跟着就掉了下来。
　　秦池轻笑，“三姨娘你这是做什么？女儿都回来了，这才想到要后悔么？您当年，可真是一箭双雕呢。不但一举害死了我娘，还亲手嫁祸给了自己的亲生女儿，这局，当真布的是天衣无缝。不过，真是可惜，竟然没有算准我爹心思，白白把女儿搭了进去。您下次再做这种事，记得要先摸摸清楚你要算计的是什么人罢。这样费尽心机，还是没有换来想要的一切，真是白白可惜了你那一番精巧心思。”
　　他眸色很冷，让原本就不甚暖和的厅里，更冷了几分。他淡淡的看着三姨娘，三姨娘面色变得雪白如纸，低头死死咬着嘴唇，连哭都不敢出声来。
　　秦池依旧笑着，底下坐着的人觉得越来越冷，气氛瞬间降到冰点。他目光在其他几位姨娘的脸上挨个扫视了一遍，接着道：“还有你们，当年三姨娘做出这样一番惊天泣地的大事，不会没有和你们商量吧？怎么，现在没有得逞，便要装作不知道么？”
　　他的声音冷的像是来自地狱的罗刹，要将他们一同带入无间地狱一般。同样的神色，同样刺骨的冰冷，那一天，有人用同样的语气对她们说，我记得马上又到了选秀的时候了吧，既然你们都如此有心，便将秦仲送过去试一试吧。有谁想要陪她去的么？我一并准了。
　　回忆，密密而生，气氛变得古怪的很。
　　三姨娘忽然像是崩溃了一般，大声哭闹，“你以为我想要这样么？自打进了秦府的那天起，你爹就对我们不闻不问，他心里就只有杜梅雪！我费尽心机才有了秦仲，你爹竟然都不看她一眼！那是她的亲生女儿！他就知道杜梅雪！他就知道杜梅雪……就知道杜梅雪……”
　　秦池倚在座位上，单手支起额头，漫不经心的等着三姨娘哭完。他忽然笑出声来，嘴角勾成一个冰冷的形状，“不闻不问？呵，怎么，难不成三姨娘你，还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主子不成？！你，还有你们，”他眼神扫过其他姨娘，“不过是我娘可怜你们罢了。我娘贪玩，让我爹纳你们入府，陪她玩闹，打牌，我爹宠她便纳了你们。莫不是，我爹在你们入府之前，没与你们说清楚么？还是，你们…根本就是、有别的打算呢？”
　　他慢慢起身，朝几位已是有些发抖的姨娘走近。“既然你们如此费劲心机，要接近我爹，那我便给你们这个机会吧。虽说，是迟了点，不过也算是遂了你们的心了。”他说的云淡风轻，就好像在说一些‘今天天气很不错’那样的话。“齐都东南的齐梁交界处，有一座虚云山，众位姨娘应该是很清楚的吧。那座山上，才建了一座静云堂，专门收一些看破红尘，想要遁入空门的女子，想必各位姨娘也是有所耳闻的。所以，还烦请各位姨娘回去好生收拾收拾，明日便起身搬去静云堂罢。想必能陪着我爹常伴青灯，各位姨娘也是很愿意的。更何况，静云堂才建了不久，各位姨娘现在过去了，将来都能成了那堂子里的元老师父也不是没有可能的。秦仲，你回了自己房间吧，出来这么久，也该是累了。我早先叫人打理过了。”
　　众位姨娘一时都傻在原地。五姨娘年纪最轻，很是不甘，当即跳了起来：“你要赶我们去尼姑庵？老爷都没有赶我们走，你凭什么？！那静云堂建在荒山野岭的，我们为什么要过去？！我不要去！”
　　秦池脚步已到正厅门口，闻言转身。眼神冰冷，道：“怎么，五姨娘这是不愿意去陪着我爹么？”说罢，冷笑出声，“既是如此，那还是烦请五姨娘去陪着我娘吧。我娘一个人在黄泉下，兴许会有些寂寞的。”然后再不予理会，转身走了。
　　五姨娘吓得瘫坐在椅子上，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死死的盯着秦池离开的背影，嘴里不断重复着“你不能杀我，我是老爷的人，你不能杀我……”
　　兴许，她是有些疯了。
　　秦仲从一开始就保持着单手撑着脑袋的姿势倚在座椅上，目光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现下秦池走了，她也站了起来。
　　她说，娘，你给我一条命，我也还了你一条。我，再也不欠你什么了。我们，就这样吧。日后去了静云堂，若是遇到什么困难，再来找我吧。毕竟，你还是我娘，我，也还是你生的女儿。

　　夜很黑，风很大。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天气很凉。
　　秦仲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忽然哭的很伤心。她哭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通通都哭出来。
　　秦池坐在池塘上的六角水亭子，在寒风里，一个人喝酒到天明。
　　长安窝在秦开的被窝里，两个人一起沉默，不知道是谁先掉的眼泪，两个人一起哭。
　　新帝对着墙上的一幅丹青，默默发呆。
　　这一夜，谁都没有睡。

　　“呜呜……你哭什么哭……”秦开一边用袖子抹着眼泪，一边眼泪汪汪的看着长安，哭的更大声，“你不许哭……呜呜……”
　　长安本来抱着被子默默的掉眼泪，被她一吵，索性也大声哭出来，“我偏要哭，凭什么你说不哭我就不要哭……”
　　林管家在外面听得直皱眉，心疼的不知如何是好。
　　要说这秦家，夫人走的早，夫人走后老爷也看破了红尘，皈依佛门了，大少爷还好，小小姐还小，没了爹娘，也没个贴心的人照顾不说，边上还跟着四个姨娘虎视眈眈的，林管家很是担心。
　　那时候秦开还只是个不满十岁的小丫头，顷刻间没了爹娘，很是受打击。林管家几次看到自家小姐一个人拿着筷子对着一桌子的饭菜发呆，像是失了魂一般。他很心疼。他们老秦家正统嫡出的大小姐，怎能受得这般委屈！从那以后，年过半百的秦家大管家，便又当爹又当娘，看着他的小小姐慢慢长大，长成一株艳色扶桑花的姿态，从此飞扬跋扈，嚣张如同盛夏正午的日光，从此再也不会难过。

作者有话说

　　马上开学。开始两天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