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之使》独枝九华

5、五、姑苏城中起舞之人

　　不自觉地，我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散乱的发髻遮挡住若有若无的脸颊，但此刻我却无比清晰地看到了她的容貌……

　　姑苏城最近流言四起，富甲一方的楚家里唯一的男丁楚公子疯了，有百姓声称看见楚公子于半夜时分拿着女子的花伞竟在街边翩然起舞，诡异之极。
　　骤雨稍歇，不觉天色已半暗，酒肆的灯笼逐一点上，晕亮着屋檐的水滴，晶莹脆弱。酒肆里很是热闹，或举杯畅饮，大声呼喝的；或本来走去，忙里忙外的；也有独倚窗边，寂寞斟酌的。
　　我踏进酒肆，举目望去根本无多余空位，正寻思着是否换个地儿，芝儿出了个注意：我们去窗边和那位公子搭个位置吧，走了一天怪累的，不想走动了！
　　我点了点头走了过去，礼貌性道：“打扰这位公子了，我们想和您搭个位置，可否？”
　　他戴着黑色斗笠，脸面甚是不能看清，正举起酒杯直倒入口，声音毫不含糊：“请随意。”
　　我和芝儿坐了下来，要了一壶酒，不经意地侧目一望只见窗外满目的荷花，映衬着暖黄的灯光，如梦似幻，水面上还笼罩着一层烟纱，遮掩着远处的石桥……
　　“哇……”我轻声低呼，呼了才觉有失礼数，况且我现在是大男人装扮，这一叫搞得自己像位姑娘，就在我祈求对面的人没听到我发出声音的时候，他说话了：“这位公子也喜欢荷花？”
　　我干笑道：“怎……怎么可能，一大男人喜欢这种娘们的玩意儿……”说着，我抱过芝儿的肩膀，继续道：“是我家娘子喜欢。”
　　芝儿在一旁无奈地点头。对方没再说话，继续自顾自独饮。
　　酒上来了，还带多了一小碟点心，我制止住店小二，忙道：“我们没有点这个……”
　　“哦，这位客官，这的确不是您点的，这是本店的招牌点心‘清荷芳馨’，带酒送的，每位客官都有，您看，他也有。”店小二指了指对面那位后就走了。
　　面前的小点心是一朵朵雕刻而成的淡粉清荷，并不算很精致，应是客人太多，掌厨的人忙不过来所致的，猛地我又想起在紫陌殿时吃的糕点……
　　芝儿用手肘碰了碰我，示意我不要发呆，我赶紧拿起杯子斟酒，同时把点心推到芝儿面前，十足一个好丈夫地轻笑道：“尝尝。”
　　对面的人微微抬了下视线。
　　芝儿：我们要不要邀请他一起吃？
　　由于我不能直接回应，只好在芝儿的掌心里写字：不要打扰人家了吧，他可能喜静，你看他都不发一言的。
　　芝儿迟疑：我们不也是没怎么说话，我觉得他……
　　我一下握紧芝儿的手，用眼神示意她不要说下去了。
　　觉得他熟悉……
　　是的，我感觉得到，那又能如何。
　　他总是在我很想以沉默终结的时候说话，就如喜欢在我等待的时候静默一样。
　　“我很喜欢荷花。”语气清淡却如惊雷般轰到我。
　　“啊……呃，是吗……”我的眼光飘向了别处，突然觉得自己刚刚真是太扭捏，人家身为男子，喜欢就是喜欢，不就是荷花嘛……我呢，连喜欢都不敢说。真神奇了，这一世的他竟然会喜欢荷花，白桦心里该不高兴了，她会想应该喜欢白桦才对呀……
　　正思索着，耳边传来了热闹的讨论声，本来还是压低声量几个人窃窃私语，但随着人数的增加，他们也不遮遮掩掩了，以至于连我们这个偏僻的位置也可以听到。
　　“这些天听闻楚公子疯了，还以为是流言蜚语，昨晚一见才真的被惊倒……”一位粗犷的男子说道。
　　“怎么回事儿？”
　　“快说来听听！”
　　“快讲快讲！”
　　那名粗犷男子清了清嗓子，拿出说书的强调开始道：“话说昨晚月黑风高，狂风呼啸，家家户户房门紧闭，打更人……”正说到一半，就有人拍案而起，喝道：“说重点！”
　　我勾起了嘴角，这仁兄真是说到我的心坎儿上了。
　　想不到粗犷男子只是样子长得彪悍，其实性格令人飙汗，他竟然缩了缩脖子，用快速的语言一句带过：“我看见楚公子跳舞……”
　　我想这时是不是该又有人拍案而起呀，这说得跟没说一样啊。
　　果然，粗犷男子身边的一名瘦小男子一掌拍了他的脑袋，道：“等我来说，你学着点！”
　　“昨晚我和老石在赌场混到半夜，打算各自归家，走着走着天就开始下起了毛毛细雨，那个阴冷啊，我们加快了脚步，想不到在御乐街尽头的拐角看见一个人影，当时离得远，没有看清，以为眼花，等到我们慢慢走近才发现那是个撑着花伞的人……”
　　这时有人打断了瘦小男子：“御乐街？那里彻夜歌舞，是城里著名的寻欢之地，如此人气旺足的地方怎么会……”
　　“你外来的有所不知，御乐街尽头是一间荒废的青楼，距离那片寻欢之地还有一段路呢，何况他们看见的是楚公子，又不是鬼。”另一位饮酒之人说道。
　　瘦小男子发话了：“其实说的也不全对，我还不能确定我们看见的是人还是鬼，只知道跳舞的人所穿衣裳是楚公子的，还有听到专属于他的那串玉佩所碰撞发出的声响。”
　　酒肆里前所未有的安静了片刻，忽然有人惊呼：“那可能是鬼啊！那栋荒废的青楼阴阴森森的。”
　　“不可能是鬼！绝对是人！”一个平定坚决的声音响起，又引起了热议。
　　“他是谁啊，说那么肯定。”
　　“他有见过吗，信口胡说。”
　　方才说话之人冷笑了一声，道：“我若没见过，在座之人也都不可能见过，这里只有我是真正把起舞之人看得一清二楚的！在街边跳舞的人就是楚公子，他面上带着痴笑，旋转着花伞，踏着女子轻盈的舞步，难道大家不奇怪吗，一直乐善好施的楚府最近为何大门紧闭，这都是因为楚公子疯了！”
　　不知不觉，酒壶空了，我盖上了酒壶的盖子，起身离开，直到踏出大门我才感觉背后那灼热的视线随同炸响的议论一起消失。

　　芝儿：这么晚了，是赶路还是投宿？
　　“投宿吧，我明天想在城里帮些贫困百姓写家书，年关将至，他们该会念家了。”
　　芝儿：我对楚公子事件好奇些。
　　“那就顺道查查喽。”我轻松笑道。
　　深夜找店家投宿是一件不靠谱的事儿，店主要不闭门不应，要不声称客满，最后我俩不得不流落街头。
　　芝儿窃笑：你不如去青楼混一晚上吧。
　　“我倒是想，但你怎么办？一位面目呆滞的姑娘在深夜被其丈夫拐进青楼，明天这事儿绝对抢过楚公子起舞事件的风头。”我笑嘻嘻地回敬。
　　芝儿幽怨道：我最多变回马喽，委屈娘子一晚，成全相公一生。
　　我满脸疑惑神色：“什么一生啊？前言不搭后语。”
　　芝儿：一夜夫妻亲百日恩啊！
　　“喂，和我做夫妻做久了，你真以为我是磨镜啊……”
　　芝儿没有答话，我奇怪，又加了一句：“听到我说我不是磨镜你很失望？”
　　芝儿似乎有点儿哆嗦，我瞬间感受到她的恐惧。
　　芝儿：前面好像有人……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