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朗的天》斤日

6、第六章 她说了很多

　　第六章

　　夜，静得吓人。风，凉得惊人。月，依然照人。

　　不知道他们去了多久，娘还没回来，天朗哥哥也没了声息，好歹也告诉我找着娘没有。
　　我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夜色，静谧而幽深。

　　忽然听见门外窸窣声，我忙跑出去，是娘。

　　“娘你去哪了？”我有点昏头了，娘不是说去天朗家吗？然后我又改口问：“怎么去那么晚？”
　　娘没答话，只见她眼睛有些泛红，微微地看了一下我，又再一声不吭地走回房间，锁上了门。

　　这个夜里，我仿佛听到了谁隐忍的哭泣声，又幻觉似的什么也听不到，只有外面清晰的虫鸣声。

　　谁也不会知道，这晚以后，我所面对的是另一个人生，我的生命发生了一次巨大的转折。所面对的是我从未想过的。

　　第二天，阳光异常的耀人，一晚的光景，娘苍老了不少。她也并无解释昨晚的失常，仿佛是我自己做的一场梦而已。

　　“娘，今天我帮你送牛奶好不好？”
　　她仍在做着手上的活，并没有答我话，我又喊“娘”，仍是无语。
　　我有些着急了，拍了拍她，她这才转过来，问：“怎么了？”
　　“我刚才叫你，没听见吗？我说我今天帮你送牛奶。”
　　“哦，可能有点累，没注意听，好吧，你去送吧，小心点。”

　　我扣起李二叔的门，才发觉里面没人，正想走的时候，李二叔才一瘸一拐地走回来，我赶忙放下牛奶去扶他。
　　“哎呀，小晴，今天帮你娘送牛奶是吧，刚我出去田里给你二婶送水去，她真是个老忘记，连水也忘带了。等许久了是吧？”说着便开了门。
　　我拿起门边刚搁下的牛奶，边说“没有，我刚到而已，二叔你对二婶可真好。”
　　“是啊，咱们谁对谁都好，她也不容易啊，我这一个瘸子，重活她都干了，没什么能给她的，只愿待她好。”
　　李氏夫妇果真是洛城的模范夫妻，即使命运夺去了李二叔正常行走的能力，但他俩却因此更加彼此相亲相爱。只因他们心中有了爱，任何都不会成为他们的障碍。

　　我正想离开的时候，李二叔才想起了什么。“对了，天朗今儿去旅游了，我去田里的时候看见他爸开着小车载着他们出城去，就问他们去哪，天朗他妈才说去旅游，也该是的，天朗这么争气，也得奖励一下的。”

　　旅游？他怎么没跟我说，还有，伯伯回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哎呀，小晴，你以为你谁啊，什么都得告诉你呀？

　　我自以为是地想着，不自觉地已回到家，发现娘不见了人，去她房一看，这才吓了一惊，娘面无血色躺在床上，只有重重的呼吸声。
　　我哭喊着“娘，娘，你怎么了，我送你去卫生院….”

　　娘这才微微展开了眼睛，眼球有些混沌，嘴角动了动：“不，不去了，听娘的，我不去，就在这，在这里，你不，不要出去，就呆在这….”

　　我即使很担心娘会出事，但我还是听了她的话，静静地坐在床边，照顾着她。
　　她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有些泰然，似乎什么都是预料之中似的。我也似乎预料到了什么，所以才听着娘说的，不再违逆她。

　　一连几天我一直隐忍着，一直守在她身边，我不敢入睡，我怕一睁开眼娘便离开了我。娘也没下过床，眼睛睁睁合合，眼里似乎没有了焦距，一直看着上面，话也不多。

　　我并没有告诉外人娘的状况，我只是告诉娘打工那里的老板还有牛奶站的老板说请假几天，李二叔过来我就跟他说娘有事出去几天，我懂娘，我知道她想要的。
　　我祈求为娘守住最后那份宁静。

　　都几天了，天朗哥哥该是回来了吧，我真想见到他，我想对他说我很害怕，我想告诉他看见娘这样我很难受…

　　我趁着娘睡得稍稳的时候跑出去，奔着天朗家去，老天可好，并没有让奔跑的我哮喘发作。

　　我到了天朗家门前，扣了几声，我可想快点看见他，诉说心中的焦虑和悲凉。
　　开门的竟是我不认识的，我忙看门号，确认无误后猜想应该是他家的亲戚吧，所以小心翼翼地问：“我，我找天朗哥哥。请问他在家吗？”
　　“天朗？是谁？找错地方了吧？”
　　“没有，是这里的。”我忙说。
　　“哦。可能是原屋主家的人吧。”
　　“原屋主？他们现在在哪？他们去哪了？”我的声音渐渐变小，小到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对门那家听到有动静打开门瞧瞧，我因为常来这里，所以这位邻居也认识我。
　　她见是我，就说：“小晴？你怎么来了，天朗他家搬走了，就在前几天，天朗没告诉你吗？”
　　“他为什么要走，他们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我抑制住眼里的要涌出的泪水。
　　“他们不回来的了，他们都把家具卖了，要的全部都搬走了，说搬去天朗他爸那里，怕是以后都在他爸那里住了，天朗应该去那里上大学了吧，哎呀，这个天朗，怎么没告诉你呢？”

　　不可能，他还斩钉截铁地说他报洛大的。

　　我回到高中，因为放暑假，校园里并没有什么人，只是有几个咨询报志愿的毕业生。

　　还好，学校的主任在这里，我问：“主任，天朗哥哥他报志愿了吗？”
　　怕是没有人不认识天朗了吧，主任见我提到的是学校的骄傲，放下手上的工作回答我问的。
　　“天朗前几天都交了，那天我刚回来，保安就给我递来他的志愿，他和舒静报的都是G大。咱们学校还是出了报考G大的学生，让我们学校光荣了一把啊。”
　　“你说什么？他，他报的是G大？”我似乎怀疑自己所听到的。
　　“是啊，我不会看错的，从未有一个学生如他能考到如此好的成绩，报G大的也未有过，所以我肯定我看到的。”他听出来我的怀疑，所以解释了一把。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回的家，我回来的时候娘醒了，她说：“你去哪了？”

　　我紧闭着嘴不说话，我怕一张嘴委屈就倾嘴而出，可我还是说了。
　　我匍匐在娘的怀里，不住地抽泣：“娘，娘，天朗哥哥，他，他走了，他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呜啊….”我想把心里的不快倒出来，可是难受的感觉怎么也卸不掉。

　　娘只是用手摸着我的发丝，什么话也没说。

　　“娘啊，娘，你别丢下我好不好，你走了我就什么也没有了，我不要一个人….”

　　当我抬起头的时候，只见她满脸都是泪水。

　　这时她张嘴了，她说着这几天来最长的话。她说了很多，我全身都似乎在颤抖，让我一下子无法接受，或许一辈子也接受不了。

　　我甚至觉得我是不是一场梦罢了。

　　我娘是在第二天凌晨走的，她临走的最后一句话说：小晴，我看见海市蜃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