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寂》戴草帽的兔子

4、第四章

　　凌霄是凌守业的儿子的事情其实并不为外界所知。

　　他在去英国留学前从未在任何媒体前出现过。凌守业的家人从向来都只是很少一部分人才知道的秘密，而那很少的一部分则不是亲人就是亲信。凌霄在英国多次登上基金经理人排行首位的时候曾有过少数几家媒体猜测过他们的关系，但都很快都消声灭迹。

　　栗子发色，琥珀双眸。在第一眼看到他在英国财经报上的照片时，我就认出了他。

　　自从知道父亲是谁之后，我一直很期待见到他。
　　我经常做到父亲的梦哭着醒来，把头埋进清月的怀里问她为什么爸爸要把我留在这里不要我。
　　清月就这么抱着我，摸着我刺刺得脑袋，一言不发。

　　所以在她告诉我，我还有个哥哥时候，我开心地就像一下子拥有了10支巧克力冰淇淋雪糕一样，整天整夜地缠着清月带我去见哥哥，还画了好多我和哥哥一起玩的图画。
　　画里的我笑得眼睛像月亮，画里的哥哥高大的像战士，画里的我们手牵手，和清月一起晒太阳。
　　我拿给清月看，清月淡淡的笑了，洋溢着幸福。

　　那时的我天真地想，妈妈死了，爸爸也不要我，那么哥哥就是我最最亲的人。

　　大约真的是被我缠到不行，清月同意带我去见哥哥。我坐在自行车后架上乐得手舞足蹈，完全没有去想清月到底是用了什么办法把我带出去。

　　10岁的小人坐在公园的秋千上，远远的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警惕的往四面看着。
　　栗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散散的，在初冬和煦阳光的映照下茸茸暖暖的样子，小小的嘴唇红嘟嘟的，好像在想什么快乐的事情似的一直微微的上翘着。长长的睫毛如蒲扇般低垂着，却仍遮不住那琥珀色眸子里水晶般的光亮。风吹过来的时候还是有些刺刺的凉，小人儿的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了。

　　哥哥长得真好看啊！
　　虽然和我想象当中高高大大的样子不同，但是我好像更喜欢这个样子的哥哥，高高大大……嗯……还是留给四王子好了。

　　我回头偷偷看了一眼清月，鹅黄色的绒线上衣配着月牙黄的长裙，齐肩的黑发在风中飞扬。
　　心里稍稍挣扎了一下，默默的觉得有些对不起清月，因为我居然觉得哥哥更好看！
　　满足的看着他，咧着嘴傻傻地笑着，连风吹在身上都觉得暖暖的，幸福和自豪感悠然而生。
　　这是我的哥哥哟，我也有哥哥了，哥哥一定会保护我，以后再也不怕四王子了！

　　可是……

　　在风里，一直站了好久。

　　可是，那么好看的哥哥，会认我这个没有妈妈，爸爸也不要的弟弟吗？
　　我往后缩了一步。回头看到清月在那里柔柔的冲我笑，鼓励着我。

　　可是，可是，如果哥哥不要我该怎么办？如果连哥哥他不愿意认我该怎么办？

　　风带着枯黄的落叶在地上舞出一个个圆圈，转眼又抛下了叶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秋千上的小人打了一个喷嚏，我的胸口暮的痛了一下。冲动着想上去把他的小脸捂得暖暖的，却看到穿黑色衣服的男人跑了过来。

　　啊啊，我怎么有资格去跟他说我是你的弟弟呢，连爸爸都不要我了阿，而且而且，清月说哥哥的妈妈……不是我的妈妈呀！
　　第一次，我有些怨那个已经完全记不清样子的母亲，为什么，她不也是哥哥的母亲呢？
　　我又往后缩了缩，抓住了清月的手。

　　清月……
　　清月不会嫌弃小绪，清月不会不要小绪，清月最喜欢小绪，所以，小绪最亲的人就只有清月。

　　风吹在脸上湿湿凉凉的，有些刺刺的痛，原来早已是满脸的泪痕。
　　清月依旧柔柔的看着我，轻轻地拂掉我脸上的泪珠。

　　回去吧。

　　******

　　踏出大楼时已是晚上8点。
　　凌守业并没有出现，我有些失望。

　　凌霄开出的条件非常简单，让出公司，但不能裁员。他回凌氏，但要带我一起。
　　我惊讶。
　　让公司成为凌氏的一部分，然后好有机会接触到内部，这就是我的目的。所以我将这次公司投入非常巨大的贸易项目底限透露给了程非集团，并算准凌霄不会坐看公司倒闭员工遣返而去拜托凌守业收购。
　　只是没想到他居然直接把我送进凌氏？！

　　明确目的性让这个收购计划谈的非常顺利，只是细节方面稍稍花费了一些时间。
　　凌霄说完他的条件后就淡然的坐到一边，把公司情况介绍的工作一概丢给我。如果不是看到他的长睫毛微微打着颤，我都在怀疑他是否睡着了。

　　“去吃点东西吧，不要饿着。”走出电梯的时候凌霄说到。下来时没有坐刚才的玻璃观光梯，而是进了董事专用直达梯。
　　我摸了摸肚子。凌霄为什么会要带我进凌氏这个问题一直盘旋在我的脑海里，竟不觉得饿了。

　　就近找了一家港式茶餐厅，店面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三三两两的坐着几个人。
　　我们坐到靠窗的位置，凌霄点了一份菠菜牛肉粥和两杯柠檬汁，又要了份煲仔饭和一些点心。
　　“先吃点粥暖暖胃，饿了那么久一下子吃东西小心胃又疼了。”
　　我笑了笑：“还有你不知道的么？”

　　他捋了捋头发，呵呵带过。白皙的脸上漂着两片淡淡的红晕，美目低垂，我不禁盯着多看了两眼。
　　“看到过几次你加班时一边做事一边龇牙咧嘴的捂着胃，所以猜你大概胃不太好。”他停了下，闪亮的琥珀色里有一丝担忧。“你也太不注意自己的身体了。”
　　我脸热了热，低下头去，往嘴里塞了一口粥。

　　好吃！
　　这家茶餐厅店面不大，但是在这样繁华的地带可以立足下去必然也是有它的过人之处的。
　　我又吃了一口，和清泉的厨艺有的一拼。
　　……清泉！

　　我竟然把答应接他一起去超市的事情给忘得干干净净！

　　开会时把手机调了静音，拿起一看居然有48条未接来电和满满一屏的短信，最后一条是20：17发的，写着：
　　死阿绪！你再不回来我就离家出走！

　　“那个，不好意思，我……”
　　再抬头仍是迎上那充满笑意的晶亮琥珀，清晰的映着我的身影。红唇不点而绛，轻含着吸管：“怎么了？”红唇诱惑的轻动了一下。
　　心跳足足漏了一拍半，旋即又咚咚咚的飞快跳动起来。
　　我吞了一口口水，察觉到有些失态后轻轻咳了一下掩饰自己，把目光转到别处。

　　人比我们刚入店时多出了不少，且频频有人往我们这桌看，一个脸颊上缀满雀斑的服务员美眉居然眼睛一眨也不眨得盯着这边，嘴巴夸张的张着闭不拢的样子，看上去很有趣。
　　“你还真有魅力，”我回头轻笑：“你看那个女孩看你看的眼睛都快要变成心形了。”
　　他没有回头，却是很习惯的样子，淡然地直了直身子，盯着我的脸扑闪了一下绵长的栗色睫毛：“是看你也说不定阿。”

　　“怎么可能，你那么好看。”话一出口我就后悔得想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回了一个迷人的笑容给我。
　　我不语，心跳继续加速，低头扒粥。

　　“用好看形容男人，可不是什么好的赞扬呢。”
　　凌霄的声音淡淡的从头顶飘来。

　　接下来的时间我和凌霄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东西，再默默地结账，默默在热烈的视线下离开。
　　凌霄想让司机送我回家，我却先一步的打到出租车挥了挥手离开。
　　该死的，我又把清泉忘记了！

　　回到家已经过了九点过半，开门进去时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厨房里有些许光亮从门缝里透出，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食物香气。
　　脚下毛茸茸的触感蹭了两下，转又离开，是初一的欢迎回来的表示。
　　最近初一变的有点冷淡，不像以前那么粘人了，还特别爱睡，连警觉性也变差了许多。到底已经13岁高龄，放在人类的年纪都该叫初一婆婆了。

　　我把外套放在沙发上，轻手轻脚的走到厨房门前，深吸一口气转开门把手，把一个自认为很英俊潇洒和蔼可亲超有亲和力的笑容挂在脸上。
　　“清……”
　　“哐！！”

　　一个不明物体直直的朝我飞来，我下意识的往下一躲，不明物体不偏不倚的打在我上方的房门后又砸在我头上，最后掉到了地上。
　　是一个汤勺……居然……还把门磕出了一道印子！
　　脑袋上有温热的液体流到脸上，我一惊，用手摸了一把，是粥。

　　“小子，你也太狠了吧，谋杀亲舅阿！”惊魂未定的拍着胸口，还想再说什么却看到清泉冷着脸手里拿着……刀！
　　“好啦好啦，是我不对啦，清泉对不起，对不起。今天陪老板去别的公司谈事情，所以时间没有办法控制也没有办法接电话，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对，你先把手上的东西放下啦，小孩子不能拿这么危险的东西，你不要看到舅舅舅舅出去就是了，小心别把自己伤到了阿。”
　　“我不是小孩子了！”清泉气呼呼的开口：“我用刀子估计比你用笔还顺手呢。”
　　“好好好，不是小孩子，我们家清泉是家里的CFO+CEO，超级能干的内务总管，大大小小的事情你都是第一把手，我离开你都不知道怎么活了，唉！这么能干怎么会是小孩子呢，对不对，好啦，清泉乖，把刀子放下来啦。”

　　清泉放下刀，转过身把炉灶的火关掉，叹了一口气。
　　“如果要晚回来也打个电话或者发个消息，老大不小的人了别老是让我操心。我还以为你又昏过去了呢。”

　　原来他是在担心我呢。

　　摸了摸裤袋里的手机，想起他发过来的消息：

　　16：30阿绪，我放学了哦，你什么时候到？

　　17：12阿绪，怎么不接电话，有什么事吗？

　　17：25阿绪，你在加班么？我自己先去超市了，看到给我回个电话。

　　18：41你到底在搞什么啊？快点接电话！

　　19：35阿绪，你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接电话呀！

　　19：38这个人叫叶绪，现在很有可能已经昏迷，麻烦看到这个信息的人给我回个电话，或者麻烦帮我把他送到医院OR**区**路219弄18号13B，谢谢了！

　　19：57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

　　20：17死阿绪！你再不回来我就离家出走！

　　清泉和清月长得很像，细细的凤眼微微上挑，媚眼如丝，但如星辰一般闪耀的眸子却将这一股子媚气抑制的恰到好处，如果不是经常会对我翻白眼那绝对是一等一的美目。一样薄薄的嘴唇，却不似清月总是柔柔的笑着喊我的名字。自从看了王阿姨推荐给他的什么狗血连续剧后，还总喜欢把离家出走挂在嘴上威胁我。鼻梁高高挺挺的老爱用鼻尖冲着我，不把我放在眼里的样子倒也把他小霸道气概的表现得淋漓尽致。
　　真是除了容貌其他一点都不像。

　　不像清月，也不像小孩子，哪有12岁的孩子这么爱操心爱唠叨爱管事的。
　　自我检讨了一下是不是教育方法有问题，放养的手法培养了他独立性的同时貌似对他的关心太少了，他又那么能干好象什么都能搞定的样子我竟就越发不上心了，虽然一直叫他小孩子，但我什么时候真正把他当成孩子了呢？。

　　我上前，摸着他柔顺的头发，把他揽到怀里。这阵子个头窜的很快，都快超过我的肩膀了。穿着居家服看的不真切，抱在怀里才发现原来这么瘦，总是跟着我吃些粥阿汤的怕是营养跟不太上，还总要操心这个担心那个。
　　有些内疚。
　　清泉头发上散发着淡淡的洗发水味道，甜甜的，很好闻。
　　气味也不一样。

　　清月就像冬日里盛开的一株白梅，沐浴在温和的阳光下，仿佛凛冽的寒风都只是温柔的触手，轻拂过她柔媚的笑颜，闻起来暖洋洋的，很安心很舒服。

　　“我以后一定记得了，又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清泉没有说话，静静地靠在我的肩上。好一会儿，把手环上了我的腰，狠狠地在背上拧了一把。
　　“哎哟！”
　　“让你长长记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随便放我鸽子！”清泉凤目倒竖，恶狠狠的说。
　　“好、好，骂也骂了打也打了，不生气了好不好？让我看看你烧了什么好东西给我吃呀，”做了一个吸气的动作：“好香啊！”食物的香味确实十分诱人，清泉现在不仅能够煲一手好粥，就连一些家常的菜肴都做的比普通饭店要好吃。

　　“牛肉蛋花粥拉，我拿砂锅给你煮的，还有酥炖五香牛肉。本来想你要真的昏过去了再被人送回来或者送到医院去就给你送去，不过你现在回来了就留着明天早上吃吧。”
　　“哎～现在不能吃吗？我正好有点饿了，你陪我一起吃一点好不好？”这是真话，刚才和凌霄在一起的时候气氛变得很奇怪，连那好吃的粥到后来都有些食不知味，回来又这么一闹腾，肚子居然还很配合的发出咕噜噜的声音。我把两手一摊：“看，是吧。”
　　“好啦好啦，怕了你了，你出去等着，我端出来。”清泉把我推出门，嫌弃地说：“碍手碍脚的。”

　　客厅里，初一蜷缩在沙发上，小小的一团，中等偏长皮毛竟有些盖不住嶙峋骨骼，微微外凸显得格外凄凉。
　　我皱了皱眉头，近来初一胃口变差了，猫粮总是会剩下很多，体重也掉了不少。有两次看到它扒拉着猫砂在里头转来转去发出奇怪的叫声，好像很痛苦，就带去宠物医院做检查，医生看了看只说是肠胃功能衰退引起便秘，所以不舒服，年纪大了没有办法，开了几剂润滑的药水就打发回来了。

　　我突然有点难过，跑去坐在初一的旁边，抚摸着它变得干涩不再光滑的毛发。
　　它抬起头，低低的喵了一声，又伏了下去。

　　不由得，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