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寂》戴草帽的兔子

2、第二章

　　睁开眼睛，初一正暇意的横躺在我的胸前。

　　我梦见清月了。

　　初一是只13岁高龄的老猫。
　　那年我也13岁，清月兑现了她的承诺，把我接出了福利院。

　　大年初一的清晨，寒风冷冽刺骨，马路上遍地都是昨夜烟花爆竹的残絮，红红的，喜庆的样子。空气里弥漫着硫化物的气味，我心里高兴，居然觉得特别的好闻。
　　路上基本没有什么行人，我牵着清月的手，眼睛弯弯的笑开了花，偷偷的看着清月侧面柔和的让我安心的面容，回味着她刚才来接我时林妈妈没睡醒的脸上露出惊讶的样子。

　　小绪，我来接你回家。

　　梦里的清月柔柔的，却带着她特有的坚毅说道。
　　枕上一偏湿凉……

　　约摸是感觉到我微微的颤抖，初一睁开有些迷离的眼睛看了看我，旋即又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闭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咕声，暗示着我。
　　我把手抚在它的小脑袋上，轻轻搔逗。看着它无比满足的伸了伸懒腰，咕咕声也越来越响，唇边绽开了一丝微笑。

　　小猫瑟瑟的缩在路边的樟树下，柔弱的身体不住的发抖，背上有一片暗红色干涸的血迹。看到我靠近，不安的往树旁挪了挪身子，却发现纤细的树干并不能成为它的隐蔽所，便有些绝望的，颤颤的叫了一声。
　　“清月，”我有些踌躇， 小声的问：“我们能把它也带回家吗？”
　　清月摇了摇头，我有些失望。

　　“我们必须先带它去医院。”清月柔柔的笑起，太阳从她背后斜斜的照过来，为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仿佛是误入凡尘的仙子，好看极了。“它大概被鞭炮误伤了，我们先带它去看医生，买一些小猫用的东西，再一起回家吧。”
　　我忙不迭地点头，抱起小猫露出大大的笑容：“我叫她初一，好不好？”
　　清月眼里露出一丝稍纵即逝的伤感，继而柔柔的微笑，笑得我有些心痛。

　　“清月？”
　　“好，就叫初一。”
　　清月这样笑着我一共看到过两次，只要稍一回想就会觉得锥心的刺痛。

　　我和清月共同生活的第一天，就在为初一的忙忙碌碌下开始了。随后的每一天，也都有着初一的影子。

　　门后探出一个脑袋，初一警觉的抬头望了一眼，看清来人后仍旧把头搁进了我的手掌。
　　清泉看见我醒了，跑进来捂着我的前额，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
　　“烧总算是退了，你都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三天阿！我都打算叫救护车了。＂
　　清泉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比了个三的手势。

　　“那个男人有什么好的，被甩了是你活该也是你的福气，他连医院都没让你住只让司机把你和药丢了回来。”清泉愤然的得挥舞着拳头：“下次被我看到我一定要揍他一顿，什么东西嘛！”

　　原来我还是就这么晕过去了么，揉了揉脑袋，却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杨瑟...

　　我眯了眯眼。

　　清泉继续说：“你说你怎么还好意思病那么久！我都快被你气死了，都想离家出走再也不管你了！”一边还泄愤似的往我脸上捏了一把。
　　“哎哟！我好像是病人哎，下手那么重。”我摸了摸被捏得有些发热的脸颊，下手真狠。
　　“这是让你记住，为了这种人不值得，懂吗！！”

　　我偷笑。小清泉越来越厉害了阿，还知道什么值得什么不值得，嘴上却是讨饶：“我记住啦，以后再也不会了，好不好？”看清泉嘟嘟囔囔还想再说什么，我赶紧加了一句：“哎呀，我三天没有吃饭，肚子好饿阿，胃好像也疼了。”
　　“饿死拉倒，痛也活该！”

　　话是这么说，在确认我真的没有事之后清泉就跑到厨房忙活起来，并很快的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东西，是我喜欢的猪肝番茄粥。

　　我坐直身体想要接过，被清泉避了开来。初一优雅的跺步到床尾，找了个略略下陷的位置躺下。
　　“个手和帕金森病似的抖啊抖的，万一翻在床上还不是我倒霉。”对我翻了个白眼之后，清泉坐在我的身边，沿着碗的边缘盛起一小勺，仔细的吹凉了才小心翼翼的送到我的嘴边。
　　我笑着看着他的动作，将粥含进嘴里。

　　“你看什么，还笑，烧的稀里糊涂的时候怎么就见你哭了，傻样。”清泉又吹凉了一口粥，送到 我嘴边。
　　“要不是你嘴里叫的是清月的名字，我铁定收拾包袱走人。”

　　清泉这句话说的很轻，但是我却听得真切。

　　“好不好吃？”
　　“嗯，好吃。”
　　清泉满意的露出笑容。“这粥我都熬了几遍了，就想说你起来后可以热热的喝，可是你就是不醒过来，你不知到现在猪肝有多贵阿，昨天和前天的都倒掉了，真是浪费。”

　　又吞下一口粥，我清了清嗓子：“清泉，对不起。”

　　“谁稀罕你的对不起，”清泉又给了我一个白眼，“你的对不起又不值钱，快点好起来去上班，多挣点家用回来给我才算是对得起我。你这几天没有上班，你们公司人每天打电话来问你好没好，没想到你小子还挺重要。”
　　我刮了他一下鼻子，“没大没小，好歹我也是你的舅舅。”
　　清泉飞快的给了我第三个白眼，盛了满满一勺粥塞到我的嘴里。“还舅舅呢，看看现在是谁在照顾谁！”

　　“烫 ！”
　　“烫到了！？快点张嘴帮你吹吹。”清泉紧张兮兮的看着我，“对不起，我没注意。”
　　“骗你的。”我吐了吐舌头大大的笑开了花，在清泉准备翻第四个白眼过来的时候说：“当心白过来白不回去。”

　　从清泉5岁第一次给我熬粥开始，厨房就变成了他的领地。
　　刚开始食材都是我下班从超市带回家的，后来隔壁王阿姨带他去过菜市场买菜回来后，就开始大叹我败家，买回来的东西又贵又不新鲜，连带的被数落着过去几年不知道我到底怎么过的，非人生活什么的。

　　他说的没有错。
　　自从清月离开起，我就再没吃过自家厨房里煮的东西，一切生活来源都是速食品和外卖。有一次因为大学第一年奖学金没有到位，打工工资刚好只够付学费，就和超市老板赊了一个月份的干拌面，吃得最后反胃到不行，体重也跌到了历史最低104斤。在我觉得自己快要弥留的时候，居然怀念起了福利院里超级难吃食堂饭。

　　清泉脸气得鼓鼓的，又给我塞了一大口粥。
　　我没咽好，呛了一下， 咳了几声。
　　“活该！”清泉愤愤的说道，递了一杯水过来。
　　“那你帮我请了假了，请了几天？”我喝了口水，顺了一下气。
　　“他们说让你养好身体再去，多休息几天也不碍事。真搞不懂了，既然不碍事还要每天打过来问好没好什么的，好了不是就去上班了么。”清泉接过我的杯子，搁在床头柜上。

　　我自然知道公司最近的财务状况并不十分理想，虽然挺过了前阵子的金融危机大潮，但这次的余波以及欧洲债务危机对我们这类规模并不十分大的对外贸易类公司冲击还是相当强烈的。
　　作为公司的财务经理，这个时候长时间病缺，即使是哪个人也会觉得很头疼吧。
　　况且那个大单，绝对是接不下来了。

　　这个位置我也花了不少的心血，不管是对下资历比我高出许多的老员工还是对上那个剑桥金融系毕业，年纪轻轻就自创公司的那个人。
　　金融危机刚开始的时候外贸进出口订单急剧缩水，公司经营业绩每况愈下，在大家都在担心公司的经营状况甚至准备跳槽的时候，资历尚浅的我提出了将公司资金分散投资的方案。在一片旁门左道，歪门邪道之类的责难声中，那个人淡定的笑着把他已经完成的方案交给我，让我落实下去，这才知道他早就开始着手有针对性的外汇购买、不动产投资等一系列的动作，只是没想到却是我先提了出来。

　　“确实有些不走正统的嫌疑，不过这也不失为最好的办法，简单快速，做得还是我的本行”凌霄挑着漂亮的栗色眉毛，唇红齿白却笑得淡然。
　　除了他指定的那几个外汇，其他的策略和我想的基本一致，但却是回报率最高的一项。当然投入的资金也相当大，大到覆手则满盘皆输的地步。

　　那段时间几乎天天加班到深夜，忙到根本顾及不上清泉，而且总是给他忘记留零花钱。结果却意外的发现，这孩子不但把家里整理的井井有条，而且在数字方面极其敏感，对财务规划的也很有一套。另外还开了一个网店，把家里一些不用的东西出售，价格还都不算低。
　　清泉很得意的告诉我他的经销策略：现在的人不太在乎价格，反倒喜欢买贵的，觉得便宜一定不会有好货，所以即使是二手的也不能标太低的价格，只要把照片拍的漂亮些，PS的唯美些——但也不能离真实样子太远，再把一些瑕疵的地方写清楚，就只等愿者上钩了。何况，卖的即使是二手的却也都是好东西。

　　清月留下的确实都是好东西，我一直没舍得换掉，但是清泉总是嫌太过女气，不适合两个大男人的房子。
　　我没有阻止，清泉是个知轻重的孩子，况且，他的确有权利处理他母亲的遗物。

　　那以后，我便也顺理成章的把家里的财政大权移交给了这个小CFO，和杨瑟在一起之后连我的工资卡和存折都被他收了去，美其名曰我太败家，为了我和他以后的老婆本他要看老我……的荷包。
　　哭笑不得的我每个月从小CFO手里领取零花钱，叹着世事不公本末倒置，倒也轻松自在，只是靠着这些零花钱实在不够买我心仪的座骑——杜卡迪HYPERMOTARD 1100S。

　　杨瑟……
　　他说这次回来给我买车，说要请假陪我去西北...但是，他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眯着眼，胸口闷闷的疼，胃里象是火烧一般，想到陈莹佳最后的口型，呕吐的冲动顶到了喉咙口。

　　清泉轻轻的顺着我的背，在他你敢把我辛苦熬的粥吐出来一点试试看的充满杀气的注视下，我咽了一口酸水，生生的把那个感觉压了下去。

　　是该放下了。

　　清泉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我的肩，在帮我掖好被子后回他的小厨房洗碗。初一慵懒的望了我一眼，媚媚的叫了一声，又低头睡了过去。

　　******

　　第二天我起的挺早，和清泉坐在一起吃了他昨夜用电饭褒熬好的皮蛋瘦肉粥，和今早做的鸡蛋饼，并在他怀疑的上下打量下证明了自己已经完全康复之后，才放心的准备上学。临走时还不忘叮嘱我多穿点衣服晚上不要加班早点回来好好休息什么的。

　　“好啦，我肯定会早回来的，我去接你放学好不好？然后一起去买菜？”我摸着他头顶柔软的毛发，心里想怎么头发那么软脾气居然这么硬。
　　清泉不耐的打开我的手，气汹汹的说：“接就接，别把我当小孩子一样行不行，现在我才是这个家里当家的哎！”
　　我双手环胸，满眼你明明就是小孩子的坏笑让清泉很是恼火，不再理睬我开了门出去了。

　　“哎哟，弟弟早上好呀，读书去啦！”门外传来王阿姨那稍稍有些高的带有中年阿姨特有的，不是那么标准的普通话发音。
　　“侬晓得伐，今天晚上卖场大促销哎，牛后腿肉只要18.8一斤哎。”
　　“真的？！我要去，我要去！”不用看就知道清泉现在一定是两眼发光的样子。

　　这孩子越来越象中年的家庭妇女了。我无奈的挠了挠头，攒起了眉头。
　　以前熬粥都是用砂锅细细炖来的，自从王阿姨和楼下的徐阿婆告诉他晚上电费半价，用电饭褒褒粥又省钱又省力之后就不顾我的反对改用了电子产品。虽然味道也很不错，但总觉得没有那么香了。

　　不过昨天念在我是个病人，到是用砂锅熬出来的。

　　“阿绪，晚上早点来接我去买牛肉啊！”清泉满面春光的回过头来说。
　　“叫舅舅！”

　　根本不理睬我的咬牙切齿，挤了个鬼脸，哼着欢快的曲子关门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