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寂》戴草帽的兔子

3、第三章

　　到公司的时间还很早，办公室里只有总经理房间和阿姨茶水间的灯亮着。我敲了敲门，听到里面的人应了声后开门进去。
　　坐在黑色皮椅上的人一幅淡然的样子，黑色细白条的西装和白色的衬衫都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稍稍有些长的额发散在琥珀色眼眸上，却遮盖不住那水晶般的光泽。我一直好奇这样一个有丰富商界经验的人的眼睛怎么还能如山涧的清泉水般纯净。

　　凌霄，17岁被英国剑桥大学金融系高分录取，成绩优异每年都拿到最高奖学金的同时还以每年排行第一的成绩傲居各大基金行业经理人之首，所买的股票期指债券又无一不升值，在英国的几年虽是读书，却也有不少学校高薪聘请他去讲课，并在毕业那一年被剑桥授予荣誉教授头衔，虽然只是虚职，但也是无可比拟的荣耀。
　　而那些年，也是他像滚雪球一样在金融市场迅速积累财富的时代。

　　就在商界对这个年轻后辈啧啧称叹，期待他大展拳脚的时候，他却没有继续在金融领域活跃下去，而是回国发展。
　　国家授予了他十大杰出青年的称号，来表彰他不忘国本毅然归国为祖国发展添砖加瓦的决心。当然这些都是官场辞令，凌霄本人并不怎么在意。
　　想较于在英国，凌霄回国后的发展却有些平淡无奇了，仅仅只是买下了这个濒临倒闭的贸易公司另其起死回生，几年内将企业规模扩大数倍，成功躲过了前几年的金融危机等，并没有什么大的动作。
　　而这一次……

　　“还是没有更好的办法吗？”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无奈，微微皱起眉头：“把我们手头上所有的不动产和名下的那几家小公司都抵押变卖也不行？”
　　我明知故问。

　　这次的情形与以往同，第一，没有足够的时间周转资金，更不要说再用他敏锐的金融嗅觉去投资了；第二，主动权在程非集团的手上，这个程非集团实力雄厚，但却多次在竞争高级贸易货单的时候输给我们，他们的董事长程南飞更是把凌霄当作一等一的竞争对手，有这样好的机会自然不会白白错过；而这第三点，也是最主要的一点，就是公司有内鬼。
　　而这个内鬼，就是我，公司的首席财务经理。

　　每一步我都力求计算到最精细，从竞争投入到不能接下单所造成的损失，以及一连串的后期影响。如果稍有差池就完全可能功亏一篑。
　　若不能在一招内解决，以凌霄的实力完全有可能被他覆盘，我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对手滴水不漏，不偏不倚就是在超出我们底线一点点的地方。”像是在回应我的想法，凌霄捋了捋额发，慢慢说道：“也许是内部的人泄露出去的。”说话间也只是淡淡的，好像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相信公司里的人不会这么做。”我直直的迎住了他的目光，沉思了一下说到。
　　坐在这个敏感的位置上，公司的一切经营现状和资产资金流的数据都可以轻易获取，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是撇不了干系的。此时理直气壮一些也许会让他多少有些顾虑吧。

　　凌霄用手背支住下巴，静静的看了我一会儿。

　　全力对付凌霄可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前一周我几乎都没有合过眼，只是没有想到杨瑟会……整整昏迷了三天，还好一切都还算顺利。
　　“身体好些了么？”再开口问的却是不相干的事。
　　“唔...睡了三天，再严重也该好了。”凌霄眨巴着眼睛还是盯着我，刚才无畏的气概转眼消失无踪，倒有些尴尬起来。

　　“你...”他有些犹豫，想说什么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来。低下头拿起签字笔翻看了一下手头的资料，黑色的笔杆衬着他修长的手指异样的白皙，修整得形状好看的指甲饱满且有光泽，但仔细看不难发现指甲上代表健康的月牙形印记已经很薄了。
　　想必，这几天也没有睡好吧。

　　“好了就好，今天和我一起去凌氏谈收购的项目吧。”凌霄顿了顿：“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好。”转身推门出去，想了想，还是转过头，说：“你也是。”
　　凌霄肩膀震了下，依旧低着头，唔了一声算是回应。

　　关上门，发现外面员工已经来了大半，都已经正坐在电脑前，有条不紊的开始一天的工作。

　　刚踏进自己的经理室，一双大而圆的眼睛就从后面跟了进来，滴溜溜的盯着我看，仿佛要在我脸上看出什么名堂似的。我被她看的发毛，轻轻地咳了一下。
　　“叶总，采风到底会怎么样啊，会不会倒闭阿？我不会那么倒霉吧，才转进来一个月公司就不行啦。”说罢长叹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往办公桌前的会客椅上。

　　眼前这个有着傲人上围和圆亮大眼睛的女孩叫做王婧，原来是公司前台，一个月前被正式内调，做了人事行政经理路娜的助理。除了财务部的直属下属，我并不常和别的部门的人打交道，许是一个人惯了，待在一群人里就浑身不自在。
　　但是这个王婧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从做前台开始就喜欢盯着我，搞得那个和冰块一样的美人路娜都过来问我要不要把她送到财务部。

　　“凌总前几天让路娜安排会议，每个办事处的人都要来，晚上还有公司所有人一起的晚宴，三百多人拉！时间又这么紧，我们忙得连脚都恨不得一起用上了，你说这个时候开会是不是要宣布破产啦。唉……这么这样啊！”
　　我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眼前大声叹气的小姑娘。

　　“我问路娜她不说，问成总和徐总，他们就一幅时机未成熟，天机不可泄的摸样，真是讨厌死了。路娜又是什么事都不管，好像公司倒闭也没有关系。还有阿还有阿，居然连自封包打听百晓生的曹阿姨也说什么‘这次吉凶未明，实在不可猜测阿。’我看他们都知道，就是不肯告诉我！”
　　看着王婧模仿曹阿姨讲话摇头晃脑的样子，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要猜拉，船到桥头自然直，你了担心也做不了什么不是吗。”
　　好像对我的话十分不满，正要反驳什么就看见曹阿姨神神秘秘的跑进来，把泡好的铁观音放在我的桌上，打量了我一眼之后拖着心不甘情不愿的王婧出去了。
　　我笑着摇了摇头，回味着刚才和凌霄的对话，总觉得他好像知道什么。

　　他太聪明，我要确保自己不自乱阵脚。

　　凌霄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

　　当年被英国以及国内各档媒体争相报道的另外一个重要原因正是他的外貌。高挑欣长却不失质感的身材，琥珀色的双瞳以及栗子色的柔软细发让他看上去有些像混血，白皙的皮肤让女人们都艳羡不已。男人如果太漂亮可能会有些女气，甚至有些娘，但是他没有，他的漂亮和他的男人味恰如其分的结合在一起，在现如今男人越发女性化的时代里也实在很难能可贵。他确实非常对我的胃口。
　　或者说，如果他是个同性恋者，肯定是这个圈子里炙手可热的人物。当然，他在异性世界也是想嫁男人榜上名列前茅的。

　　可是他是凌霄，他姓凌。

　　站在凌氏集团的综合楼宇前，我紧紧的握了握拳。
　　坐落于这个城市最繁华商业圈内，面前覆盖着水蓝色不透光玻璃的大楼高耸入云。
　　不记得有多少次，就这么站着仰望，为了坚定自己的目标，看清眼前的路。

　　也曾经做过无数次梦，梦里的我从这里进入大楼，坐电梯上到最上层的超大景观会议室。

　　那个人负着手，背对着我，遥望窗外。江流在阳光的照射下就像是一条长长的泛着金光的黄色彩带，载着一艘艘如同片片浮叶一般的大小船只，漂啊漂啊。脚下的汽车就好像无数只五颜六色的小甲虫，整齐的沿着道路爬行。
　　光芒中那个人回过头，看不真切的面容上挂着笑意，说：“小绪，你来啦...”

　　我只把梦告诉过清月。
　　清月回应我得是的长很长时间的沉默。

　　清月是和我同一天进到福利院，那一年我3岁，他们告诉我，我的妈妈死了。
　　而清月，也只有13岁。

　　小时候的我非常可爱，除了胖小美和四王子以外，院子里的人都非常喜欢我，就连来做义工的“妈妈”们也都特别偏心我，总爱抱着我到处逛，还老抢着带我回家，让我做她们的节假日宝贝，我也非常乖巧的“爸爸、妈妈、哥哥、姐姐”的叫的甜，努力的融入他们扮演好我的角色，渴望着有一天有属于自己的家，和真正宠爱自己的家人。

　　没有人带走过清月。

　　清月长很漂亮，从小的时候就是。她从来不会对院子里的任何人刻意讨好，淡淡的，带着些倔强的坚持。
　　但她很喜欢我，我能感觉到。我总爱拽住她月牙黄色的长裙裙角，抬头望着她，任她抚摸我的毛刺刺的脑袋，柔柔的笑着。就这样呆呆的望着她便觉得幸福。

　　我知道，“妈妈”们经常在背后说清月“狐媚”，我那时侯不懂什么是狐媚，但是望着柔柔的清月，好像又懂了。
　　这肯定是一个很好的词，不然，怎么能够形容那么那么好的清月呢？

　　记得那时经常会有不能生育的父母来福利院接小孩子回去领养，那阵子只要林妈妈通知大家要有人来，我都会穿那件清月帮我洗得干干净净，领口有个小领结的漂亮格子小套装——记忆里妈妈曾经夸我穿的好好看的的那一件——然后乖乖的牵着清月的手，露出大大的可爱的笑容，无比期待着他们选择我。
　　但是每次，他们都只是带着惋惜的表情从我们身边走过。

　　看着其他小朋友一个一个跟着新的家人离开，我既羡慕又疑惑。明明，我要比他们都可爱啊？
　　终于在胖小美也被一对看上去非常和蔼亲切的夫妻接走后，我抱住清月，哽咽着说，我想有个家。

　　“他们没办法选你，因为你的爸爸是那个人。”清月柔柔的声音的飘在冬日寒洌的空气中，化作一片片白色的薄雾，温暖着我的心：“等我长大了，我会回来接你，给你一个家。”

　　那一年，我知道了我的爸爸是谁。
　　那一年，我得到了最最开心的承诺。
　　那一年，清月淡淡的轮廓在朦朦的冬阳下深深的植进了我的心。

　　“怎么了？”凌霄倚在全透明观光直达电梯的玻璃墙壁上侧头看向我。
　　“我……有些……不舒服，不过没有什么问题。”
　　“你畏高吧。”
　　“你怎么……知道的？”我皱起眉头看着他，他扬起嘴角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好像我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你不是从来都不敢站在靠窗的地方么。”

　　他笑起来的弧度真的很好看。睫毛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茸茸的金黄色。大概是皮肤白的缘故吧，他的眉毛和睫毛的颜色都是浅浅的栗子色，如果只是路上偶遇，肯定会认为他是个混血儿。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哟，我轻轻的哼了一声。

　　并不是天生畏高，只是，那以后每每从高处望下，都能看到清月如梦中一样的幻像，身子轻飘飘的在纷飞的雪花中，下坠，下坠，面容决绝。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迷惑失神．．．就这么，跟着清月去了。
　　清月，在跳下去的那个瞬间想的是什么呢？
　　有没有，哪怕只是一瞬，想到我呢？

　　“不要害怕，你看你都快要把扶杆抓断了，放松一点，这里很安全，而且．．．”他向我倾了倾：“还有我在。”
　　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含着笑，映着我的影子。
　　耳根有些发热，尴尬的不知道怎么应对，总算电梯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