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黄汤面的妙用 在周围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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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木桌子那头坐了个人。是个看上去就不该来这种小面馆的人。他穿着读书人常穿的长衫，通身是掩不住的书卷气，烟火味很淡。他坐在那儿把玩着一个茶杯，神情清冷，姿容绝世。（各位看官，如果你们还记得先前的描述，就应该知道，这是我们的延寿星君）。
“这位公子啊，你的面好了。”我把黄汤面放到桌上。一旁的小孩脸上很是愤愤，因为这碗面里加了个鸡蛋，是整个，不是半个，比我第一次给他加的还要多。
柳行风估计是想问题想出了神，我跟他说句话，他也没回，自顾自愣愣地坐着，也没要动筷子的意思。
他不吃，这是个问题。不吃就不好办事。
我遂道，“何故不动筷子？”
他隧答：“心有所思。”
我再遂，“吃饱了更有力气想。”
柳行风很是受教，遂食之。
我看着他喝了碗里的面汤方才放心。喝了这烧开的奈河水，都会陷入梦境。喝了奈河水做梦的人，会梦到自己最放心不下的事物。当然，因为河水是烧开的缘故，对记忆是没有影响的。
上次柳府一行，对我，织锦还有刘祁时小朋友三个人都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因为我们实在都是很想弄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延寿星君的这一世柳行风，他到底，到底是不是一个断袖呢？
当然，秉承着以前同为神仙的同僚之情，我们也决定，帮他看清楚自己的内心。
柳行风果然睡着了。刘祁时小朋友本来很好心地想把他送到床上去。不过他去拽了拽，又拽了拽，踌躇了半天，然后委屈道，“拖不动……”
“让他趴着吧。”织锦淡定道。
于是我们三人一起跳进了柳行风的梦境。
这梦里是白茫茫的一片。没有雾，但是有风。风一直在不停地吹，从辽远旷达的天际而来，显得这梦境世界格外天高地远。
“该往哪儿走？这里没路。”织锦道，一头青丝被风吹得凌乱。
“刚刚才进来，等等吧，等到有灯的时候，顺着灯光走。”很快，白茫茫的一片中有灯亮了起来，是蓝色的火焰。
“话说钟罗，你以前是偷看了多少人的梦？对这里这么清楚。”
“也不是很多吧，要特别特别无聊的时候，我才会进去看看。”不过三百年的加起来，也确实是不少了。
三百年来，我看过各种凡人的梦。财富，权势，梦到这些的人不是没有，但是特别少。那些梦里出现的，大多是感情。常年奔波在外，没能在父母跟前尽孝道的人在梦里全了亲情；醉笑欢场却一生凄苦的青楼女子在梦里得到了爱情；背信弃义，唯利是图的商人在梦里和儿时好友谈笑风生，重得友情。这也是我觉得黄汤唯一还不错的地方，让喝下它的所有人圆梦。
灯光越来越亮的时候，眼前终于慢慢地开阔。在面前的一切都变得清晰的时候，我们三人同时张大了嘴巴。
“我终于明白，什么叫腹有乾坤了。”小孩儿愣愣道。因为延寿星君这梦中出现的，竟然是整个天下。
我不得不说，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一个梦。天下太平，没有战事，家家户户都存有余粮。年轻的妇女抱着娃娃，倚着不用出征的丈夫，一家人其乐融融。小孩儿们拿着糖人在大街上奔跑，笑声欢快如银铃。老人身上没有负重，步履轻快，哼着小调。所有的百姓们脸上都是安乐满足的笑容。
“没料到会是这样。”织锦回头感叹道，“罗罗，我们回去吧。”
“她人刚刚还在这里，转眼间就不见了。”无辜的刘祁时摊了摊手。
刚刚过去的一堆孩子里有一个小女孩摔倒了，我走过去将她扶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灰尘。
小女孩很是乖巧，并不哭，只是看着地上的糖人愣神。这时候又来了一个小男孩，看上去比小女孩大一点，说话的时候声音脆生生的，先是对我说，“谢谢你把我妹妹扶起来。”然后又向小女孩道，“别看了，小雨，哥哥再给你买一根。”
原来这个小孩就是柳行风。
这样说着，小孩版柳行风已经拉着妹妹走了。
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前面的人影走得很快，身边的场景也开始有了变化，直到前面出现了一个城门，上面写着，冀州。
据说，长安来的柳大人似乎也感染了瘟疫，已经连续发了两天的高烧。柳行风躺在床上，额头上放了凉水浸湿的帕子。我上前揭开帕子摸了摸，果然是烫的。
这时外面一阵骚乱，说是，太子殿下来了。大门被人急促地推开，随着光线的涌进，进来的是一个一身锦袍的青年。当然，锦袍有些凌乱，青年的精神也不怎么好，那眼睛里，明显有熬夜熬出来的血丝哟。
他一眼望见了床上睡着的人，方才有了些安心的神色。将身边的人屏退后，他走到床前，学我摸了摸柳行风的额头，脸上又浮起忧色。
他倒了杯水，想给柳行风喝点。睡着的人，当然是咽不下去的。他想了想，自己抿了一口。我看，他是打算以唇渡之。
很不幸的，在他就要上前，而我的心肝也提到嗓子眼的时候，柳行风醒了。于是，他这口百转千回的水，还是只好自己咽了下去。
“太子殿下……”柳行风挣扎着想要行礼，被太子按住了。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多礼。”
“殿下，你上次问我的问题……”
太子摆了摆手，状似不经意道，“虽说好再见时你便给出回答，但是此时，还是先养着你的病吧。”
柳行风脸上的神情慢慢变得坚决，“太子殿下的情。臣心能感知，不能受之。”
“我可以答应你不娶任何女子，你不用顾忌……”
“我与殿下，从来只有主仆之义，结义之情。”柳行风一字一句地打断了太子的话。坏了，这孩子把话说得这么绝，太子要生气了。
太子果然面有怒色，几次想说些什么却还是止住了。看柳行风精神不好却仍在坚持，估计也就慢慢寒了心。最终只是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说完便出去了。
我好奇跟出去看看，果然一个人在失恋的时候，就算是一国太子，那身影也不可谓不萧索。何况这家伙三天没睡，一来就急着去看柳行风，还是被拒绝了。看上去，就更加萧索了。可怜可怜，可是柳行风本来就是天上的延寿星君，神仙，那都是很难动情的。
这不过是梦中一个小小的插曲。就如先前所看的那样，柳行风的梦境，的确是大到将整个天下的土地和百姓都装了进来。这梦中一隅很快就消失了，而他的梦仍然没有完结。
在柳行风梦中的长安里，我自然还是继续跟着他。此时的他在长安的街边慢慢地行走，看着街上的一切，那种安宁祥和的神情又在他脸上出现。
他心中最放不下的，终究是家国天下。他所在意的，终究是济世救民。
“你真的觉得，他们都快乐了吗？”在一切看上去都那么安定的时候，有个老人走到柳行风面前缓缓问。
“饱食暖衣，天下太平，有何不乐？”
“那么，你自己看看。”
年轻的妇女抱着婴孩倚着自己的丈夫，丈夫心中想的却是百花楼里名为红荷的女子；老人在路上行时无负重，但帮他拿行李的人却心中怨愤；一堆小孩围着一个神情有些呆傻的人，他们向他扔石头，唱着“他是一个大傻瓜”的歌谣。
有人在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里总有纷争，有纷争就有怨愤。他理想中的大同世界，终究是不可能实现的。
梦境中的一切开始坍塌倾颓。
一切始自人心。
一切皆为幻影。
回黄汤面馆后，生活一切如常。然而长安城近来却流传着一件大事，柳行风柳大人在仕途正顺的时候突然杳无所踪，他就在一夜之间从长安城消失了。
我想，他大概是在梦里明白了些什么，然后踏上了寻道的路程。梦里那个讨厌的白胡子老头，长得怎么如此像天上的司命？据说，延寿星君想要下界时，其它五星君都是大力反对的。所以，为了让他早日回去，也怕他真的在人间动了情伤了仙根，干脆撺掇柳行风学道去了。
柳家的大小姐柳雨一生未嫁。在很久以后的后来，柳雨曾来我这黄汤面馆吃了一碗面。我也好奇跳到了她的梦里去看看。看到的是除夕佳节的夜晚，小柳雨拿着糖人在自家庭院里奔跑，她一身穿成厚厚的喜气洋洋的红色，蹒跚可爱。冰天雪地里，路有些湿滑，小柳雨不小心摔倒了。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过来将她扶起的是个小男孩。小男孩生的玉雪可爱，看着摔倒的妹妹，眼中略有责备，更多的却是包容的笑意。在周围的一片银装素裹中，在灯笼对联烘托出的除夕的温暖氛围中。小女孩抬头看着来人，甜甜一笑，声音莹润明亮，“哥哥。”
我从未告诉任何人，我在柳行风的梦中，在周围的一切都坍塌溃散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执著。同样是这样的一片雪地。这样一个除夕的夜晚。这样的冰天雪地和这样童真的温暖。
我忽的想起刘祁时小朋友在听了我那个虎耳草和风露花的时候问我的问题：虎耳草干嘛不问问风露花。也许它自己，也一直都被在乎呢。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黄汤面的妙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