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年少》丹珠小语

3、归阳城下 归阳城下

　　归阳城下

　　一场恶战过去，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赵如虎被五花大绑，带进帐篷。查四海心有余悸，他这边的人在帐篷里吵闹不休，死倒没有，重伤轻伤一大片，哭声骂声呻吟声此起彼伏，有冲上要跟赵如虎拼命的，被查四海骂了下去。赵如虎也顾不得自己安危，转眼就要找秦大勇，来来回回寻了两遍没有，急得直骂：“你们这些贼人！我大哥呢，你们把我大哥怎么样了？”
　　这帮西域年轻人一看赵如虎还敢这么嚣张，争先恐后卷袖子就揍他，查四海连忙阻挡喝止，但这些年轻人气盛，装作没听见，赵如虎身上脸上挨了几十下痛揍，直把他打得眼冒金星。
　　“哈哈，打得好。”
　　赵如虎只听有人拍掌叫好，说的还是道地的京畿口音，不由又气又恨，心想：好啊，这贼窝里还混进了京国人，真是翻了天了，我倒要看看是哪个有人生没人养缺了祖宗德的京国败类！他勉强将肿了的眼睁开一条缝，闻声望去，见左侧角落里坐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瘦得像根豆芽菜，风一吹就倒，一头又浓又密的褐色卷发，两条眉毛又粗又浓，几乎连成了一条，一双大得出奇的褐色眼睛精光四射，高鼻子薄嘴唇，纯粹一张西域人面孔，一见是这张脸赵如虎真气得肝胆生火，七窍冒烟，眼珠子都要突出来了——这人不是那个伤他大哥，断他宝剑的小畜牲是谁？
　　查萧萧坐在褥子上面若寒霜，也回瞪着赵如虎道：“你们这些当兵的！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了我们几个兄弟，眼都不眨一下。怎么？你们的人便金贵，死不得的吗？告诉你，不光是他，就是你，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这几句京话说的是字正腔圆，单单是说给赵如虎一个人听的。
　　查四海一听了不得，叫一句“萧萧，住口！”喝止儿子，将胸前挂着的商碟取了出来。
　　“军爷，实在对不住，但我们确实不是马贼。你看，这是陛下钦赐的商碟，我是马商查四海，常年出入大京国，在京中也有保人……”
　　赵如虎此时只恨不得把查萧萧生吞活剥了，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查四海说什么他哪里听得进去，对着查萧萧伸长脖子叫嚷道：“小崽子，你莫要太得意了，你们杀死京国军官，以为就这样没事了吗？告诉你们，我们是前头探路的，到了时辰不回去，自然有大部队跟上剿匪。我大京铁骑离此地不过半日路程，等大将军一到，你们一个个都跑不了！”

　　查四海这一听可是非同小可，心想这麻烦惹得大了，现在这事情算弄僵了，这个官爷软硬不吃，什么话都听不进，若他那大哥有救我还好说得上话，可事到如今我到哪里去给他变一个大哥出来？
　　他正想着，那帐篷门帘一开，走进一人来。查四海回头一看，不由大吃一惊。进来的不是别人，却是萧萧他娘——这不稀奇，稀奇的是——查母已年近不惑，此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居然独自一人用一张毡毯将一具尸体拖了进来。这毡子上躺着的，不是秦大勇是谁？赵如虎一看就嚎啕大哭：“大哥！大哥啊……”
　　查萧萧见了，气不打一处来，侧身倒到褥子上，翻过身去就睡。
　　查母放下秦大勇，气喘连连，对当家的道：“还……还有救……”
　　“什么？你说还有救？”查四海将信将疑指了指毡子上手脚都僵硬的缩在一起的秦大勇，“都硬成这样了。”
　　查母道：“原以为是毒，看来不是。这药好像就是当初如意跟秀儿捣鼓出来的，用来打狼的那个，有点毒性，却死不了人。让他喝两桶茶，把麻药排出来就好了。”
　　查四海听了大喜，再一看，秦大勇眼皮底下眼珠子果然微微在动，那心里比得了宝马还高兴，忙吩咐烧水。可大伙都很这秦大勇，听到他没死已经在心里骂老天没眼，要救他那是门也没有，查四海见无人响应，转头对儿子吼道：“你个讨债鬼还敢睡！都是你惹出来的好事，给我出去烧水！”
　　查萧萧气得一口气差点顺不过来，心里就在骂当初做药那人：好你个杜如意！骗我说这是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药，害小爷丢脸。你这人就是太阴损，太缺德，活该现在在乡下种田！
　　再说秦大勇这厢，查母说要茶两桶就真的是两桶，秦大勇被灌了满满一肚子茶水，睡在那里往地上断断续续尿了十几次，终于恢复了神智。赵如虎见大哥醒了，这才放了心，跟查四海互相解释之后，冰释前嫌。赵如虎说道：“我们兄弟出来打探水源已有一日，再不回去，恐怕脑袋不保。查兄，我大哥和你这几个兄弟的外伤，得要军医看，你这就跟我回大营，向大将军禀明一切。大将军一定会帮你们。”
　　查四海连连摆手：“我们这种身份，怎好劳烦大将军？”
　　赵如虎道：“查兄，实不相瞒，大将军这次班师途中，一路剿匪，将大孤城，归阳城的马贼都灭了，但是归阳城原来的马贼头子——红胡子赤鹫却带着一帮人溜了，估计现在在这附近游荡，他们都是亡命之徒，你们伤兵那么多，又带着粮草货物，万一遇到赤鹫，会吃大亏。还是跟着大将军，才好安全回京国。”
　　查四海找了几人一商量，也觉得这样好，让众人各自回帐篷休息，等天一亮就跟赵如虎上路。

　　第二天天还朦朦亮的时候，商队就收拾好行李马匹，向西北方向的归阳城一路行去。赵如虎带着查四海和查萧萧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其余人带着伤员，推赶着马车跟在后面。
　　“阿爹，我们去哪里？”
　　“去归阳城。”
　　归阳城，是玉门关外第一城，为京国关外六郡中最西——归阳郡的郡府，这座城是丝路首城，却易攻难守，自古以来战祸不断，尤其自三十年前一场浩劫，郡守战死，百姓流离，商路也中断了，朝廷一心与荣国作战，也无意重建奄奄一息的归阳郡，于是归阳城渐渐成了一座荒城。
　　查四海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到这里，当他再次看到归阳城那高耸的烽火台和破败不堪的城墙时，巨大的伤感包围了他。一座废城，一颗弃子，玉门关外的一枚香艳的诱饵——他想，这就是归阳城，二十年了，他终于又回来了，回到他出生的地方。
　　坐在颠簸的马背上，查萧萧也在望着远处的城池。好家伙——他暗暗咽了下口水——京国大将军果然好手笔！
　　破败不堪的归阳城，此时已是便插旌旗，雄兵列阵，西城门外约莫有两千步兵手持戈戟，列队而立，乌压压一片，铜墙铁壁一般堵住了城门。
　　山雨欲来风满楼。
　　是杀气，弥漫在前方的军阵中。
　　要打仗吗？
　　“你们等在这里，我去报告大将军。”
　　赵如虎心思一动，拍马上前，马蹄后飞扬起高高的尘土，模糊了他的背影。
　　查萧萧眼看着赵如虎消失在前方军阵之中，一丝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
　　“阿爹！”他脱口而出，“跑吧！咱们还是跑吧！”
　　他冲着父亲喊道。
　　之后发生的一切都仿佛不真实，不真实的好似梦境一般。
　　查四海并没有听到身旁儿子心急火燎的呼唤，他的眼睛被泪水模糊了。“这不是真的。”带着难以置信的眼神，西域人生平第一次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查萧萧木然的看着父亲背上插着的长箭，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心中冻结了。他不发一言调转了马头，不远的前方，他的母亲正声嘶力竭得喊：“快跑！萧萧快跑！”
　　一把明晃晃的马刀在她的脖子上拉出了大大的血口。
　　查萧萧的眼红了。
　　晨曦将整个天地都染成了金色，草原上的剧烈的风翻动着城头上巨大的“翟”字大旗，归阳城那厚重的城门在查萧萧的身后缓缓开了。
　　马贼头子血红色的长发在空中飞舞着，他毫不在意的将手里西域女人的尸体抛下，对着洞开的城门放肆的笑着，那是一个亡命之徒的笑声，刺耳得仿佛是荒原上最饥饿的豺狼。
　　“翟冲！”
　　他手中淌着鲜血的马刀直直指向出现在城门口绛色大旗下的将领，琥珀色的眼中流露出疯狂的快意。
　　红衣黑甲的将军那舒展的长眉紧了起来。
　　“赤鹫，红胡子，你找死！”