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陵光，朱雀，鸟（一） 借着自己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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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鸟焉，其状如鸱而人手，其音如痹，其名曰【朱鸟】，其名自号也，见则其县多放士。”刘祁时小朋友拿着本书念念有词。我瞄了眼书的封面，山海经。他念到的是朱雀，昆仑山巅上的神鸟，天界的陵光神君。
自从小孩儿跟着我学仙术开始，他就把自己当成了准仙界人员。提前熟悉一下自己的仙僚，这是件好事，我自然不去干涉他。
“钟罗，你有想过要再回天庭去吗？”小孩儿念了会儿，将书放在一旁，打了个哈欠道。
我愣了愣，“从前自然是有的。”
“那后来呢？”
“后来，我喝了没烧开的河水，将天上的事情忘得差不多了。与其回一个陌生的地方去，不如呆在我这往生城，倒也悠闲自在。”
“真是个不负责任的人。”小孩儿撇撇嘴道。我自然知道他说的不负责任是指什么。我的亲人，朋友，全都在仙界。我这一赖在往生城，就将前尘往事丢了个干净。
“仙界跟你们凡界不一样的。成了神仙以后，六根洁净，四大皆空。”所以就算没有了我，我的父亲，亲人，朋友，他们也依然过着神仙超然世外的生活。离别之伤和思念之苦，神仙是很难感受到的。
“如果神仙都是如此淡漠无情，你又怎么会失望到喝下奈河水逼迫自己忘记，根本就不会有伤心这种感情好吧。我看，你是害怕回去接受惩罚。我娘跟我说，你是犯了天规，被贬~下来的”
“唔。也许你说得对。不过，小孩子还是单纯一点比较可爱。大人的事情，少管。”我伸出手出捏了捏早熟孩子的脸蛋。
这三百年来，我从未回天庭看看。即使知道，在瀛洲，还有我唯一的父亲。对于我的记忆，我知道自己一直过得含糊，却从未想过要把记忆找回来。因为我虽然忘了跑到河边去喝奈河水的原因，却还记得喝河水前的感受。我无论如何，也不想再经历心中寸寸化灰，不剩方寸之地的苦。我记得那时曾说，愿意从此坠入梦中，永不醒来。张承乙终究把我叫醒了，所幸醒来之后，我是往生城的钟罗，过着安定平凡生活的钟罗。
傍晚蹲在街边思考这些复杂的事耗费了一些时间，刘祁时小朋友依然卧在他的藤椅上。刚开始来的时候，小孩儿还是很勤快的，早上他生火，煮面，晚上他打水，浇花。日子久了，渐渐地原型毕露，基本上看到他的时候都是卧在椅子上缩成一团，面馆的工作又回到了我的身上。虽然他这个样子很是可爱，但是想起我收徒弟的初衷，这样还是太要不得了些。
就在我准备起身去叫小孩儿一起去奈河边的时候，抬起头却看见一个久违了的身影。
“钟罗。上次一别，很是挂念你酿的酒啊。”是张承乙。在黄昏的最后一丝光线照下来的时候，他脸上的微笑淡得近乎透明。远方的彼岸花在光线消失的那一刻缓缓绽放。给人造成了一种错觉，像是他一笑，便有了那片肆意汪洋的花海。
这次不同于上次。如果说上次我的心神只是轻轻地一晃，那么这次可能就是地震了。
我定了定神，道，“今日没有桂花酿，也没有海棠梅花酒。你或许是白来了。”
“无妨。能看看风景，倒也不错。”
于是一路来到奈河。我把手伸到河水里晃悠，河水清润冰凉，刚好疏散手心略高的温度。张承乙坐在旁边，望着不远处的彼岸花出神。月光莹洁，映得他的侧脸格外洁净出尘。
“值月神，果然还是比较适合在月光下看……”
“你说什么？”张承乙转过头疑惑地问。
“我说，这奈河水挺凉。”
他施了个避水咒，清凉的感觉顿时在手上散去，皮肤重又变得干燥。他顿了顿，道，“钟罗，从前的事，你想起了多少？”
“你又怎么知道，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你那面馆里挂着轮回镜。这物件应当是能帮人恢复记忆的。”
“没有，没多少。”我说的的确是实话，因为自从发现恢复了一丁点记忆，我就把那镜子拿一层厚厚的黑布裹了起来。
“那么你想起了什么？”
“不过是些无聊的事情。小时候和织锦一起玩，去了什么地方，玩了些什么之类。你有兴趣？”我翻了个白眼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张承乙似乎松了口气。总之他不再追问就好。
我想起的当然不只是小时候怎么怎么玩之类，还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啊。彼时尚是活泼天真的永乐帝女爱上性情清冷的东华帝君。可惜，这并不是一段可以拿出来回忆的美好的恋情，因为当时的永乐，从头到尾根本就是一厢情愿。人家东华帝君，一身上仙的浑厚修为，早就跳出红尘之外，无爱无恨，无欲无求。哪像我等仙根不稳的俗人，在瀛洲自看见这等风华绝代的人物，一颗凡心就动得地动天摇。我不仅爱了，还爱得隆重，爱得热烈，爱得悲壮。这其中光是告白，就多达三百二十七次。当然，从这次数也看得出来，我喜欢他的决心有多坚决，他拒绝我的决心也就有多坚决。
这等往事，说出来并不如何有面子。所以暂且不提。
“这奈河水引来之日，我们在这里种下了这片幽冥花。如今倒是已成一片花海。”张承乙凝神看着河水缓缓道。
我点头道，“当然，如今已是三百年了。”
“钟罗，这三百年来，你在往生城看着这么多凡人生死轮回。你逃避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也还是未能下定决心面对过去吗？”他定定地看着我，有那么一瞬我觉得他看到了我内心的倒影，“轮回镜在你那里，你想起一切，便能回去。可你不愿。”
我无言以对。
张承乙回去了，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钟罗，等你回天庭的时候，我再与你把酒言欢。杜康所酿东风醉，是天下酒中一绝。”
等晚上躺在我那张藤条小床上，翻来覆去就是难以成眠。刘祁时小朋友在他自己的小房间里，应该已经睡着了。我想的是，我在这往生城里已经过了三百年。这三百年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回忆，唯一陪着我的，就只有一个张承乙。
三百年里我一直过得含含混混，也就借着自己并不灵光的记忆忽略了很多细节。比如说，那些曾经朝夕相伴，举杯对月的日子里，我自己晃了又晃的心神，温度高得发烫的手心。这个张承乙呐，他曾陪我一起种下整片花海。曾经跟我一起在河边埋下桂花酒坛。曾经在我浑浑噩噩坠入梦境时将我唤醒。
“钟罗，你若是不愿醒，我便陪你一起。”寸寸化灰的地方，是因这句话重又被注入了些新鲜的温暖。还记得我睁开眼，便看见一个清润如玉的身影。
这么一晃，竟然就三百年了。
想着越发睡不着觉，索性起来。我打算去隔壁将小孩儿叫醒谈谈心。从他上回对延寿星君之事发表的那句“让他勇敢地去爱吧”来看，这小孩不仅早熟，对感情之事还颇有天分。
刘祁时小朋友竟然也没睡着，我刚一走到他床前，他便睁开了眼睛。在黑黑暗暗里尤其亮亮晶晶的眼睛倒是吓了我一跳。
小孩听完我的描述，不慌不忙地喝了口水，很是镇定地缓缓道，“这很明显，你是动情了。”
我心里咚地响了一下，悄悄在脸上施了个散热的术法，却被小孩儿发现了。他瞄了眼我曲起的食指，道，“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就是不要害羞。你应该勇敢地……”好吧，小孩儿最近的仙术倒是学得越发精进了。
“唔，其实不是第一次了。”我索性将东华帝君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当然，至于告白的次数，我省略了那个三百，取了个零头。
小孩儿先是怔了怔，然后点点头道，“也对，你的年龄没有八百也有一千了吧。有个一朵半朵桃花的也不稀奇。”
“你也别灰心，虽然这是一朵失败的桃花。但是你对那么一个从外到内冷得快结冰的人，都能扑上去二十七次。这勇气着实可嘉。何况由你所说，张承乙和你似乎还有知己之情。多扑上去几次也就成了。”
我深以为然。想当年，面对那么一个修为深厚，高高在上，性情清冷的帝君，还能义无反顾，勇往直前，直至表白三百二十七次的表现的确是可圈可点。这么多年，我不仅日子过得含糊，勇气也丢得一干二净了。就算张承乙现在是天上的值月神，而我是往生城一个守城门的。拿下他的困难程度虽不小，怎么也不会比拿下东华帝君还要难。
那么下次他再来蹭酒喝的时候，就趁着月黑风高，向他表白吧。
思至此，我对小孩儿肃然道，“谢谢你，陵光。”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陵光，朱雀，鸟（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